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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 哲学世界 义理与训诂—解读古文的两种传统方式(下)

义理与训诂—解读古文的两种传统方式(下)

三 王弼怎样读《周易》和《道德经》
读《周易》,王弼问的是“这个象在说明什么”。 《说卦传》有“乾为马”的说法。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里却反问:“义苟在健,何必马乎?”如果要表达的是刚健,马可以用来说明刚健,但刚健也可以由别的形象来表现。看到爻辞里有马,就忙着到卦里找乾,等于认得了马,忘了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王弼说的“得意忘象”,是先借象领会它所表达的意思,领会以后便不必拘在某个固定的形象上。[11]
回到本文的睽卦,王弼注《彖传》也这样追问。既然事事相违,卦辞为什么还说“小事吉”?他沿着《彖传》去看,指出卦中还有能使小事得吉的条件,其中就有六五居中而与刚爻相应。这里既用到了卦象、爻位,又要用它们来解释全卦里的一个转折。只认得“睽”是相背,还答不了为什么小事可以做成。[6]
读《道德经》,王弼问的是“这几个例子为什么摆在一起”。 第十一章举了车轮、陶器和屋室。车毂中空,才能安车轴。陶器中空,才能盛东西。屋室留有空间,人才能进去住。王弼把三例合起来看,指出木材、陶土和墙壁构成了器物,留出的空处则让器物发挥作用。到了第四十章,老子说“有生于无”,王弼又用“以无为本”来解释“有”从何而起。车毂里的空处让人看见“无”如何发挥作用,第四十章的注进一步讲到了“有”以什么为本。这两层各有经文可对照,读者也可以据此判断王弼推得是否妥当。[12]
这就是义理解读能够与人讨论的地方。王弼怎么从“马”说到“健”,怎么从器物的空处说到“无”的作用,都交代了中间的那几步。读者可以顺着他的解释回到书里看,也可以指出哪一步证据不足。义理解读的合理性,就体现在这些说得清、也能让别人检查的步骤上。

四 学《周易》的四门功课
我把学《周易》的基础功课分作“理、象、数、占”。《系辞》讲的四道是“辞、变、象、占”。这里的“理、象、数、占”是我用来说明怎样学《周易》的分法。[13]

理指义理。学的是如何读懂卦爻辞和传文,理解一卦讲的道理。它能告诉我们这卦在说怎样的处境,为何这样判断。
象指取象。学习的是如何观察卦象和爻位,弄清它们怎样表现某种处境 。比如它能告诉我们睽卦为什么用火向上、泽向下来表现相背。
数指术数。学习卦爻的数与排列,以及筮法中如何用数得卦、定变,以及相关的二进制、五进制等多进制的转换关系。它告诉我们按所用的筮法,怎样从数得到卦与变爻。
占指占卜。学习如何了解如何把所得卦爻、卦辞和爻辞放回所问之事。它告诉我们判断所依据的条件,在眼前这件事里具备了什么。
这四科也分别衍生出命相学、堪舆术等等相关学问,这里就不赘述了。

在我看来,义理既是读懂《周易》文本的基础,也是学另外三门功课的基础。 取象要知道一个象在说明什么,才看得出这个象取在何处。术数有自己的规则,算得对可以告诉你得了什么卦,却还要靠义理弄清卦辞在讲什么。占得睽卦,若只看见一个“吉”就准备大干一场,卦辞里那个“小”字恐怕比“吉”字还值得多看一眼。义理给其余三门提供解释和判断的依据,象、数、占也能让人回头看,自己所讲的道理能否说通具体的卦例。

五 古注说得通,自己的引申还得自己讲通
回到那场讨论,注疏可以说明历代学者为什么把“生而知之”“学而知之”等读成不同人的等次。至于缺少某种先天禀赋的人,是否一辈子也学不会观象、观法、观鸟兽,那就要另外说明。古注里的人分了等,人的观察能力能练到什么程度,还是个关于学习的问题。同样,我把这几句话读成一个人的不同状态,也得交代自己是怎样推出来的。古人替我把字讲明白了,剩下的功课还得自己做。

《睽卦·彖传》从“天地睽而其事同也”讲到“万物睽而其事类也”,最后感叹“睽之时用大矣哉”。我从中读出了求同存异,也读出了差异对于天地万物发展的意义。回到读书这件小事,训诂和义理问的问题不同,却都能帮助我们读懂同一部书。训诂是基础,但知识是前人的;义理是发展,功夫是自己的。两门功夫各有用处,也各有自己的标准,放在一起用,何乐而不为呢?[6]
至于大家观点不一致,这是很正常的事。和而不同,求同存异,这才是天地万物得以发展的至理。

参考资料

  1. 《阐释、训诂与文本的规定性》,中国社会科学网
  2. 范曾《〈尔雅〉说略》,《文史哲》
  3. 《孟子·万章上》
  4. 《周易略例》,中国孔子网
  5. 蔡方鹿《宋代学术发展趋势 经学的理学化》,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
  6. 《周易正义·睽》,维基文库
  7. 许慎《说文解字》、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诂”条
  8. 《礼记·礼器》
  9. 《汉书·楚元王传》引文见中国孔子网“义理之学”条
  10. 《论语集注·八佾》
  11.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
  12. 《道德经》王弼本,第十一、四十章
  13. 《周易参义》所载《系辞》“易有圣人之道四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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