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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真正面对的危局:不能只堵住种族冲突的下游

全然勿知 童生 楼主
2026-09-12 07:02
第1楼

新加坡最近发生的反印度裔网络风波,正在把这个以多元种族社会稳定著称的国家推到一个十分重要的十字路口。

2026年9月,新加坡警方确认,已经识别并约谈5名年龄介于29至66岁的人士,调查他们围绕尼泊尔洪灾以及新加坡航空投资印度航空所发表的涉嫌种族主义言论。新加坡高级部长兼内政部长尚穆根此前公开谴责这些言论,认为其中部分内容已经具有明显的种族主义和排外性质,并要求警方介入调查。(CNA)

政府制止针对印度裔的侮辱、仇恨和种族攻击,本身并没有错。任何现代国家都不应该允许一个人的肤色、血统和族裔成为其受到攻击、侮辱乃至社会排斥的理由。尤其对于新加坡这样一个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以及其他族群共同组成的国家而言,维护基本的族群平等更是国家稳定的基础。

但是,新加坡真正面对的危险恰恰在这里:如果政府只看到种族主义言论,却不愿意公开调查产生这些言论的现实社会矛盾,那么它治理的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这可能暂时压住冲突,却可能使更深层的冲突继续积累。

一、必须首先承认:某些客观现象确实存在
讨论这个问题首先需要避免两个极端。第一个极端,是把个别印度裔人士或者企业中的问题扩大为整个印度裔群体的问题。这显然是不成立的。但另一个极端同样危险:只要有人提出印度裔在就业、管理层、政府或者专业领域中的族群集中现象,就立即把这种讨论视为种族主义。

因为一些值得研究的客观现象确实存在。新加坡政府自己早已承认,企业中出现单一外国国籍人员高度集中,本身就是值得监管部门关注的异常指标。

新加坡人力部2026年公布的数据表明,从2016年至2023年,接近1,000家公司因为包括“单一国籍高度集中”和高度依赖外国专业人士、经理、执行人员和技术人员等因素,被列入公平考量框架(Fair Consideration Framework,FCF)观察名单。这些企业主要集中于信息通信、专业服务和建筑等行业。(Ministry of Manpower Singapore)

更重要的是,新加坡政府早在2021年就明确解释过这一监管逻辑:一家企业如果外国专业人员比例很高,同时又高度集中来自某一个国籍,政府会将其作为调查信号。政府当时同时特别强调:被列入观察名单本身并不能证明企业实施了不公平招聘,但这种异常集中可能意味着不公平招聘正在发生,因此值得进一步调查。(Ministry of Manpower Singapore)

这其实正是今天讨论印度裔问题时最应该坚持的原则:异常现象不是定罪证据,却完全可以成为调查依据。这两句话不能混为一谈。

二、现实中的就业歧视投诉并非不存在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新加坡并不存在一个“就业歧视只是网络幻想”的现实。

根据新加坡人力部2026年公布的数据,2021年至2025年间,公平与良好雇佣联盟(TAFEP)平均每年收到296宗工作场所歧视投诉。其中平均每年涉及国籍歧视的投诉为122宗,涉及种族或语言的为78宗。

这些数字当然不能证明投诉全部成立,更不能证明这些投诉主要由印度裔造成。但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与国籍、种族和语言有关的就业矛盾,是新加坡现实社会中真实存在、需要制度处理的问题,而不是仅仅存在于互联网情绪中的幻象。(Ministry of Manpower Singapore)

今天的新加坡政府仍然承认这一治理原则。现行COMPASS制度会考察企业外国员工来源的多样性;过度依赖单一外国国籍员工的企业会受到制度上的不利影响。存在歧视性招聘投诉的企业,也可能受到进一步审查。(Ministry of Manpower Singapore)

所以问题来了:既然政府自己都承认“单一国籍异常集中”值得调查,那么当社会上越来越多人提出某些企业是否存在同族招聘、同族晋升、族群网络以及由此产生的就业排挤问题时,政府最合理的反应就不应该只是告诉公众:不要发表种族主义言论。政府还应该回答另外一个问题:这些指控究竟是真是假?

三、印度裔比例问题尤其需要公开数据,而不是猜测
截至2025年6月,印度裔占新加坡居民人口约9.0%;如果只计算新加坡公民,则印度裔约占7.6%。(新加坡统计局)

这就是一个可以用于公共政策研究的基本人口参照。那么印度裔在公务员、高级公务员、法定机构负责人以及其他公共权力岗位中的比例是多少?目前公开资料并没有提供足够详细的数据。

2023年,新加坡国会议员梁文辉曾经直接询问政府,MX9及以上高级公务员按种族和性别划分的具体比例。政府没有公布具体族群数字,只回答说:整个公务员队伍的种族和性别比例与全国人口“大致一致”。政府同时认为,不应期待每一个部门或者职级都完全复制全国人口结构。(Public Service Division)

后一个原则当然合理。人口比例从来不应该成为机械的职位配额。一个印度裔公民如果凭能力进入政府高层,他的职位当然不应该因为“印度裔已经超过人口比例”而受到质疑。

但是另一方面,在目前已经出现明显族群猜疑的情况下,政府越不公布足够的数据,社会就越容易用猜测填补数据留下的空白。最好的办法不是压制这种讨论,而是公开数据。

如果印度裔在整个公务员系统以及高级公务员系统中的比例完全正常,那么数据本身就是对种族主义谣言最有力的反驳。如果某些层级确实明显高于人口比例,也不能因此自动推出存在种族歧视,而应该继续研究其原因:教育结构、职业选择、人才选拔、历史积累、专业分布,还是其他因素?只有经过这种调查以后,才有资格得出结论。

发现异常不是定罪;拒绝研究异常同样不是科学治理。

四、尤其不能忽视“行为上的种族主义”
这才是整个事件最容易被忽略的核心。种族主义并不仅仅存在于语言之中。

如果一个人因为对印度裔不满,在网上使用侮辱印度人的词汇,这是语言上的种族主义。政府当然可以依法处理。但是反过来,如果一个掌握招聘权、晋升权或者资源分配权的人,因为应聘者或者下属与自己具有相同族裔、国籍、语言或者社会网络,而系统性地给予优待;同时排挤其他族群——如果事实成立,这同样是歧视,而且造成的现实伤害可能比一句网络辱骂严重得多。

这里必须再次强调:目前存在的人员结构、企业国籍集中以及社会投诉,不足以证明印度裔作为一个群体正在实施系统性的种族排挤。不能从“某些印度裔在某些行业或者机构中比例较高”,直接跳到“印度裔正在进行种族主义扩张”。这是一个必须通过证据才能跨越的逻辑鸿沟。

但是同样不能反过来,因为害怕产生种族主义,就拒绝调查这个问题。正确的国家治理应该是:有人指控,就调查;数据异常,就研究;没有歧视,就公开澄清;发现歧视,就依法处理。而且不论实施者是华人、印度裔、马来人还是其他族群,都执行同样标准。这才叫反种族主义。

五、只处罚说话的人,可能产生一个更加危险的结果
如果政府最终形成的社会印象是:有人发表反印度裔言论——警方立即介入;有人声称自己在现实就业和晋升中受到族群排挤——却得不到同等公开、透明和有结果的调查,那么国家事实上会制造一个非常危险的社会认知:“种族歧视不能说,但可以做。”

即使政府本意并非如此,只要越来越多人形成这种认知,政治后果就已经出现。因为受到现实利益损害的人不会因为不能说话而停止感受到损害。恰恰相反。

整个过程可能变成:现实排挤的怀疑或事实→利益受损→不满积累→出现过激乃至种族主义言论→政府只处罚言论→原有问题没有解决→民众认为政府偏袒另一族群→对某一族群的不满开始转化为对政府的不信任→更激烈的族群政治出现。

到了最后,政府面对的就不再只是“几个网民发表种族主义言论”,而可能是国家治理公信力的问题。

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真正警告
中国古人很早就认识到这个政治规律。《国语·周语上》留下了一句流传两千多年的警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它最深刻的地方,并不是主张任何言论都不应该受到约束,而是指出一个非常简单的治理规律:堵住表达压力的出口,并不会消灭制造压力的原因。

洪水来了,当然需要筑堤。但是如果水源不断增加,只在下游不断加高堤坝,那么堤坝承受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今天的新加坡面对的正是类似的问题。警方处理明显的种族仇恨言论,相当于筑堤。这是必要的。但是政府同时必须去上游寻找水从哪里来。

为什么这些年针对印度裔的不满能够不断获得社会共鸣?究竟有多少来自谣言?多少来自移民竞争?多少来自就业结构变化?多少来自真实存在的企业招聘问题?是否存在同族招聘或者晋升网络?如果存在,规模多大?哪些行业最严重?是否存在反方向的歧视?这些问题必须一个一个公开调查。

七、新加坡最大的危险不是有人批评印度裔,而是规则失去对称性
新加坡真正赖以生存的,从来不是华人占多数,也不是印度裔受到特殊保护,更不是政府拥有强大的行政控制能力。真正维持这个国家长期稳定的,是大多数人相信:不论你是什么族群,都受到同一套规则约束。

因此,今天政府真正需要公开告诉社会的应该是: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因为一个新加坡公民具有印度血统就攻击他。同时,我们也绝不允许任何印度裔利用自己的招聘权、管理权、行政权或者社会资源排挤华人、马来人或其他族群。

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指控,我们会调查。如果调查证明不存在,我们公布证据。如果调查证明存在,我们处罚行为人。同样的行为,同样的标准。这才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最重要的政治底线。

八、真正的危局,是把社会矛盾从族群问题变成国家信任问题
新加坡政府今天仍然有机会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它已经拥有FCF、COMPASS、TAFEP等制度工具,也已经承认单一国籍人员异常集中可以成为进一步审查的理由。(Ministry of Manpower Singapore)

因此现在缺少的未必是制度,而可能是更高程度的公开性、对称性和社会可见度。政府调查涉嫌种族主义言论,可以公开告诉社会。那么调查就业歧视、族群性招聘和晋升问题,也应该让公众看得见。政府保护受到种族攻击的印度裔公民,可以公开告诉社会。那么政府保护受到印度裔或者其他任何族群歧视的华人、马来人和其他公民,也应该同样明确。

因为真正危险的并不是社会出现矛盾。任何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国家都会出现矛盾。真正危险的是一部分人逐渐相信:国家只允许一种人的委屈被表达,只允许一种人的权益受到保护。一旦这种认识形成,最初针对某一族群的不满,就可能逐渐转化成对整个国家治理体系的不满。到那个时候,政府今天希望避免的族群政治,反而可能真正形成。

所以,新加坡今天面对的并不只是一次“仇印网络事件”。它面对的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选择:究竟是用国家力量暂时压住冲突的结果,还是利用这次危机,把产生冲突的事实、利益和制度问题彻底调查清楚?

前者可能在短期内恢复安静。但安静不等于和谐。如果水源仍在增加,河道却被堵住,表面的平静只意味着压力正在水面以下继续累积。

真正成熟的治理,不是只让社会安静下来,而是让所有族群都相信:任何人的种族主义都不会得到纵容;任何人的合法权益也不会因为他的族群身份而被忽视。这才是新加坡避免未来更大族群冲突的真正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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