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场所的艺术品吓到了人,谁的锅?

小新 正三品 (侍郎) 2026-07-10 20:00 6 0 返回 新闻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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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0 20:00
第1楼

AI摘要:该作品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并长期在上海地铁陆家嘴站内展示。《公共艺术》杂志副主编吴蔚提到了“百分比条例”——即20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制定了城市公共艺术百分比条例,条例规定在改造和建造的建筑经费中至少提取1%用于艺术,条例也鼓励设立基金等项目,运用社会资金来支持公共艺术。8m,纽约联邦广场,摄影:Anne Chauvet四川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孙振华《他为什么要替塞拉辩护:公共艺术的场域特定性?》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 黄松

最近,上海东方绿舟的48个“池中人”玻璃雕像因“有点吓人”被不少网友吐槽,景区回应,该组作品由法兰西院士创作。《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了解到,这组雕塑在16年前就被安放在了该景点,创作者确实并非无名之辈,而是法国艺术家法布里斯·伊贝尔(Fabrice Hyber)。

时隔16年,这一作品因参观者吐槽成为网络热议话题,也反映了多个值得追问的话题:当观众说“吓人”的时候,创作者有没有机会解释创作意图,引进方有没有提供让公众进入作品的路径?

事实上,这一迟到16年的话题也为审视当下公共艺术的困境提供了一个典型的切片:公共艺术的解释权不仅属于创作者,也属于每一个与之相遇的普通人。构建艺术与生活的关系,需要在地性、公共性、场域性。“池中人”引发的这场讨论,或许正是它作为一件公共艺术品真正被开启的时刻。

备受争议的“池中人”

备受争议的“池中人”

“池中人”的创作者法布里斯到底是谁

“池中人”的创作者法布里斯·伊贝尔于1961年生于法国旺代省,现生活、工作于巴黎。1991年,他以重达22吨的巨型肥皂装置《翻译》震撼艺坛。1997年,36岁的他代表法国参加第47届威尼斯双年展,凭借实验性项目《黄金水,睡眠水,ODOR》摘得金狮奖,成为该奖项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之一。2018年,他当选为法兰西艺术院院士,2022年又出任法国国家造型艺术中心主席。

法布里斯·伊贝尔

法布里斯·伊贝尔

自上世纪90年代初起,法布里斯在故乡旺代的山谷间播下约30万颗种子,历时四十载培植出一片超50万棵树木的森林——这片被他命名为 “山谷”(La Vallée)的土地,不仅是他的工作室与居所,更成为他所有创作的灵感母体、思想实验场与 “活的雕塑”。他将这片森林视作与自然对话的媒介、艺术与生态融合的载体,此后的绘画、雕塑、装置无不流淌着山谷的阳光、土壤、树木与生命气息。

装置与雕塑则是法布里斯走向公共空间、与社会和自然展开对话的重要载体。他的装置与雕塑一方面从日常物品、自然元素中汲取灵感;另一方面以大型公共艺术为媒介,让艺术融入城市、自然与公共生活,成为连接个体、社群与环境的纽带。

2024年,法布里斯为上海创作的彩绘瓷釉作品《城市·森林》

2024年,法布里斯为上海创作的彩绘瓷釉作品《城市·森林》

伊贝尔与上海有着不少渊源。2024年,适逢中法建交60周年及中法文化旅游年。法布里斯为上海专门创作的两幅彩绘瓷釉作品《城市·森林》和《友谊》,分别亮相于上海地铁2号线和14号线陆家嘴站换乘通道,以纪念中法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和长久友谊。该作品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并长期在上海地铁陆家嘴站内展示。

2025年,伊贝尔个展“从山谷中来”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对外展出,呈现70余件代表作,其中包括为上海特别创作的20余件新作,将法国旺代的山谷景观带至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厅。

2025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从山谷中来”展览现场,呈现作品《伊贝尔泰迪》

2025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从山谷中来”展览现场,呈现作品《伊贝尔泰迪》

“在地性”的缺失:从法国小镇到淀山湖畔

早在2010年,时年48岁的法布里斯将其雕塑引入上海,制作了48尊真人比例的彩色人形玻璃雕塑,并命名为“池中人”,亦是此次争议话题中的作品。据东方绿舟景区官方介绍,该作品的核心理念是“人与自然的对话”。作品刻意保留了风化残破的效果,象征时间的侵蚀与人类和自然的相互交融。

如今,时隔16年之久,这一作品因参观者吐槽成为网络热议话题,也反映了多个值得追问的话题:当观众说“吓人”的时候,创作者有没有机会解释创作意图,引进方有没有提供让公众进入作品的路径。景区方回应一句“人与自然的对话”,使得公众的感受被悬置在中间,不被认可也不被回应,变成一场没有下文的网络喧嚣。

事实上,“池中人”在法国贝辛小镇诞生时,有其特定的文化语境和场域逻辑——它或许与当地的自然环境、社区记忆形成了某种有机的对话关系。但当这48个人像被移植到地球另一边的公园里,是不是充分考虑到了公共艺术的“在地性”。

公共艺术的一个重要属性是在地性(site-specificity) ,即作品与其所处场所之间应该形成一种不可替代的、有机的关联。有学者强调,公共艺术对“在地性”的重视,体现了当代艺术对现场、场所情境的现象学关怀。换句话说,一件好的公共艺术作品应该是“长”在这个地方的,而不是被“放”在这个地方的。

一位艺术学者对澎湃新闻表示,这组雕塑在迟了16年后最终被看见与讨论,并不是偶然的,或者说迟早都会面临讨论,“池中人”的困境恰恰在于此:它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将一个法国小镇的艺术概念搬运到了淀山湖畔。作品与场域之间缺乏深层的文化对话——它没有回应上海的水岸文化,没有对话江南的美学,也没有嵌入东方绿舟作为青少年校外活动基地的特殊语境。当作品与场域脱节时,它就沦为一种“飞来之物”,观众只能以最直观的视觉感受来评判它——而48个面目模糊、身形统一的彩色人形,确实容易引发不安而非沉思。

在此次热搜事件中,有媒体在评论中称,任何进入公共空间的艺术,解释权不仅属于创作者,也属于每一个与之相遇的普通人。公众有权说“我觉得吓人”,景区更有义务认真对待,而不是把院士头衔当作拒绝对话的盾牌。景区应当配套必要的审美阐释机制,让观众在“吓一跳”之后还能“走进去”。

游客拍摄的雨中”池中人“(局部)

游客拍摄的雨中”池中人“(局部)

如何看待公共艺术:并非单一观看

对于这一公共艺术,也有观点表示,一些人的吐槽被放大,个别“不适感”就成了“舆论共识”,并认为,一件作品存在多年未被质疑,一旦被网络放大便仓促拆除,暴露的是文化自信的缺失,也丧失了通过争议进行审美引导的契机。

也有专家认为,“作为一个吸引青少年的景区,当下孩子的需求不一样了,父母的认知也不一样了。景区的建造与管理或许也需要进行改变了。”曾在上海大学教授公共艺术课程的凌敏对澎湃新闻表示,看待公共艺术,并非单一观看,而是要整体去看待,“创作公共艺术的目的并非只是锦上添花,或者堆积艺术名家作品,公共艺术本身的目的是通过艺术来改变整体的环境氛围,包括整体的氛围、观赏度、知名度等,通过艺术让人们重新来看待这个地方。”

她以英国艺术家安东尼·葛姆雷在利物浦海边创作的作品为《别处》为例,说,“葛姆雷将100个类似的人体塑像被放置在海边。刚开始,这些作品遭到了抵制,后来,这一作品吸引不少人的目光,逐渐带动了当地的经济与艺术文化。”

英国雕塑家安东尼·葛姆雷在利物浦海边创作的作品《别处》

英国雕塑家安东尼·葛姆雷在利物浦海边创作的作品《别处》

如果公众看不懂、质疑,就一拆了之,显然是把问题简单化了,如何把公共艺术建设好?不少专家和学者均提到了体制和机制的问题。《公共艺术》杂志副主编吴蔚提到了“百分比条例”——即20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制定了城市公共艺术百分比条例,条例规定在改造和建造的建筑经费中至少提取1%用于艺术,条例也鼓励设立基金等项目,运用社会资金来支持公共艺术。

然而,“百分比条例”只保证了某一层面。芝加哥也曾有一件巨大的、由艺术家苏厄德·约翰逊创造的玛丽莲·梦露雕塑,也曾被吐槽“世界上最糟糕的公共艺术品,没有之一”。不仅如此,因为雕像十分庞大无比,巨大的裙摆也成为了无数路人的遮阳伞或遮雨伞,他们能在梦露裙摆下“一瞥春光”,还有一些人甚至在梦露雕像腿上涂鸦,政府无奈之下,只有拆卸。从2011年7月竣工至2012年5月被移走,存在不到一年,从某种意义上公共艺术也是公众选择。

拆除中的玛丽莲·梦露雕塑

拆除中的玛丽莲·梦露雕塑

在芝加哥的梦露之前,1981年,极少主义雕塑家理查德·塞拉在纽约联邦广场的公共艺术作品《倾斜之弧》引起来更广泛的探讨,因其拆除在国际艺术界产生的震荡至今仍未平息。讨论涉及到公共艺术和博物馆艺术的关系、公共艺术的空间权利以及艺术家与公众关系等问题。

当时巨大的《倾斜之弧》,几乎占据了整个广场。普通民众认为,作品看上去更像是一堵墙,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因此要求移走雕塑。塞拉辩解道:这件作品是为了这个广场而设计的,如果移走,作品将因丧失意义而毁灭。他还试图通过审查制度和政府未能履行合约为理由,来阻止搬走雕塑的决定。但经过一系列的上诉后,塞拉的辩解还是以失败收场,1989年,雕塑被搬出广场。

理查德·塞拉,倾斜之弧,1981,耐候钢,36.6m×3.66m×0.8m,纽约联邦广场,摄影:Anne Chauvet

理查德·塞拉,倾斜之弧,1981,耐候钢,36.6m×3.66m×0.8m,纽约联邦广场,摄影:Anne Chauvet

四川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孙振华《他为什么要替塞拉辩护:公共艺术的场域特定性?》(刊载于《公共艺术》2020年第4期)一文中提及了“场域特定性”,认为一件作品的争议改写了公共艺术作品与观众的相互关系,确立了不同以往的观看方式和体验方式。这也恰恰证明了公共艺术与博物馆艺术的不同,在现代主义艺术的生产机制下,艺术家是作品命运的唯一决定者,而在公共艺术的语境中,观众成为作品的主体,这是一个重要改变。

所有这些有关公共艺术的争议,正说明了公共艺术具有价值和意义。

此前引发争议的云南荒野之国景区

此前引发争议的云南荒野之国景区

把艺术从博物馆体系中解放出来,用通俗的语言移植到城市环境之中。无论是早期的公共艺术实践,还是眼下的当代公共艺术,都是旨在重建艺术与生活的关系。这种关系的构建需要在地性、公共性、场域性,绝非一蹴而就。

“池中人”事件给当下的启示或许在于:公共艺术不是艺术家单方面的表达,也不是景区用来提升“文化品位”的装饰品,而是一场发生在公共空间中的、持续的、多维度的对话。

48个“池中人”在淀山湖畔站了16年直到今天才被注意到——这本身就提醒我们,公共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它“站了多久”,而在于它如何与每一个经过它的人发生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池中人”引发的这场迟到的讨论,或许正是它作为公共艺术真正开始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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