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显章氏遗业,传承学术血脉:汤志钧与章氏弟子潘景郑的交谊

小新 正五品 (知州) 2026-04-15 13:50 2 0 返回 史海钩沉
小新 正五品 (知州) 楼主
2026-04-15 13:50
第1楼

配图

摘要:潘景郑1961年1月1日函 汤志钧:《章太炎早期的革命思想》,刊《文汇报》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三日,“恢复”二字乃“先师遗墨”,为潘景郑先生提供惠赐章氏遗作,相得益彰父亲认为,要研究章太炎,就要“系统搜集章太炎各该时期的论著,加以分析研究,将有助于对他一生政治活动和思想面貌的了解;对中国近代社会发展变化的探讨,也将有所帮助”。潘景郑1974年12月31日函又如《上李鸿章书》: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潘先生函曰:“志钧吾兄左右:午前获聆教益,至以为慰。附来书目,内章太炎《上李鸿章书》一二,系一九一三年冬所上,见《民权素》第二集,一九一四年七月十五日发表。


今年适逢章太炎先生逝世九十周年。鲁迅先生说章先生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是国学宗师,也是革命斗士”。数十年来,有关章太炎的研究成果层出不穷,研究领域也在不断开拓。

父亲汤志钧将毕生精力投入到中国近代史和思想史的研究中,对康有为、梁启超和章太炎三人的生平与思想都有论述,如撰著有《章太炎传》、《康有为传》、《康有为与戊戌变法》、《梁启超其人其书》;编著有《康有为政论集》、《章太炎政论选集》、《章太炎年谱长编》、《梁启超全集》和《章太炎全集》(第一卷)等。

《章太炎传》对章太炎的一生做了探索和论述,在“引言”中说:“章太炎是中国近代有影响的人物,也是一位有争议的人物。章太炎早年赞助政治改革,后来投身反清革命;出狱东渡,主编《民报》,和同盟会发生矛盾;民国建立,由附袁(世凯)到反袁,由追随孙中山到反对改组后的国民党。由于他本身的复杂性,形成后人对他评价的差异。”父亲还说:“我曾翻阅了四十年的报纸和一百多种期刊,也注意到各种手稿、抄件以至不同版本的搜集。”在搜集、整理、编纂出一部部详实的政论集、年谱长编和全集的同时,“章太炎到什么地方,我就跟到什么地方,包括国外的,他去过的地方,我基本上都到过了。”如此,为学界提供更多的文献资料和档案,推动学术研究,嘉惠学林。

在编著《章太炎年谱长编》、《章太炎政论选集》和《章太炎全集》的过程中,得到国内众多师友的支持和帮助,特别是章氏弟子和章氏后裔,或赠送书稿,或赐告线索,而受益良多的是潘景郑先生。

潘景郑(一九〇七—二〇〇三年),名承弻,号寄沤,江苏苏州人,著名藏书家、目录学家。他是章太炎晚年入室弟子,《制言》主要负责人之一。曾任章氏国学讲习所讲师,上海太炎文学院教员。解放后,任合众图书馆顾问、上海图书馆研究馆员、华东师范大学兼职教授、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编委会顾问。著有《著砚楼书跋》、《寄沤剩稿》、《明代版刻图录初稿》等。早年曾石印章太炎《春秋左氏读》。抗日战争时,苏州沦陷,章太炎遗著散失,潘先生挹注巨资购庋先师遗著,装帧精美。后将珍藏多年的《訄书》原刻手写底本交上海古籍出版社影行,于1985年7月出版,父亲撰有跋文。晚年,潘先生将珍藏的章氏撰著手稿捐赠上海图书馆。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父亲在上海图书馆借阅书籍时,就受到潘先生的热情襄助,接着论学论文,通信频繁,惜“文革”时散失,仅存一九六一年元旦的一通,十分珍贵。但上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的信札,多达数十通,保存至今。在没有先进通讯软件和互联网,连电话也非普及到家家户户的年代,通信便成为重要的交流方式。看似落后的通讯,却是中国数千年来“见字如面,展信舒颜”和“书未尽情,余待面述”的传承与延续的写照,也是深情厚谊的见证。

数十通信函,是历史学者思想沟通的私密记录,往往直言不讳,陈述了数十年间两人的学术交流和思想情感,或阐学术观点,或叙生活琐屑,或记世态人情。信函不仅在于名人墨迹的艺术性及其独一无二的稀缺性,而且还是研究学术思想、师友往还和环境人际等方面不可或缺的“依据”或“旁证”。书信中包含近代学术巨匠章太炎等人未公开的文字史料或线索,弥补了以往公开史料未涉及的历史细节,可为研究近代思想家提供一些新的视角;书信者也把自己的学术见解、真知灼见留给了世人。

周咨耆老,探求报刊

与潘先生的书信往来,自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就开始了。

父亲《自定年谱》(1960年(庚子)三十七岁)中说:

明年为辛亥革命五十周年,中华书局为纪念辛亥,嘱编《章太炎政论集》。余弱冠治经,读太炎先生文,喜其博而有约,文不掩质,肇端皇古,闳雅精深。既籀《章氏丛书》,复检《华国》、《制言》。旋据潘承弻先生《太炎先生著述目录》,按图索骥,广事稽寻。犹以为未足,乃周咨耆老,探求报刊,所积日多,试泐长篇,编成《政论集》初稿。编校《章太炎政论集》,同时,草《章太炎年谱长编》。

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三日《文汇报》刊发父亲的《章太炎早期的革命思想》一文,附有“恢复”二字图片,为“先师遗墨”,由潘景郑先生提供。

一九六一年元旦,父亲收到潘先生信函:“志君(钧)同志:日前获聆教益为快。先师遗墨‘恢复’二大字,已摄取四寸照片一页,特寄上,即希察入是荷?专致敬礼,并祝岁厘!弟潘景郑手上,元旦。”

潘景郑1961年1月1日函

汤志钧:《章太炎早期的革命思想》,刊《文汇报》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三日,“恢复”二字乃“先师遗墨”,为潘景郑先生提供

惠赐章氏遗作,相得益彰

父亲认为,要研究章太炎,就要“系统搜集章太炎各该时期的论著,加以分析研究,将有助于对他一生政治活动和思想面貌的了解;对中国近代社会发展变化的探讨,也将有所帮助”。还强调:“对于中国近代思想家的著作,应该探源比勘,把问题提到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实事求是地进行全面的历史的评价。《章太炎年谱长编》,就是本着这样的认识编纂整理的,试图为研究章太炎思想和中国近代历史提供一点参考资料。”

《章太炎年谱长编》早于《章太炎政论选集》的编纂,大致在1961年编校《选集》时,基本上写出了《长编》的草稿,此后,陆续修改了三次。1977年又征求了一些同志的意见,作了较大的修改。在“说明”中,时见“本文录自抄稿”,说明是新发现未曾发表的文字,其中有录自各大图书馆、博物馆或个人珍藏的文稿、手稿等,潘先生提供的诸多资料也在其中,并期盼“尊编《年谱》稿,极盼早日缮印长编,庶于整理先师遗著大有裨助耳”。

如章太炎致孙中山书(一九二二年五月九日):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潘先生函曰:“志钧吾兄畏友:一昨获聆教益为快。先师与孙中山先生书,即录奉,以备采摭之需。此外,俟续得时,当陆续写奉不误。尊编《年谱》稿,极盼早日缮印长编,庶于整理先师遗著大有裨助耳。专此,即颂敬礼!弟潘景郑手上。十二月二十三日。”父亲加“说明”:“章太炎致孙中山书(一九二二年五月九日),上海图书馆藏,潘先生录示,收入拙编《章太炎政论选集》下册,第七六〇至七六二页,中华书局一九七七年版,并编入《章太炎年谱长编》。”

编纂《章太炎政论选集》时,父亲承蒙惠赐章氏遗著《独居记》,乃潘先生翻检旧簏中检得,经“文革”风暴后幸存的早年笔录,“兹特奉志钧吾兄存之,聊备采摭之需”。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函曰:

志钧吾兄畏友:

昨承下顾,未及倾谈。旧录先师遗著《独居记》一文,于敝簏中已检得,即以寄奉,他日可供注释之旁证。内容较《明独》文字为简,但年月可得踪迹之,亦可补入大著谱录中耳。

最近检阅梅鹤孙所编《仪征刘氏五世小记》一书中,录先师与孙仲容一书(浼孙公向刘师培解释误会),又与刘申叔一书(劝刘勿参端方幕政)两书札,未知曾否发表?弟未暇遍查,兹将两书首数句录奉,谅兄博览,定能释疑。如尚未发表,亦请示及,当即录奉补采可也。

又《国学丛编》所载《南夏英贤题名》一文,亦经采录否?如未有,亦可抄奉也。弟老病多忘,仅能随所见闻以供刍献。屡渎乞恕琐琐,匆颂

撰祺!

弟景郑手上 十二月三十日

随信寄出旧抄《独居记》外,附跋云:

“戊寅八月五日录自沪肆所见手稿”,新拟跋语:“此文后收入《訄书》中,更名《明独》,文字亦经增益,即苏州刻本与日本排印本亦多有异文。惟此则其原始文字,且有年月可踪迹。以此可见《訄书》各文,大都为先师早年有为之作,愤悱时政,逑鞠迫言,惜不获一一采索其对象耳。迨后删定为《检论》,还其返朴,壮志亦渐衰退矣。卅年前留得残帙,狼藉所遗,偶而检及,弥增怅惘,兹特奉志钧吾兄存之,聊备采摭之需。寄沤。”

父亲在“说明”中指出:“潘先生寄示《独居记》,末有‘阏逢敦牂八月,姻家子章炳麟纂并书’,知撰于光绪二十四年‘甲午八月’。文中‘钱塘汪翁’,指汪曾唯。汪字子用,浙江钱塘人,官湖北咸丰县知县,刻《振绮堂集》,系汪康年之叔。《独居记》录入拙编《章太炎年谱长编》第二一页。章太炎《与孙仲容书》撰于光绪三十四年五月初三日,曾刊《国粹学报》,收入《太炎文录》初编。此后,《制言》第三十期,复将原信影印,其中浼孙诒让(仲容)‘劝说’刘师培一段,《国粹学报》和《文录》均予删节,全函收入拙编《章太炎政论选集》上册,第三九一至三九三页。”

潘景郑1974年12月31日函

又如《上李鸿章书》: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潘先生函曰:“志钧吾兄左右:午前获聆教益,至以为慰。归来检补先师上李鸿章书,尾数行书后,并附年月,篇名旁又曾改‘帝韩’二字,似为当日拟名而未具者。惟卓见有以致办之。匆此,布陈不尽。顺颂撰绥!弟潘景郑手上,五月十四日。”

父亲加“说明”曰:“此信写于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宣纸一叶,毛笔书写。附来‘戊戌正月’《上李鸿章书》末叶抄件。查《上李鸿章书》手迹,存十四叶,红色八行信笺,正楷缮录,行十八字,上海图书馆藏,末缺一叶,潘先生据旧抄补,后有附识:‘戊戌正月,上是书,其三月,威海割界英吉利。己亥十月书。’”手迹及抄件,录入《章太炎政论选集》上册,第五三至五七页。

五月三十日,又收到函件:“顷以编目之馀,偶得前人抄录近人文章,内有先师遗著三篇,展读似曾发表,一时不能记忆。又懒于检查,且案头又无报刊,文字较长,未及抄录。兹特录呈三目(标题尚是后人改拟),请兄即为一查,如无传本,当为抄奉,以备采摭之需。百忙中相扰,至歉至疚。”父亲在“说明”中说:“此信写于一九七五年五月三十日,毛笔纸一叶,毛笔书写。附来书目,内章太炎《上李鸿章书》一二,系一九一三年冬所上,见《民权素》第二集,一九一四年七月十五日发表。另《章太炎近时之文章》,则为一九一三年驳孔教会书,抄件。”潘先生所录示抄件,入编《章太炎政论选集》下册,第六九四至六九七页。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四日函曰:“顷由苏州沈延国君抄示先师电稿一文,曾登载《苏州明报》,未知已否采录?兹特录奉,聊供参考。”父亲“说明”:“此函写于一九七五年四月十四日,宣纸一叶,附上章太炎、张一麐、李根源、金天翮等所上《呼吁抗日电》,载一九三三年三月七日《苏州明报》,已录入拙撰《章太炎年谱长编》下册第九二九页。”

潘景郑1975年5月14日函

“先师全集,至赖吾兄主持其事”

父亲曾撰《王仲荦和〈章太炎全集〉》一文,介绍王仲荦先生:“泛滥群籍,尤精乙部,除留下《魏晋南北朝史》等大量著作外,对章太炎遗著的整理、出版也关怀备至。《章太炎全集》就是在仲荦先生的精心擘划、辛苦经营下得以问世的。”文章回顾了1979年3-4月间共同参加中国历史学规划会并访问讲学于重庆、武汉等地的经历:

1979年3月22日至4月4日,中国历史学规划会在成都举行,仲荦先生和我都参加了,同住锦江宾馆。饭余会后,我经常和仲荦先生商量《章太炎全集》的编纂、出版事宜。他还介绍马宗霍先生(章太炎入室弟子)的公子马雍同志和我相识,请他提供资料。又和中华书局的李侃、赵守俨同志研究过标校问题。

会议结束后,经重庆,越三峡,在武汉停留4天,乘“东方红”12号轮北旋,我们一直在一起。16日晚,轮靠南京,仲荦夫妇先下,我于次晨抵沪。

旅途多暇,我们纵谈古今,更多的是太炎先生轶事和《全集》编纂,包括家属联系、资料征集、人员分工、标校体例等等……临别,仲荦先生提出,由他联系家属和章门弟子,叫我就近在上海和出版部门联系,从而对《全集》整理提出一个可行的框架。

早在成都会议之前,王先生就与父亲为《全集》出谋划策,并指名同为章门弟子的潘先生等人参加编纂工作。1978年10月24日王先生函曰:

近日在此见到李俊民(笔者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长)先生,提到整理章先生遗著事。……窃谓在完成全集之前,不如分册出版。每种印刷规格,大概类点校本二十四史(繁体直行),加标点。先出有代表性著作,及未曾出过之遗著(如《膏兰室札记》之类),在沪推兄主持这个工作。……

参加这一工作者,上海潘景郑,山大殷孟伦、殷焕先,武大黄焯,南师诸祖耿、徐士复,杭大姜亮夫,上海师院王乘六,苏州朱季海。另外如杭大蒋礼鸿,南大洪自明等。

信中就《计划书》及组织工作作了安排:

(李)俊民先生要我草一个计划,我想不出怎样好。所以乞求您和(潘)景郑兄考虑一下,景郑兄快七十了,我也六十六岁了,我想他会比我更焦急。我认为您参加上海史编写工作,不如主持章先生遗著出版工作,在全书书目、版本等工作方面,景郑做您后台,在组织工作方面,我做您后台。

王仲荦致汤志钧函(1978年10月24日)

成都会议后,11月3日王先生专程来上海出席编纂工作会议,父亲陪同他与陆志仁、蔡尚思、谭其骧、朱东润、吴泽、顾廷龙、魏建猷、潘景郑、朱维铮、姜义华等专家学者晤谈,共议编纂事宜。8日,两人与太炎先生嫡孙章念驰、出版社叶亚廉、王有为等赴苏州拜见太炎夫人汤国梨先生,长子章导设蟹宴招待来客。章念驰回忆当时的情景如下:

1936年先祖父去世后,先祖母一直守着先祖父的遗稿,时时刻刻想完成先祖父全集出版的夙愿。“文革”前经仲荦先生奔走,与上海古籍出版社李俊民社长洽定由古籍来出《全集》,计划与资金差不多已落实,无奈由于当时特殊的历史原因,原先的计划全部泡汤了。

“文革”一结束,迫不及待地“拨乱反正”。1981年,首先恢复“国务院古籍整理规划小组”,由李一氓先生任组长,决定先出十个历史人物全集,以示将颠倒的历史重新纠正过来。1982年,古籍“规划小组”再次发文,决定出版二十六个“进步思想家、政治家与有重大影响的历史人物”全集。先祖父作为“进步思想家”先后都列入其中。于是仲荦先生立即行动起来,落实《全集》出版事宜。

1979年,王仲荦先生在广泛与章门弟子联络后,在自己身患心脏病的情况下,亲赴上海分别拜访了上海社科院院长陆志仁,及复旦、华师大、上图、上海人民出版社等领导,与蔡尚思、谭其骧、朱东润、吴泽、顾廷龙、魏建猷、朱维铮、姜义华、汤志钧、潘景郑等人会面,协商出版事宜。

先父立即设蟹宴招待小时的同门。先祖母让先父拿出众多收藏给大家看。那是先祖母保存了一辈子的先祖父手稿,分类清楚、收藏丰富、保存完好,仲荦先生等人看了大喜,更坚定了出版的决心。仲荦先生在苏州又会见了吴门章氏同门朱季海、沈延国、王乘六等,共商出版大计。旋又回上海,请了山大殷孟伦、南师大徐复、杭大蒋礼鸿这些先祖父弟子来上海,与上海人民出版社和上海专家,共同拟定了《关于整理出版〈章太炎全集〉的几点意见》,拟定了《整理体例》,并作了整理校点人员分工,组成了三十人的整理校点团队,其中三分之二皆是先祖父门下弟子,还有一些知名专家学者,我也忝列其中。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一日潘先生函曰:“志钧吾兄左右:奉惠覆,具悉。诸承关爱,感何可言。先师全集,至赖吾兄主持其事,弟精力日衰,恐无多助,祗可尽力为之。”

潘景郑时任上海图书馆研究馆员,为查寻章氏著述刊本、校本,费神劳思。

1980年4月18日致父亲函曰:

志钧吾兄惠鉴:顷奉

电话,悉一是。嘱查先师《齐物论释》校本,就馆藏所有,附列于后,以备采摭。……

《齐物论释》一卷,民国元年频伽精舍铅印本。

《齐物论释注》,缪篆注,油印本,(无年月),二十六册。……

1981年1月15日致父亲函曰:

所嘱复印资料,已交赵兴茂同志阅过同意,闻已将该函转徐家汇藏书楼洽办。如兄到所,便往一问。该部门领导为佘同志,如何手续,可面洽。

同年10月6日致父亲函曰:

志钧吾兄左右:

刻承下顾,快聆教益,忽荷重惠,局促万分。廿年至契,当不以泛泛之交视我,况弟衰病,有负师门,幸兄勤力掇拾,为彰遗业,真当感铭无既,岂得向兄分润乎?敢乞俯怜下忱,勿再有任何见赐,俾弟心安意定,则兄之贶我多矣。特再陈鄙衷,祈鉴其愚诚,至深盼感。

匆颂

撰绥!

弟景郑九顿首 六日灯下

“廿年至契,当不以泛泛之交视我,况弟衰病,有负师门”,四月一日信中也说道:“弟两月来以病应门不出,又以拙□新正肺炎病发,入院两次,昨虽归来,尚未霍然。恹恹情绪,殊为何损。”还说:“武田先生所询各节,实无以报命,深惭八十衰龄,旧业怠荒,记忆不多,幸转尊友,深抱疚歉而已。”十一月六日函曰:“日来血压偏高,医嘱勿动脑力,馆中亦仅签到而已……先师《左传读》全稿,尚未开卷校读,如晤人民出版社,亦乞转达歉忱。能精神较振作,再行阅读。”十二月二十八日函告:“近中医学院吴君(吴佐忻—笔者)寄来先师《医诂》眉批,似可收入《全集》,特寄奉参考。”次年五月三日又告知:“先师遗札,朵云(轩)已送馆,俟成交后当为录奉,但祗一通而已。”

潘先生虽年迈体弱,但不忘《章太炎全集》编纂,翻遍故纸堆寻找文献,并亲手抄录,坚持为《章集》尽心尽力。“幸兄勤力掇拾,为彰遗业,真当感铭无既”,揭示了信札背后传承学术的用心良苦和紧迫心情。

潘景郑1981年10月6日函

彰显章氏遗业

潘先生是睿智长者,为传承章氏学术血脉不遗余力。抗战时期,潘先生斥巨资购回散失的先师手稿,晚年又将珍藏捐予苏州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一九八一年四月一日信中,详述搜集、捐赠细节:

志钧我兄大鉴:

承询好大王碑资料,弟向无深入探讨,只知初、后拓两种,精确相距颇多,但亦未曾校读。弟家藏一本,虽非后拓,并无先叔祖题跋及印记。武田君所列一切,实以茫然。是否所得不止一本。所云先人赠于黄舟同,亦不能详细。此项记载所列诸人,皆与先人有交素,或从所列诸人之著作中得其一二,亦未可知也。叔祖与人书札甚多,须从其中检索之。

弟自抗战初避寇来沪,故乡藏弃,几乎荡然。旅沪四十馀年,佣书生涯,不遑他顾矣。况经“文革”风雨,沪上行囊亦复罄籍,遗泽资料,片纸无存矣。所询先人日记,曾藏数册,记载简略异常,原稿抗战时被劫去,闻尚有数册,已入苏州图书馆。《缘督(庐)日记》,当时亦由王君九先生及弟捐赠苏州图书馆,至今尚在苏馆,可以踪迹。但当日选录付印时,弟亦参加,此种资料,决不至放弃也。《海东金石苑稿》,建国初已归上海图书馆,亦是吾家故物也。

此书为毛笔书写,毛边纸两叶,父亲添加说明曰:“日本友人(武田先生)嘱代询好大王碑,潘先生作此覆函。《缘督庐日记》十六卷,叶昌炽撰,民国二十年,由上海蟫隐庐石印。”

无论是搜集、购买、捐赠乃至为《章集》提供文献史料,都是念念不忘先师的教诲及厚望:“仆自弱冠奉手师门,十馀年中,饫闻遗绪,先师之所以启迪后学者,谆谆无间”,“卅年前,师僦居吴下,慕三惠馀风,思有以广大其业。尝言‘我虽不敢比拟东原,而所望于诸子者有过于若膺辈也’。每忆斯语,辄觉流汗浃背”(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函)。先师章太炎期望弟子们学术成就胜过戴震。

1975年5月8日,潘先生言及《訄书》残卷:

志钧吾兄左右:

日前匆匆顾谈,未尽所怀。

承嘱代查《訄书》残稿,已略翻一过,将所存篇目开奉,内容文字不及细校,当是先师最早草稿,涂改颇多,文字当有差异。适今日复旦有人来复校所摄照片,并继续摄制各稿,《訄书》亦在其中,届时当可取校一过。弟至渐疏懒,未能代为一校,深抱疚歉。

最近又抄得先师短文一篇,录呈备采。

诸希察纳是荷。专颂

撰绥不备!

弟潘景郑手上 五月八日

父亲加“说明”曰:“此信写于一九七五年五月八日,毛边纸一叶,毛笔书写。所言《訄书》,上海图书馆所藏,指《訄书》手稿残册,今存《尊史》、《原教》上、《宦统》中、《礼俗》、《通法》、《述图》、《王学》、《颜学》、《消极》、《方言》等十一篇;末附《定赋》,即后来“重印本”《定版籍》部分内容,我曾有摄片。此件亦系潘先生捐赠上海图书馆者。”

一九八三年十月上海古籍出版社筹划影行《訄书》,系潘景郑珍藏多年之章太炎手稿底本,潘先生嘱托父亲写一短跋文,因即将赴日讲学,答应赴日后即撰写寄覆。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潘先生函曰:

志钧我兄赐鉴:

昨快聆教益,获倾积愫。兄荣行在即,想又忙繁矣。

今日,古籍出版社徐小蛮同志来谈,云《訄书》可以提先付印,得兄加以数言,对此书更为可重。弟意只须将刻本时源流略为叙述,不必大块文章,已足为此书生色矣。如匆促不暇为之,恳出国后能早附竹报中转下尤感。方公晤后,有无意见否?

匆颂

近安!

弟潘景郑顿首 十月廿五日

父亲“说明”曰:“此信写于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毛边纸一叶,毛笔书写。函中所云《訄书》,系潘景郑珍藏多年之章太炎手稿底本,上海古籍出版社拟影行,潘先生嘱我写一短跋文,因我应日本东京大学之邀,即将赴日讲学,允赴日后即行撰寄。”

父亲在东京大学讲学期间撰成跋语:

《訄书》为余杭章先生传世之作,屡经修治,此为原刻本手稿。

原刻本以《尊荀》第一始,《独圣》下第五十终,叙目既迄,章先生附识:“幼慕独行,壮丁患难,吾行却曲,废不中权,逑鞠迫言,庶自完于皇汉。辛丑后二百三十八年十二月。”辛丑后二百三十八年,当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纪年与《客帝》庚子眉批作“辛丑后二百四十年”、壬寅《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书》“自永历建元,穷于辛丑”同。盖政变猝发,南渡台湾,汇论政、论学之文于一帙也。旅台时,以此五十篇示馆森鸿,馆森鸿感其“议论驱迈,骨采雄丽,其说时务,最精最警,而往往证我维新事例,以讥切时政,为在推服”。(《送枚叔序》,《拙存园丛稿》卷一,日本大正八年己未八月本。)己亥五月,偕馆森鸿渡日本,寓横滨清议报馆,亦往返东京梁寓,启超题署,要为旅日所书也。自离日归国,冬,由杭来沪,寓《亚东时报》,付《訄书》交祝心渊梓于苏州,是则《訄书》辑于戊戌,而梓于己亥。

五十篇成文之最朔者,为甲午秋所撰《独居记》(《明独》),亦有散见各报刊者,如《儒墨》、《儒道》、《儒法》、《儒侠》、《儒兵》刊《实学报》,《民数》刊《译书公会报》,《平等难》、《喻侈靡》、《读管子书后》、《东方盛衰》刊《经世报》,《蒙古盛衰》刊《昌言报》,《客帝》刊《清议报》。原刻本甫出,章先生又作磨勘,今上海图书馆尚存手拟目录。

《訄书》手稿,潘景郑先生藏。潘先生为章门高第,富收藏,精版本,曾挹巨资购庋先师遗墨,装帧精美,藏箧有年。今慨然付印,非特使章氏学者获覩真迹,抑亦文献珍本、艺苑英华也。闻《訄书》改稿尚存残篇,如能赓续影布,则嘉惠士林,功益大矣。

甲子元旦汤志钧时客东京大学

跋语赞誉潘先生:“闻《訄书》改稿尚存残篇,如能赓续影布,则嘉惠士林,功益大矣。”

2003年冬,潘先生去世,父亲“哀悼不已”,并打算将其函札选录后交上海图书馆刊发。此后撰文《潘景郑致汤志钧书》(《历史文献》第十二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5月出版)和《潘景郑谈章太炎》(《历史文献》第十八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11月出版),以表缅怀和感恩。

《章太炎政论选集》(上、下册,中华书局于1977年11月出版,53.5万字);《章太炎年谱长编》(上、下册,中华书局1979年10月出版,71.6万字);《章太炎全集》第一卷(由沈延国和父亲点校,上海人民出版社于1982年2月出版);还有诸多论文,无一不是父亲自身勤勉、倾力编撰的结果,也有众多师友的协助成全。父亲在《章太炎年谱长编(补编)》序言中说:“《章太炎年谱长编》自1979年出版至今,已经30年了,随着改革开放的进展,我对《章谱》也陆续进行了修补。……这些资料的获得和本书的撰成,得到国内许多先生的帮助。章氏弟子潘景郑、王仲荦、李希泌、徐复、沈延国等先生,或赠送书稿,或赐告线索;上海图书馆顾廷龙先生更时时关注、函电相询。”正是父亲和章氏弟子一脉相承的协力接续,才确保章氏遗著得以系统整理、探源比勘和精准阐释,潘先生厥功甚伟。

一遍遍阅读潘先生的至诚话语:“最近又抄得先师短文一篇,录呈备采”、“近抄得先师手跋一则,录奉以备参稽之需”、“如未见,请示及,当录呈备采”、“如未有,当向馆录奉何如”、“拟再函询之,容有消息,再行奉告”、“专此奉恳,并候赐示是幸”、“容有所获,当再奉告”、“弟精力日衰,恐无多助,祗可尽力为之”、“弟衰病如恒,仍半休”、“老病浸甚,奄奄馀气,真似餙巾待尽矣”;再一遍遍阅读潘先生的谦恳语句:“非兄录及(笔者注:指先师手稿),则已随劫尘矣”、“今同门诸彦寥落殆尽。足下血压亦未平衡,尚祈努力自爱,善为珍摄,订不朽之业,其信于后世必矣”、“吾兄为弟玉成多多,铭心永永不忘耳”……读着读着,怎能不让笔者心生感慨、心生敬佩呢!

信札中不仅存有罕见的史料记载,还有严谨的学术考据及独居睿见的思想结晶,文献和学术的双重价值不容低估。此外,笔者渐渐读懂了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操守——保持长期稳定的友谊与精诚合作,在默契和理解中共同担当学术使命;具有接力和竭力抢救文化遗产的那份热忱和坚毅,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奉献。也读懂了潘先生为实现毕生愿望——彰显章氏遗业,传承学术血脉,与友联手,相辅相成;也更能理解“幸兄勤力掇拾,为彰遗业”、“订不朽之业,其信于后世必矣”背后的深远意义了。

(原文注释从略)

暂无回复,快来抢沙发吧!

  • 1 / 1 页
敬请注意:文中内容观点和各种评论不代表本网立场!若有违规侵权,请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