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朋友讨论古文的时候,全然常常发现即使我们手里拿着同一本书,嘴里说着同一句话,问的却是两个问题。一个问古人怎么读,一个问这句话还能讲通什么道理。要把这场讨论说清楚,得请出两个老朋友:训诂和义理。 说起训诂和义理,多数人即使没听说过“训诂学”,也很自然地接受它的做法。碰到生字,先查字典。碰到古文,看看古注。要是几位名家都这样解释,心里就更踏实。字怎么用、注在哪里,都可以指给人看,这种踏实有它的来由。可是,绝大多数朋友都不知道,传统上在翻译古文的时候还有一种方式叫“义理”。
相比之下,平时少有机会细读经典的人,往往连“义理”这个名称都不熟。别人一说“这几句话连起来,还能看出一层道理”,第一反应常是问“哪位古人这么说过”。这问法用来追查一条解释的来历,很有用。可要判断这一层道理讲不讲得通,还得顺着原文看一遍,看看那几句话如何相接,结论又是怎么推导出来的。词义有词义的依据,道理有道理的依据。义理解读也能讲证据,只是它要说明的是整段话为什么能讲出这个道理。换句话说,训诂偏重归纳总结,义理偏重推理演绎。
一 训诂解读:这个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说:“训,说教也。”“诂,训故言也。”清代段玉裁把后一句讲得更明白:“说释故言以教人,是之谓诂。”这里的“故言”就是旧时的说法。古书上的话,后来的人听不懂了,就把它讲明白。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诂”。[7]
训诂解读,是依据古人的语言用法,辨明古书里的字词在具体句子中是什么意思。 一个字常有几个意思,同一个意思在不同年代也可能有变化。查字书是为了找出有哪些可能,读上下文才知道哪一种用得上。
怎样判断一种解释站不站得住?要请出程咬金的三板斧,劈它三下:
训诂的做法在先秦已有萌芽,到两汉逐渐成形。《尔雅》把不少古书里的词语归类解释,颇像一部按门类编排的古词典。东汉许慎编《说文解字》,从字形入手释字。郑玄为多部经典作注,疏通字词,也说明古代礼制。到了清代,考据之学兴盛,段玉裁写《说文解字注》,王念孙写《广雅疏证》,都擅长把散在不同古书里的证据找来对读。[1][2]
训诂的长处是有凭据,也容得下复查。你说这个字在此处该这样读,我可以问你在哪些古书里见过这种用法。它的局限也很清楚。你可以把“睽”字查得明明白白,字书却不会顺手替你回答这个问题。两方的方向既然相背,为什么还有可能合力做成一件事?若每个字都考完了,整段话还没想过,就像查清了一桌菜用了几粒花椒,还没尝一口。
举例来说:《周易》有一卦叫“睽”,读作 kuí,和“葵”同音。它也出现在“众目睽睽”里。可翻到睽卦,若照着“睽睽”的意思读,天地万物就要大眼瞪小眼了。 孔颖达《周易正义》把卦名“睽”释为“乖异”。《睽 》卦本身的卦象是上面一个离卦,下面一个兑卦。《彖传》中说“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一上一下,离代表中年女性,兑卦代表少女。中年女性要承担的是家庭的压力,考虑事情多从生活与经济出发;少女还未承担家庭与生活压力,考虑事情多从情感出发,因此二人的意见难免有彼此相背的意味。所以古人用睽来体现这种差别关系。而现代语境中的“差异”范围更广。两个人一个爱喝茶,一个爱喝咖啡,口味有差异,坐一桌也犯不着吵架。这里,孔颖达的疏给出了一个解释,《彖传》里火与泽的走向又让我们看见它为什么贴合上下文。[6] 但是如果我们在现代语境里把“睽”翻译为违背,那么《睽卦》彖传的理解就产生了断裂。《睽卦》彖曰:“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这里强调的是天地有不同,男女有不同,万物有不同,但是彼此都能够求同存异完成共同的目标。所以《彖传》描述《睽卦》的核心就是求同存异。所以要是按训诂,把违悖带入这个句式,似乎很难准确体现本卦的核心意义。那么怎么翻译更贴合呢?我们继续往下看。
二 义理解读:这番话讲出了什么道理? 《礼记·礼器》说:“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这里的“文”指礼的仪节和表现形式。按这段话来理解,忠信是行礼的根本,而礼节如何安排才合宜、有条理,便涉及这里所说的“义理”。到了《汉书·楚元王传》记载刘歆研治《左传》时,说他拿《左传》的文字来解释《春秋》,使两者的意思相互发明,因而“章句、义理备焉”。用在读经上,“义理”就指经文所讲的道理。[8][9]
义理解读,是把字句放回全段或全篇,弄清各层意思怎样连起来,再阐明其中的道理。 它可以解释原文正在讲的道理,也可以从中引申出新的见解。前一步要说明原文为什么可以这样读,后一步还要交代,换了情境以后,这个道理在什么条件下仍然成立。
怎样判断一种义理解读站不站得住?得继续请出程咬金的三板斧:
那么历史上谁最早用义理来解读古书的呢? 若问现存记载里谁最先用过这种读法,很难认定一个“第一人”。不过,《论语·八佾》保存了一个很早、也很生动的例子。子夏拿诗句来请教孔子,孔子答“绘事后素”,子夏马上追问“礼后乎”。按朱熹的解释,子夏从作画先有底子、后加彩饰,想到行礼也要先有忠信这样的底子。古注对作画的先后另有解释,但对话里的这一步很清楚。子夏从作画想到了礼,孔子还说“起予者商也”,意思是子夏这句话启发了他。照这样读,两千多年前的课堂上,学生就已经可以拿着老师的话再往前联想推理了一步。[10]
到了孟子,现存文献里已经有了明确的“义理”方法表述。《孟子·万章上》中记载了孟子纠正弟子咸丘蒙训诂解读产生误读的问题。关于“父不得而子”的伦理困惑,咸丘蒙先是引用“语云”问:盛德之人,君主不能以他为臣,父亲不能以他为子。他听说舜南面为天子时,尧和舜的父亲瞽瞍都北面朝见他,舜见到瞽瞍时神色不安。孟子直接否定,指出这是“齐东野人之语”,事实是尧年老后舜只是摄政,并未即天子位,因此不存在尧朝拜舜之事。尧拜舜是误读。然后咸丘蒙又引用《诗经·小雅·北山》中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追问:既然舜已是天子,为何瞽瞍不算他的臣子?孟子回答:这首诗的本意并非字面所说的“天下人人皆为王臣”,而是在抱怨劳役不均——“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诗人是在替一位因王事劳碌而无法奉养父母的人鸣不平。孟子把这一句放回《诗经·北山》,指出作诗的人真正地意思是在抱怨自己忙于王事,劳役不均,连父母都顾不上奉养。看懂这层用意,“莫非王臣”就不能单独摘出来,当成判定父子名分的通则。这正好说明,把全篇的道理想明白,有时反过来能帮我们把一句话读准。[3] 孟子在这里采用的就是“义理”解读法,相当于今天的推理演绎。 先秦已有这样的读法。到魏晋,王弼把它用出了自己的面貌。到了宋代,程颢、程颐和朱熹都是阐发儒家义理的代表。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一面解释字句,一面讨论修养与为学。想看看两种功夫怎么配合,翻同一本书就够了。[4][5]
再看睽卦。《彖传》说:“天地睽而其事同也。”前面用“睽”说相背,这里却接了一个“同”。顺着这个转折想下去,就会发现,两方即使各有方向,也可能共同成就一件事。好比两个人拉锯,你拉过来,我拉过去,方向恰好相反,锯的却是同一块木头。两人得有共同目标,还得轮流用力。若同时往自己这边拽,木头还没锯开,锯子倒先有意见了。[6] 义理的长处,是能把看似各说各话的几句话连起来,也能让古书进入今天的经验。譬如,一个人在游泳上愿意主动请教,在做饭上非得把锅烧糊了才肯学,在另一件事情上吃了几次亏仍不肯改。照我的读法,同一个人在不同事情上,就可能表现出不同的求学状态。古注按人分等,我把比较的范围缩小到一个人面对的具体事情。这样一来,教育所关心的,就是他下一次遇到难题时,会不会换一种做法。 当然,脱离开训诂,单纯的义理读法也容易走偏。自己先有个漂亮的想法,再翻书找一句话给它撑腰,找着找着,古人竟和自己一模一样。读到这里,最好问一问:这番道理是从全段读出来的,还是我进门时就随身带着的?一层意思能从经文引申出来,还得说明它怎样从经文走到现实。说到孔子原来想表达什么,则要另找文本和历史上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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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朋友讨论古文的时候,全然常常发现即使我们手里拿着同一本书,嘴里说着同一句话,问的却是两个问题。一个问古人怎么读,一个问这句话还能讲通什么道理。要把这场讨论说清楚,得请出两个老朋友:训诂和义理。
说起训诂和义理,多数人即使没听说过“训诂学”,也很自然地接受它的做法。碰到生字,先查字典。碰到古文,看看古注。要是几位名家都这样解释,心里就更踏实。字怎么用、注在哪里,都可以指给人看,这种踏实有它的来由。可是,绝大多数朋友都不知道,传统上在翻译古文的时候还有一种方式叫“义理”。
相比之下,平时少有机会细读经典的人,往往连“义理”这个名称都不熟。别人一说“这几句话连起来,还能看出一层道理”,第一反应常是问“哪位古人这么说过”。这问法用来追查一条解释的来历,很有用。可要判断这一层道理讲不讲得通,还得顺着原文看一遍,看看那几句话如何相接,结论又是怎么推导出来的。词义有词义的依据,道理有道理的依据。义理解读也能讲证据,只是它要说明的是整段话为什么能讲出这个道理。换句话说,训诂偏重归纳总结,义理偏重推理演绎。
一 训诂解读:这个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说:“训,说教也。”“诂,训故言也。”清代段玉裁把后一句讲得更明白:“说释故言以教人,是之谓诂。”这里的“故言”就是旧时的说法。古书上的话,后来的人听不懂了,就把它讲明白。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诂”。[7]
训诂解读,是依据古人的语言用法,辨明古书里的字词在具体句子中是什么意思。 一个字常有几个意思,同一个意思在不同年代也可能有变化。查字书是为了找出有哪些可能,读上下文才知道哪一种用得上。
怎样判断一种解释站不站得住?要请出程咬金的三板斧,劈它三下:
训诂的做法在先秦已有萌芽,到两汉逐渐成形。《尔雅》把不少古书里的词语归类解释,颇像一部按门类编排的古词典。东汉许慎编《说文解字》,从字形入手释字。郑玄为多部经典作注,疏通字词,也说明古代礼制。到了清代,考据之学兴盛,段玉裁写《说文解字注》,王念孙写《广雅疏证》,都擅长把散在不同古书里的证据找来对读。[1][2]
训诂的长处是有凭据,也容得下复查。你说这个字在此处该这样读,我可以问你在哪些古书里见过这种用法。它的局限也很清楚。你可以把“睽”字查得明明白白,字书却不会顺手替你回答这个问题。两方的方向既然相背,为什么还有可能合力做成一件事?若每个字都考完了,整段话还没想过,就像查清了一桌菜用了几粒花椒,还没尝一口。
举例来说:《周易》有一卦叫“睽”,读作 kuí,和“葵”同音。它也出现在“众目睽睽”里。可翻到睽卦,若照着“睽睽”的意思读,天地万物就要大眼瞪小眼了。
孔颖达《周易正义》把卦名“睽”释为“乖异”。《睽 》卦本身的卦象是上面一个离卦,下面一个兑卦。《彖传》中说“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一上一下,离代表中年女性,兑卦代表少女。中年女性要承担的是家庭的压力,考虑事情多从生活与经济出发;少女还未承担家庭与生活压力,考虑事情多从情感出发,因此二人的意见难免有彼此相背的意味。所以古人用睽来体现这种差别关系。而现代语境中的“差异”范围更广。两个人一个爱喝茶,一个爱喝咖啡,口味有差异,坐一桌也犯不着吵架。这里,孔颖达的疏给出了一个解释,《彖传》里火与泽的走向又让我们看见它为什么贴合上下文。[6]
但是如果我们在现代语境里把“睽”翻译为违背,那么《睽卦》彖传的理解就产生了断裂。《睽卦》彖曰:“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这里强调的是天地有不同,男女有不同,万物有不同,但是彼此都能够求同存异完成共同的目标。所以《彖传》描述《睽卦》的核心就是求同存异。所以要是按训诂,把违悖带入这个句式,似乎很难准确体现本卦的核心意义。那么怎么翻译更贴合呢?我们继续往下看。
二 义理解读:这番话讲出了什么道理?
《礼记·礼器》说:“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这里的“文”指礼的仪节和表现形式。按这段话来理解,忠信是行礼的根本,而礼节如何安排才合宜、有条理,便涉及这里所说的“义理”。到了《汉书·楚元王传》记载刘歆研治《左传》时,说他拿《左传》的文字来解释《春秋》,使两者的意思相互发明,因而“章句、义理备焉”。用在读经上,“义理”就指经文所讲的道理。[8][9]
义理解读,是把字句放回全段或全篇,弄清各层意思怎样连起来,再阐明其中的道理。 它可以解释原文正在讲的道理,也可以从中引申出新的见解。前一步要说明原文为什么可以这样读,后一步还要交代,换了情境以后,这个道理在什么条件下仍然成立。
怎样判断一种义理解读站不站得住?得继续请出程咬金的三板斧:
那么历史上谁最早用义理来解读古书的呢?
若问现存记载里谁最先用过这种读法,很难认定一个“第一人”。不过,《论语·八佾》保存了一个很早、也很生动的例子。子夏拿诗句来请教孔子,孔子答“绘事后素”,子夏马上追问“礼后乎”。按朱熹的解释,子夏从作画先有底子、后加彩饰,想到行礼也要先有忠信这样的底子。古注对作画的先后另有解释,但对话里的这一步很清楚。子夏从作画想到了礼,孔子还说“起予者商也”,意思是子夏这句话启发了他。照这样读,两千多年前的课堂上,学生就已经可以拿着老师的话再往前联想推理了一步。[10]
到了孟子,现存文献里已经有了明确的“义理”方法表述。《孟子·万章上》中记载了孟子纠正弟子咸丘蒙训诂解读产生误读的问题。关于“父不得而子”的伦理困惑,咸丘蒙先是引用“语云”问:盛德之人,君主不能以他为臣,父亲不能以他为子。他听说舜南面为天子时,尧和舜的父亲瞽瞍都北面朝见他,舜见到瞽瞍时神色不安。孟子直接否定,指出这是“齐东野人之语”,事实是尧年老后舜只是摄政,并未即天子位,因此不存在尧朝拜舜之事。尧拜舜是误读。然后咸丘蒙又引用《诗经·小雅·北山》中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追问:既然舜已是天子,为何瞽瞍不算他的臣子?孟子回答:这首诗的本意并非字面所说的“天下人人皆为王臣”,而是在抱怨劳役不均——“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诗人是在替一位因王事劳碌而无法奉养父母的人鸣不平。孟子把这一句放回《诗经·北山》,指出作诗的人真正地意思是在抱怨自己忙于王事,劳役不均,连父母都顾不上奉养。看懂这层用意,“莫非王臣”就不能单独摘出来,当成判定父子名分的通则。这正好说明,把全篇的道理想明白,有时反过来能帮我们把一句话读准。[3]
孟子在这里采用的就是“义理”解读法,相当于今天的推理演绎。
先秦已有这样的读法。到魏晋,王弼把它用出了自己的面貌。到了宋代,程颢、程颐和朱熹都是阐发儒家义理的代表。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一面解释字句,一面讨论修养与为学。想看看两种功夫怎么配合,翻同一本书就够了。[4][5]
再看睽卦。《彖传》说:“天地睽而其事同也。”前面用“睽”说相背,这里却接了一个“同”。顺着这个转折想下去,就会发现,两方即使各有方向,也可能共同成就一件事。好比两个人拉锯,你拉过来,我拉过去,方向恰好相反,锯的却是同一块木头。两人得有共同目标,还得轮流用力。若同时往自己这边拽,木头还没锯开,锯子倒先有意见了。[6]
义理的长处,是能把看似各说各话的几句话连起来,也能让古书进入今天的经验。譬如,一个人在游泳上愿意主动请教,在做饭上非得把锅烧糊了才肯学,在另一件事情上吃了几次亏仍不肯改。照我的读法,同一个人在不同事情上,就可能表现出不同的求学状态。古注按人分等,我把比较的范围缩小到一个人面对的具体事情。这样一来,教育所关心的,就是他下一次遇到难题时,会不会换一种做法。
当然,脱离开训诂,单纯的义理读法也容易走偏。自己先有个漂亮的想法,再翻书找一句话给它撑腰,找着找着,古人竟和自己一模一样。读到这里,最好问一问:这番道理是从全段读出来的,还是我进门时就随身带着的?一层意思能从经文引申出来,还得说明它怎样从经文走到现实。说到孔子原来想表达什么,则要另找文本和历史上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