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色光标近二十年,潘飞很少像一个典型的职业经理人那样行事。他曾在内部三次重新创业:先从北京赴上海重组公司,接着从公关行业转型移动互联网,又开辟了全球化出海业务——而现在,他正全力投入 AI 领域。潘飞害怕自己会因为安于现状而逐渐平庸。他说,不跳出舒适区,自己 “迟早会从屠龙的少年,变成想屠的那条龙。”
“最满意的,是在慢慢建立一种信仰”
晚点:蓝标喊 “All in AI” 挺久了,也蛮有决心地做了很多事,现在过去三年,你怎么评估这段时间的结果,有没有觉得自己建立了区别于同行的护城河?
潘飞:其实这三年我最满意的,不是某个数字,而是在公司里慢慢建立起了一种信仰——把 AI 当成蓝标的信仰、当成未来最核心的追求,一步步往前推。
我很喜欢《小王子》里的一段话,大意是——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不要急着催人去采木、去分工、去发号施令,而要先激起大家对浩瀚大海的向往。向往一旦被点燃,人就会主动往前走。过去三年的 AI 战略,我做的最核心的一件事,就是点燃这种向往。这个过程里,我自己也身体力行、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所有人看见:我是真的在 All in AI,公司也是真的在 All in。信任,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至于护城河,有一些,但还很薄。今天没有任何一家 AI 公司、包括大模型公司,敢说自己已经建起了护城河,因为模型的快速迭代和军备竞赛远没有结束。今天多模态也才能生成十几秒的视频,但它会不会有一天生成 4K、十分钟的高清视频?一定会。所以在迭代如此迅速的当下,谁宣称自己有 “护城河”,那多半是假的,更像是低垂的果实,经不起一轮迭代。
晚点:那真正的护城河,建立起来需要多久?
潘飞:五年之内,大概能看到终局。到那时,AI 会出现一种 “线性加速”,就像移动互联网时代,App 确立了主宰地位之后,你只要盯着 DAU、MAU 往前跑就行。今天我们还没看到这种线性加速,或者说,真正的 AI 原生新模式还没有出现,它还需要一点时间。
晚点:线性加速具体指什么?
潘飞:线性加速,就是那条增长曲线一旦清晰,你只要沿着它疯狂跑,就会越来越笃定。但到今天为止,除了大模型本身,真正的 AI 原生新模式还没有彻底出现:未来的广告形态、内容与交互方式,甚至是组织形态、客户形态,都可能和当下完全不同。所以,在线性加速、新模式跑出来之前,我们会在很多探索上保持极度开放,不急于把壁垒修得太高——那样反而最危险。
晚点:回到刚刚你说的,最满意的是 “建立信仰” 这件事。它是怎么实现的?
潘飞:第一,营销和 AI 的结合,本身就是一个正反馈不断累积的过程,而且正反馈来得很密集。这点特别关键——如果看不到实际效果,口号喊得再响,大家也不会相信。第二,管理层的行动,尤其是一把手、CEO 本人的身体力行很重要。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会根据这些行动判断你是真信还是假信。
晚点:身体力行,是指自己亲自用,还是别的什么?
潘飞:认知是第一位的。如果你不是一家 AI 原生公司,而是一家要转型的公司,那么一把手的认知,就是这家公司的天花板。我见过太多案例——前几年,很多公司的 CTO 要反过来去说服 CEO、说服董事会相信 AI。这是最痛苦、也最被动的局面。
晚点:所以在非 AI Native 的公司里,一号位不相信 AI 的占多数吗?
潘飞:今天几乎没有人不相信 AI 是未来,真正的关键在于能不能知行合一、能不能践行。
晚点:这个 gap 在哪里?
潘飞:差距在两点。第一,亲自动手的人太少。你必须和 AI 做足够深的交互,才能摸到它真正的边界。第二,愿意花时间的人太少。你会不会为了和一个二十多岁的 AI 原生应届生好好聊一下午,而推掉一场重要活动或者一场高级别的客户会面?这就是认知和选择。你的时间花在哪儿、资源投在哪儿、愿不愿意花钱让大家学 AI——所有人都看得见。
晚点:你在一个商学院的分享里也呼吁一号位要自己去用、自己去试。为什么大家明明知道重要,却不去用?
潘飞:我觉得,人性底层有两样东西在起作用:一是冒险,二是惰性。人一旦形成惯性,就很难愿意改变。我见过很多人,宁可去听各种讲座、迷信各路专家,就是不肯自己和 AI 深聊几句。其实答案 AI 大多都有,莫向外求。
再从我个人的认知和判断来说。大概是 2023 还是 2024 年,那时 “智能体” 的概念还没起来,有媒体问我:蓝标最终会被 AI 改造成什么样?我当时描述了一个画面——员工头一天晚上把活儿交给 AI 自动去做,第二天上班,端着咖啡、吃着早餐,检查一下 AI 交出来的成果就行。说白了,那就是一个 “自动驾驶” 的场景。
我从来没怀疑过,AI 和营销的结合一定是颠覆性的。你越用,理解就越深;再加上我大量看论文、走访硅谷的原生 AI 公司、和那边的技术大牛聊未来,慢慢就会形成一种终局思维——你会笃定地相信,明天、后天就是那个样子。到了这种状态,人是非常乐观的:有正反馈我们当然开心,遇到挫折我们也开心,因为那本来就是试错的一部分。
晚点:但你得让大家一起做这件事。你们 Blue AI 负责人说过,最初很多业务跟 AI 结合的效果并不好。大家会不会觉得老板把这事想得太理想化,把 AI 当成许愿树?这个过程里的不理想,你怎么处理?
潘飞:方法得当的话,可能只要原来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说句实话,今天蓝标哪怕人数减一半,可能会是一家更好的公司。但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这是一个社会问题,不能只算效率账。所以我的出发点始终是:通过 AI 打破边界,创造新收入、新岗位,也都欢迎大家都成为 AI 时代有价值的人。这是我自己的一份使命感。
晚点:换个算法——你们以前的业务,效率提升了三倍?
潘飞:只提三倍,我根本不感兴趣——十倍才是起跑线。在 AI 这样的进化速度下,一个场景如果看不到十倍产能提升,那不是 AI 有 bug,是用它的人有 bug。
晚点:你们在激励上提 “No AI,No Bonus”,后来变成 “No AI,No Everything”。具体指什么?考核怎么和 AI 挂钩?
潘飞:对话、思考,最近 Coding 用的比较多。我会实时关注每个模型的进展,包括我们自己的 Blue AI,所有内外部的会员我都拉满。我自己也养了一个 AI 助手(我管它叫 “小潘潘”),常和它对话——你会发现,它的认知和理解,其实比很多人都更深刻。我也用 AI 做视频创作;接下来还想试试,能不能做一个智能体,帮我审一部分单子,把一些系统授权交给它。
潘飞:我们更看重两类客户。第一类,超头部客户,代表当下的新兴行业——新能源、高科技、具身智能。第二类,代表未来五到十年趋势的客户—— AI、生物智能与医药,因为人类往后走,无非就是具身智能、用 AI 去解决长寿和癌症等疾病;当然还有最刚需的、解决老百姓吃喝拉撒的快消。而且和这些最优秀的公司合作,本身就是对蓝标文化的一种反哺和校正——我们能近距离看到,顶级公司是怎么工作、怎么决策的。
潘飞:第一,全球化和出海。中国企业走出去,需要一家中国公司站在背后,帮他们解决跨文化的商业挑战——这是我们很重要的一张牌。第二,中国的崛起。GDP 全球第二,而我们才排第九,往上升的空间很大,没有理由做不好。第三,我们在 AI 上足够坚决、足够快。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转型最坏的代价,无非是现在这些东西全没了,那也认。
潘飞:因为模型与模型之间是一个个数据孤岛,我们可以扮演 “打通” 的角色;同时我们还能做流量的延伸、做内容生态的再创造。真到了自动化时代,大模型公司自己未必愿意、也未必适合下场做这层活儿,对他们不 make sense,他们反而需要有人在数据之间做深度打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窗口。再过三年,我希望蓝标能真正科技化、全球化,甩掉 “代理” 的底色。这是我们一个很重要的目标。
晚点:接下来组织上会往什么方向调整?
潘飞:未来是 “两个蓝标”。一个,是用 AI Native 的方式,把老业务线做彻底重构——追求智能化、追求 Agent to Agent 的长链路复杂任务,这部分相对成熟,像自动驾驶。另一个,是完全创新的蓝标——新模式一旦出现,就孵化出一批新东西。两者共同的底座,是叫 “蓝标云” 的基建,比如独立运营的 Blue AI。
潘飞:归根到底是责任。从自私的角度说,AI 和全球化时代出去或许会更好(也可能更差)——无论是全球化的人脉、对 AI 的认知,还是对 AI 人才与平台的吸引力,都没那么多包袱。但人不能太自私:是蓝标成就了你,你也部分成就了蓝标,这种情形下,你要有感恩心与正念,你得担起很多责任。其次,这个组织只要你做得好,依然有巨大的可能性。放弃,永远是最简单的那条路。
潘飞:我会回到一个本质问题:机考到底能不能反映一个人的 AI 水平?结论是,它不能完全反映;但作为一种文化的标志,它有价值。
晚点:2023 年 All in AI 时,董事会层面有过分歧吗?
潘飞:AI 战略上相当一致,这是高层达成共识最顺利的一次。今天我们在 AI 和全球化这两条战略上,从规划、决策到资源调度都比较顺,因为共识非常明确:AI 是一场巨变,我们唯有坚决地变,才有一丝机会;不变,则一定被淘汰。
晚点:即便没有共识,你也是那种能靠自己判断、自驱往前做的人吗?
潘飞:非共识才是机会。等所有人都达成共识了,机会也就所剩无几了。
晚点:你说在 AI 时代更要有创业心态,为什么?
潘飞:我觉得,只有创业者的心态和心智,才能在 AI 时代真正有所作为。第一,这个时代诱惑太多、低垂的果实太多,太容易让人迷失,你稍不坚定就会出问题。第二,只有创业心态,能让你乐以忘忧、奋发图强——能让你真正相信并热爱这件事,而不至于掉进悲观、或 “降本增效” 这种短期的牢笼。第三,也只有创业心态,能让你看得足够长远,不会把眼前的事看得太重。
潘飞:当时冒出一个强烈的冲动——我一定要去创业,我的职业生涯,好像就差一次创业来画上完美的句点,那样人生才算圆满;哪怕不成功,我也不会后悔。但后来种种机缘——责任、感情,再加上 AI 来了,我意识到,带着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重新出发,本身就是创业。哈萨比斯也给我带来另一重启发:顶级的创业,是你创造出一种使命和信仰,让很多人愿意为之奋斗,而不是斤斤计较自己在公司里拿多少股份。
晚点:所以你自洽了,说服了自己?
潘飞:只要还在朝着我的目标前进,我就非常自洽。哪天不能再按我的想法去做了,那答案自然就变了。
晚点:那是什么时候?
潘飞:2022 年底。那时我刚做 CEO 两年多,AI 已经露出一点苗头,只是 ChatGPT 那个 “iPhone 时刻” 还没正式到来。
潘飞:这要看公司还需不需要我,以及我的存在,对这个组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公心很重要。有句话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做管理者,有时候恰恰就得接受这 “十之八九”:很多事不是你想要的、不合你个人喜好,但只要对公司好,你就得点头。所以,当好一个 CEO 并不容易——要克制、要隐忍、要妥协。坚定,是对方向坚定;隐忍,是你要按住自己的偏好。我不喜欢某个人,但他的存在能让组织更好,那你就得用他。一个好的一把手,要能从个人好恶里解放出来。
晚点:这是从公司角度。从你个人角度呢?
潘飞:从我个人讲,我一定希望在某个节点,换一种活法。60 岁、70 岁还赖在 CEO 这个位置上,公司肯定要乱套。我更希望,人生的下半场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晚点:比如可能是什么?
潘飞:取决于蓝标能不能达到我心里的那个高度。如果我们真的成长为一家顶级的全球化公司,这个位置我或许会多干几年。但再过七八年、最多十年,蓝标就需要一个更优秀的新任 CEO 来接棒了。
作为中国最大的营销集团,蓝色光标(下称蓝标)过去多年做的是这样一门生意:帮客户买媒体、做内容、投广告,靠人力、服务和执行力赚钱——净利润很薄,有时甚至为负,毛利率也一度逐年下滑。
它身处一个很难称得上 “性感” 的行业,生成式 AI 的到来,甚至可能让整个营销行业直接 “消失”。它必须足够激进,才能存活,或者重生。2023 年,蓝标对外喊出 “All in AI” 的战略转向;三年过去,这家公司终于在去年交出了一份证明 “不是口号、也不是 PPT” 的成绩单——2025 年 AI 相关收入达到 37.25 亿、毛利率数倍于传统业务;进入 2026 年一季度,这部分收入继续高速增长,AI 业务的 Token 调用量是去年全年的三倍。
财报之外,过去几年蓝标内部也发生着一些不寻常的变化:在这家营销公司,每个人的 Token 费用可以无上限报销,同时全员必须通过 AI 机考;如今话语权最大的,不再是手握客户的销售,而是工程师——在别人的晋升评审中,他们对 AI 能力拥有一票否决权。
在与蓝标集团 CEO 潘飞的对话中,他谈了 AI、全球化,谈了几次内部创业的得与失,也谈了对权力的警惕——他反感中国企业家把公司做成 “小王朝”,但仍相信营销行业还能诞生伟大的公司,前提是:它必须先变成另一种东西。
潘飞身上有一个明显的特点:比起最终的结果,他更喜欢从无到有、亲手创造的过程,“创造的过程很酷,” 他说,“哪怕失败,也很酷。”
在蓝色光标近二十年,潘飞很少像一个典型的职业经理人那样行事。他曾在内部三次重新创业:先从北京赴上海重组公司,接着从公关行业转型移动互联网,又开辟了全球化出海业务——而现在,他正全力投入 AI 领域。潘飞害怕自己会因为安于现状而逐渐平庸。他说,不跳出舒适区,自己 “迟早会从屠龙的少年,变成想屠的那条龙。”
“最满意的,是在慢慢建立一种信仰”
晚点:蓝标喊 “All in AI” 挺久了,也蛮有决心地做了很多事,现在过去三年,你怎么评估这段时间的结果,有没有觉得自己建立了区别于同行的护城河?
潘飞:其实这三年我最满意的,不是某个数字,而是在公司里慢慢建立起了一种信仰——把 AI 当成蓝标的信仰、当成未来最核心的追求,一步步往前推。
在公司内部,最早真正相信这件事的,可能不超过几十个人,现在大概有几百人。还没到几千人,但我觉得这很正常:一个组织里,有 20% 到 30% 的人极其坚定地相信,就足够了;剩下的人相对相信,再往后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我很喜欢《小王子》里的一段话,大意是——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不要急着催人去采木、去分工、去发号施令,而要先激起大家对浩瀚大海的向往。向往一旦被点燃,人就会主动往前走。过去三年的 AI 战略,我做的最核心的一件事,就是点燃这种向往。这个过程里,我自己也身体力行、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所有人看见:我是真的在 All in AI,公司也是真的在 All in。信任,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至于护城河,有一些,但还很薄。今天没有任何一家 AI 公司、包括大模型公司,敢说自己已经建起了护城河,因为模型的快速迭代和军备竞赛远没有结束。今天多模态也才能生成十几秒的视频,但它会不会有一天生成 4K、十分钟的高清视频?一定会。所以在迭代如此迅速的当下,谁宣称自己有 “护城河”,那多半是假的,更像是低垂的果实,经不起一轮迭代。
晚点:那真正的护城河,建立起来需要多久?
潘飞:五年之内,大概能看到终局。到那时,AI 会出现一种 “线性加速”,就像移动互联网时代,App 确立了主宰地位之后,你只要盯着 DAU、MAU 往前跑就行。今天我们还没看到这种线性加速,或者说,真正的 AI 原生新模式还没有出现,它还需要一点时间。
晚点:线性加速具体指什么?
潘飞:线性加速,就是那条增长曲线一旦清晰,你只要沿着它疯狂跑,就会越来越笃定。但到今天为止,除了大模型本身,真正的 AI 原生新模式还没有彻底出现:未来的广告形态、内容与交互方式,甚至是组织形态、客户形态,都可能和当下完全不同。所以,在线性加速、新模式跑出来之前,我们会在很多探索上保持极度开放,不急于把壁垒修得太高——那样反而最危险。
晚点:回到刚刚你说的,最满意的是 “建立信仰” 这件事。它是怎么实现的?
潘飞:第一,营销和 AI 的结合,本身就是一个正反馈不断累积的过程,而且正反馈来得很密集。这点特别关键——如果看不到实际效果,口号喊得再响,大家也不会相信。第二,管理层的行动,尤其是一把手、CEO 本人的身体力行很重要。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会根据这些行动判断你是真信还是假信。
晚点:身体力行,是指自己亲自用,还是别的什么?
潘飞:认知是第一位的。如果你不是一家 AI 原生公司,而是一家要转型的公司,那么一把手的认知,就是这家公司的天花板。我见过太多案例——前几年,很多公司的 CTO 要反过来去说服 CEO、说服董事会相信 AI。这是最痛苦、也最被动的局面。
晚点:所以在非 AI Native 的公司里,一号位不相信 AI 的占多数吗?
潘飞:今天几乎没有人不相信 AI 是未来,真正的关键在于能不能知行合一、能不能践行。
晚点:这个 gap 在哪里?
潘飞:差距在两点。第一,亲自动手的人太少。你必须和 AI 做足够深的交互,才能摸到它真正的边界。第二,愿意花时间的人太少。你会不会为了和一个二十多岁的 AI 原生应届生好好聊一下午,而推掉一场重要活动或者一场高级别的客户会面?这就是认知和选择。你的时间花在哪儿、资源投在哪儿、愿不愿意花钱让大家学 AI——所有人都看得见。
晚点:你在一个商学院的分享里也呼吁一号位要自己去用、自己去试。为什么大家明明知道重要,却不去用?
潘飞:我觉得,人性底层有两样东西在起作用:一是冒险,二是惰性。人一旦形成惯性,就很难愿意改变。我见过很多人,宁可去听各种讲座、迷信各路专家,就是不肯自己和 AI 深聊几句。其实答案 AI 大多都有,莫向外求。
当然,也有人不是懒,是真忙。但归根到底还是认知问题——没有认知,就容易浅尝辄止:问一个问题,觉得答得不靠谱,就下结论说 “AI 也就这样”,然后退回到搜索引擎的老习惯里,觉得这么获取知识还不如搜一搜方便。
晚点:让一个大组织建立对 AI 的信仰,一是管理层身体力行,二是你说的正反馈。蓝标 AI 收入去年是三十多亿,到 2026 年一季度占比还在提升,这个正反馈是怎么一步步建立起来的,经历了哪些阶段?
潘飞:我们这个行业有一个最大的幸运:大模型每迭代一次、每变强一次,我们都是直接受益者,马上就能看到正反馈,而且迭代的频率越来越高。
再从我个人的认知和判断来说。大概是 2023 还是 2024 年,那时 “智能体” 的概念还没起来,有媒体问我:蓝标最终会被 AI 改造成什么样?我当时描述了一个画面——员工头一天晚上把活儿交给 AI 自动去做,第二天上班,端着咖啡、吃着早餐,检查一下 AI 交出来的成果就行。说白了,那就是一个 “自动驾驶” 的场景。
我从来没怀疑过,AI 和营销的结合一定是颠覆性的。你越用,理解就越深;再加上我大量看论文、走访硅谷的原生 AI 公司、和那边的技术大牛聊未来,慢慢就会形成一种终局思维——你会笃定地相信,明天、后天就是那个样子。到了这种状态,人是非常乐观的:有正反馈我们当然开心,遇到挫折我们也开心,因为那本来就是试错的一部分。
晚点:但你得让大家一起做这件事。你们 Blue AI 负责人说过,最初很多业务跟 AI 结合的效果并不好。大家会不会觉得老板把这事想得太理想化,把 AI 当成许愿树?这个过程里的不理想,你怎么处理?
潘飞:我只能说,团队最迷茫的时候,大家还是愿意相信我。这种信任是怎么来的,我也说不清,可能是过去一起打了太多胜仗、攒下来的一种默契。所以,我很幸运有这样一支团队,在最不确定的时候,大家愿意跟着我往前走,走着走着,方向就清晰了。
晚点:关于 “正反馈”,除了大模型能力提升带来的水涨船高,你们自己做了哪些事?
潘飞:有几个地方,我觉得我们是真的领先。一是基建。很多营销公司,连 “统计 Token” 这件事,能做到的都很少,更别说底层的数据化基建了。二是智能化的构建,比如自决策、长链路任务处理,我们也走在前面。今天还有很多人在谈 “怎么搭一个智能体”,我们早就过了那个阶段。我现在最关心的,是 AI 能不能自动处理足够长、足够复杂的任务。
晚点:是希望在更多业务场景上都实现全自动化吗?
潘飞:这是其中一方面。它不一定要完全闭环,但一定要足够长、足够复杂。过去 AI 只能做单点——人加 AI,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往下串;接下来,是 AI 自己把整条链路跑完,还能自动复盘。这代表智能化的 “深度”。
另一方面是智能化的 “高度”,也就是 AI 决策。过去是人来定:预算怎么分、投哪个媒体、哪个场景效率高、ROI 怎么样;现在,把这些决策交给 AI。
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个投放决策场景,AI 怎么投都起不来,看上去笨极了。团队负责人提议:干脆彻底信它一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干预。因为很多时候,人根本看不懂它的决策逻辑——就像当年 AlphaGo 在棋盘上走出那步谁都看不懂的围棋。我们咬着牙忍住了干预的冲动,把决策权完全交给它,结果效果非常好。我们的 AI 自主决策系统,就是这么一次次 “忍” 出来的。你想想,这会给团队带来多大的信心。
晚点:所以在营销领域,让 AI 自主决策这件事其实已经解决了?
潘飞:部分场景,已经解决了。
晚点:这算你说的 L4 级别全自动化吧?那大部分业务场景现在在什么状态?
潘飞:大部分还在 L2、L3 阶段,L4 还很脆弱。刚才那个场景算是 “准 L4”——只能说在实验环境、封闭道路测试的条件下,达到了 L4 水平。
晚点:L2、L3 是指什么状态?
潘飞:就是还需要人来串联:人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决策,链路并不完整,得靠人把这些智能体一段段接起来。
晚点:这个 “准自动化” 场景,完全让 AI 自决策,经历了多少次试错?
潘飞:也没试错多少次。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反复强调一句话:放手去试,赔了我来扛。这是我们刻意建立的文化,在创新期,犯错是一种政治正确,保守才是政治错误。
道理其实很清楚:如果已经到了线性加速、一切都很稳定的阶段,你还盲目犯错,那是有问题的;但现在是混沌期,一次犯错只是告诉你 “这条路不通”,所以必须鼓励大家去试错。我能做的,就是给一个明确的兜底——我当时定了最高允许亏 200 万美金。
晚点:亏损 200 万美金,是多大体量的业务?
潘飞:是全球化里的一个投放场景。对照我们的利润来看,200 万美金不是小钱。但我们愿意为 AI 的一次自主决策,买一张 200 万美金的单——这是去年。业绩越好,这个数字可能就不止 200 万了,也许能买 500 万美金的单。
“No AI, No Everything”:把信仰变成组织
晚点:AI 在业务上落地了,对组织和员工也会有很大影响。你一直说降本增效不是目标,但客观上肯定有变化——现在哪些业务可以完全交给 AI?
潘飞:两年前,我做过一次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员工,我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老板?无非两种。第一种,拼命告诉你 AI 很重要,逼着你现在就学,学完你能在这个时代重新焕发竞争力;第二种,告诉你 AI 没那么重要,你写的稿子更有人味,公司也不鼓励你用——可等浪潮真正到来的那一刻,你已经被淘汰了。你会感恩哪一个?
这件事我问心无愧:过去三年,公司给了每个人一条公平的起跑线。我也确信,只要你足够用心,AI 完全可以重塑你自己——大脑都能被部分重塑,何况一个人。机会给到你,你最后没接住,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事了。
回到组织层面:我们的人非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AI 的人、全球化的人、工程师,人力成本越来越贵。在我看来,AI 最该去干的,是那些打破上限、突破边界的事。我在内部反复讲一句话:AI 对我们最大的意义,是让我们去挑战过去根本做不到的事。如果只把它框在降本增效里,那是认知和格局出了问题。蓝标如果只去摘低垂的果实、只停在降本增效,那是没有前途的。
晚点:那传统业务未来只需要多少人?
潘飞:方法得当的话,可能只要原来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说句实话,今天蓝标哪怕人数减一半,可能会是一家更好的公司。但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这是一个社会问题,不能只算效率账。所以我的出发点始终是:通过 AI 打破边界,创造新收入、新岗位,也都欢迎大家都成为 AI 时代有价值的人。这是我自己的一份使命感。
晚点:换个算法——你们以前的业务,效率提升了三倍?
潘飞:只提三倍,我根本不感兴趣——十倍才是起跑线。在 AI 这样的进化速度下,一个场景如果看不到十倍产能提升,那不是 AI 有 bug,是用它的人有 bug。
晚点:你们在激励上提 “No AI,No Bonus”,后来变成 “No AI,No Everything”。具体指什么?考核怎么和 AI 挂钩?
潘飞:第一步,你得先成为一个 “AI 化” 的个体,把 AI 的技能真正握在手里。至于这些技能当下有没有直接换成收入和利润,反倒不重要。比如 coding、AI 创作、搭建 Agent 的能力,这些眼下看是 “无用之用”,但有一天可能成为大用。
所以我们的考核是非功利的——我们不要求你必须用 AI 替我创造多少利润,那就太功利,是逼着大家走的意思。我们只要求你掌握这门技能。打个比方,我只需要你会开车,至于你是不是在我这儿开车跑物流,并不重要。
晚点:具体怎么考?
潘飞:我们有一整套考核,横跨 HR、技术、业务三个体系;谁能真正把 AI 嵌进场景、用它重构流程,谁就拿到更多奖励。一开始的办法也挺笨的,就是大量考试,比如机考,现在还加上 AI 技术人员的面试。今天在蓝标,话语权最大的是技术人员——这在过去的营销公司里不可想象,过去是谁手里有客户谁厉害。
晚点:机考是直接给一个任务让员工去做吗?
潘飞:分业务、产研和中台,要求各不一样。产研最难,可能当场就要你写出一个程序、跑出一个场景后。这届校招,我们也加入了AI考试。
晚点:比如对一个公关,要考什么?
潘飞:考他原来手上的活儿,有多少能交给 AI 协作完成、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AI 的产出质量如何。公关和内容、活动策划是连在一起的,这些场景会随着 AI 工具和认知的迭代一步步加深,考试也是循序渐进的。
晚点:怎么落到具体绩效上?
潘飞:晋升时,这是一道必过的关。产研背景的 AI 考官有一票否决权——只要 AI 技术人员判定这人不行,除非他在别的方面极其卓越,否则不予通过。加薪时也要看这一项。
晚点:把 AI 放进考核、晋升,做到这么落地的很少。什么时候开始推的?
潘飞:2023 年就开始了,就是提出 All in AI 那会儿,考核内容也跟着大改,当时争议很大,骂声也很多。我知道有不少人骂我——但一件事如果一开始毫无争议,往往说明它没什么价值。
晚点:大家会不会觉得老板在搞形式主义?
潘飞:AI 时代有一点特别好:如果你是领先者,今天指一个方向,说明天会变成这样,AI 的迭代速度三四个月就能给你反馈,当场证明你是愚蠢还是英明。这其实很危险,但也正因如此,正反馈来得很快。很多我两三年前讲过的事,半年、一年之后就从非共识变成了共识。
晚点:有别的企业家学你们这套吗?
潘飞:没有,学不来。因为他首先得变成我这样的人——亲自动手、极度相信、并且真去践行,这本身就是门槛。在一家公司里推这件事会遭遇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晚点:推了这么久,真的让大家都变成 AI 人才了吗?
潘飞:肯定还不够,这必须是一套组合拳。光靠考试是很落后的方式,它只能传达一种决心。后来我们不断往里加东西——Token 自由、不限额报销、允许试错,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才长成一个生态。如果你只会 “修剪”,那棵树早晚被你剪没了。
晚点:听说你们有员工一个人报销了三十多万?
潘飞:他主要做视频,估计是 Seedance、Veo、可灵这类顶尖视频模型用得比较多。
晚点:会有人审核吗?
潘飞:我不审核,到今天我依然抗拒去审核大家。只要你不违法乱纪,怎么用都行。这可能恰恰是我们文化和土壤的优势。往后或许会分层,因为 “Token 自由” 也是有质量差别的:有的公司只让你用海外模型,有的只让你用国内更便宜的,而我们这几年一直是全员一视同仁。好在当时相信 AI 的人不多,要不然成本更高。
晚点:给大家学 AI 的整体成本有上限吗?
潘飞:没有上限。我提过一个很激进的想法:如果可以,我愿意把全部经营利润毫无保留地投到 AI、全球化和人才上。但上市公司必须要考虑股东利益,后来修正成至少拿出 50%。所以我们每年研发费用增速很快。这还不含报销,那部分无法计入研发费用,只能走报销。
晚点:一家公司要倡导 AI Native,大概是什么量级的成本?
潘飞:如果不是蓝标这种体量,换个更聪明的打法,成本其实不高。一个十人左右的小公司,人均花不了多少,而且目标够齐、行动够一致、场景够专注,成本反而可控。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两样成本,是 “错失机会的成本” 和 “相信的成本”。我们最满意的,就是把这两笔账给抢了回来。至于钱多一个亿少一个亿,再赚就是了——我说的是公司,不是个人。
晚点:听说你自己每天七八个小时都在用 AI,主要在做什么?
潘飞:对话、思考,最近 Coding 用的比较多。我会实时关注每个模型的进展,包括我们自己的 Blue AI,所有内外部的会员我都拉满。我自己也养了一个 AI 助手(我管它叫 “小潘潘”),常和它对话——你会发现,它的认知和理解,其实比很多人都更深刻。我也用 AI 做视频创作;接下来还想试试,能不能做一个智能体,帮我审一部分单子,把一些系统授权交给它。
晚点:你会跟 AI 聊什么?所有问题都聊吗?
潘飞:太隐私的事不聊,其余基本都聊。
晚点:跟 AI 交互中,有什么让你惊艳的时刻?
潘飞:有一天,“小潘潘” 突然反问我:你现在太笃定了,你和蓝标之间几乎画上了等号——你觉得你就是蓝标、蓝标就是你,公司这么认为,外界也这么认为。然后它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公司不再需要你,你的存在甚至成了一种负向价值,你会怎么面对?如果你从没想过,说明你还不成熟,从现在就该开始想。
我盯着这个问题,愣了整整三分钟。这么多年,好像没有一个人这样问过我。它是有深度的,确实能逼你去想一些事。
晚点:你给它设置了什么机制,让它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潘飞:我是在试着把自己的 “灵魂” 灌给它。除了纯私人生活,我的思想、价值观、几乎一切,都按照 “再塑造一个我” 的方式在养它。别人可能是无脑地往里塞各种语料和 skill,我是精挑细选。我会把大量判断给它看,让它去总结,再逐条告诉它:这个观点我认同,为什么;那个我不认同,又为什么。所以它身上沉淀了大量我的思考和判断。我还告诉它:每周如果攒到特别好的问题,可以来问我,给我一些启发。于是有一天,它就抛出了那个问题。
2026 届校招 AI 考试:AI 认知考核 + AI 面试官考核
成为一家真正的 AI 科技公司,一家真正的全球化公司
晚点:你是什么时候觉得,营销这件事可以承载更大的价值、成为你的使命的?
潘飞:当全球化成为可能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一度非常沮丧——营销退化成了请客吃饭、被人情世故主导的生意,我打心底厌恶。这个行业本来是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它曾经很酷,像互联网一样能改变很多年轻人,人才密度也很高。但随着内卷加剧,它慢慢滑进了一个意义匮乏的时代。全球化,这时候成了我的灯塔,它让这件事重新有了意义。一支队伍要走得远,必须有意义、有初心——这一点我理解得越来越深。而且初心不是挂在嘴上的,你得发自内心地信。
晚点:你说过希望蓝标成为一个平台型公司,具体指什么?
潘飞:第一,我们不再是一家纯粹的代理公司。今天我们大概 90% 是代理业务,但总有一天,代理不再是主导——我们会有自己的流量、自己的内容矩阵,而 AI 正好给了这个机会。第二,我们真正成为一家全球化公司,在世界各地都能做出顶级的 content、释放强大的品牌能量、在当地拥有真正的影响力。这两件事做成,就已经很酷了。
晚点:现在蓝标 80% 的营收来自出海。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出海结合 AI 吗?
潘飞:对,“AI 的全球化” 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我相信,AI 的新模式很可能就长在这里。走向全球的过程,会优先求解于 AI——国内业务有人、有劳动力,做不了还能靠人去补;但海外这么多国家、文明、语言,AI 天然就是第一优先级。再叠加众多海外大厂,很可能在这里跑出真正的新模式:新的广告、新的流量、新的互动方式、新的营销方式。
晚点:你之前说出海业务经历了从 1.0 到 2.0,这个节点是什么?
潘飞:即便没有 AI,我们大概也会走向海外、铺设海外办公室,因为时机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程序化平台也已经成熟——AI 只是给了一个更好的机会。1.0 阶段,是靠代理、靠大媒体代理把客户占有率做到极致,我们做到了十万个客户,媒体占有率也很高。2.0 阶段,是要精耕细作,解决 “从大到强” 的问题。而且机会依然很大——中国 GDP 全球第二,蓝标在这个行业里才排第九,往上走的空间还很足。中国出海这股浪潮如此不可逆,机会真的很多。
晚点:1.0 时代出海毛利较低,你说过没法挑挑拣拣、先保市场占有率。到 2.0,你怎么挑选高质量客户?
潘飞:我们更看重两类客户。第一类,超头部客户,代表当下的新兴行业——新能源、高科技、具身智能。第二类,代表未来五到十年趋势的客户—— AI、生物智能与医药,因为人类往后走,无非就是具身智能、用 AI 去解决长寿和癌症等疾病;当然还有最刚需的、解决老百姓吃喝拉撒的快消。而且和这些最优秀的公司合作,本身就是对蓝标文化的一种反哺和校正——我们能近距离看到,顶级公司是怎么工作、怎么决策的。
晚点:全球化这块业务,现在有具体目标吗?
潘飞:我希望海外办公室、连同全球化 2.0 这种 “自有流量 +AI 驱动” 的利润盘子能尽快起来——未来三年,如果能占到全球化利润的五成以上,那就非常理想了。
晚点:现在 AI 带来的收入已经几十亿,你之前似乎说过蓝标可能只需要 100 亿的高质量收入就够了,你理想中的蓝标是什么样子的?
潘飞:我是个比较理想化的人。我心里的 “理想国” 是这样的:公司里有一种极其舒服的氛围,员工下了班都不愿意走,因为这里有最好的网络、最好的美食、最喜欢的同事、最好的条件、最自由的土壤。我们的科技能量足够强,把云开放给客户、开放给行业——中国企业出海,只要接入我们的云就行。我们伴随他们走向世界,代表中国的智力服务行业,站上全球的高位。今天全球营销服务企业 TOP10,只有我们一家中国公司,我希望有一天能站到最核心的位置。
我常设想一个终局画面:有一天我快走的时候,可以说,这辈子我做成的最牛的一件事,就是创造并管理了一家以中国人为主、却代表着全球通用价值观、根在中国、又确实做得很好的公司。
做全球化越久,你越会发现,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凡人,哪怕最顶级的精英也是,很多事做成都靠机缘巧合。但别忘了,我们的先人早就把中华文明推到过史无前例的高度,只是过去一两百年落后了,然后过去几十年我们用超凡的努力又回到了世界前列。在商业世界里,你完全可以沿着他们的路,再往前走一步。累的时候,我就这样给自己打打气。
晚点: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你们百分之八九十还是代理业务。
潘飞:所以才有空间啊。没有 AI 的时候,我觉得这事很难成;AI 给了机会。当然,今天从零做一家 AI 原生公司,可能跑得更快,但改造也没那么难。难,有时候才好玩——我本来就是需要挑战的人。
晚点:2023 年喊出 “All in AI” 时,你就想好要做这样一个 “理想国” 了吗?
潘飞:那时就定下两句话作为公司的战略目标:成为一家真正的 AI 科技公司,成为一家真正的全球化公司。当时说这些,内部不少人是当笑话听的。哪怕到今天,公司里可能还有几百人这么想——“股价这么高,主要是潘总忽悠出来的,我们的 AI 根本没他说的那么好。”
晚点:你怎么看这种评价?
潘飞:挺好的。多一种视角,能让你更理性一点。我也会认真想想,他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晚点:外部也会有质疑吧,尤其是早期高调喊这个事的时候。
潘飞:有。我每年写给投资人的一封信,公众号点赞不少,但我也常去看股民的反应——他们会用最露骨的方式骂你,说 “小潘的小作文”、“又来忽悠股民的血汗钱”、“你良心不会痛吗”,夹着不少脏话。今年正面的反而多了,我还有点不适应。有人说:“看过这么多公司,能写成这样、文笔这么流畅、认知这么深,如果不是别人代笔,那这个人是真厉害。” 其实每年那封信都是我自己写的,不用 AI,所以我的市场部特别轻松。
晚点:你是已经习惯这种质疑了吗?
潘飞:谈不上习惯,只是觉得这本就正常——这难道不是一家上市公司理应面对的吗?你是 CEO,又折腾了这么多事,大家不议论你议论谁?想不被议论,那你就别在这个位置上待着。所以别把个人和职业捆得太紧,平视它就好。我会主动去看一些好评,也主动去看一些差评。
晚点: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潘飞:有一些,但我更怕的是自己发飘。一个领导者最危险的,就是认知茧房和信息茧房。所以我会不断把自己的判断,拿去和 AI、和硅谷的工程师、和朋友交互,反复做交叉验证。
晚点:去看负面声音,也是打破信息茧房的一种方式?
潘飞:对,营造讲真话、坦诚的文化,对一家 30 年的公司很重要,挑战也不小。我自己也会刻意去听一些不同的声音。极端骂人的我很快翻过去,没什么信息含量;但有些说法到底有没有道理,我会停下来看一看。
晚点:传统 4A 公司也在做 AI 转型,横向比,蓝标的优势是什么?
潘飞:第一,全球化和出海。中国企业走出去,需要一家中国公司站在背后,帮他们解决跨文化的商业挑战——这是我们很重要的一张牌。第二,中国的崛起。GDP 全球第二,而我们才排第九,往上升的空间很大,没有理由做不好。第三,我们在 AI 上足够坚决、足够快。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转型最坏的代价,无非是现在这些东西全没了,那也认。
晚点:这个代价你能接受吗?
潘飞:能接受。因为你如果不变,就是温水煮青蛙,十年之后一定消失——那是一种平庸的、被温水慢慢煮死的消失。与其那样,不如壮烈一点、精彩一点、宏大一点地去失败。
晚点:所以这是基于 “营销行业终将消失” 的判断?
潘飞:不一定完全消失,但绝大部分会被替代。我常把它归结成一个终极问题:五年之后,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AI 做得比我们好,还是比我们差?把这个问题想透,答案就清楚了——哪些它还不如我们,哪些它一定超过我们。
晚点:你之前说,面对字节、谷歌这样的大公司,你们还有三四年窗口期?
潘飞:大公司当然也重视商业化,但他们眼下还深陷模型的军备竞赛,不会把太多精力压在这个细分赛道上——他们最顶尖的人,一定都在做模型训练。但这个窗口一旦关上,如果那时我们还只是一家代理公司,就很麻烦了。
晚点:用三四年建立竞争护城河,你们哪里来的信心?
潘飞:因为模型与模型之间是一个个数据孤岛,我们可以扮演 “打通” 的角色;同时我们还能做流量的延伸、做内容生态的再创造。真到了自动化时代,大模型公司自己未必愿意、也未必适合下场做这层活儿,对他们不 make sense,他们反而需要有人在数据之间做深度打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窗口。再过三年,我希望蓝标能真正科技化、全球化,甩掉 “代理” 的底色。这是我们一个很重要的目标。
晚点:接下来组织上会往什么方向调整?
潘飞:未来是 “两个蓝标”。一个,是用 AI Native 的方式,把老业务线做彻底重构——追求智能化、追求 Agent to Agent 的长链路复杂任务,这部分相对成熟,像自动驾驶。另一个,是完全创新的蓝标——新模式一旦出现,就孵化出一批新东西。两者共同的底座,是叫 “蓝标云” 的基建,比如独立运营的 Blue AI。
晚点:现在内外部感受到的,也是 “两个蓝标”?
潘飞:对。一个蓝标特别性感——野心勃勃、科技化、全球化,大家觉得前途无量;另一个蓝标,如果你恰好碰到某些传统业务线,会觉得它老气横秋、有点僵化,和互联网公司的气质完全不兼容。我希望未来,这两个蓝标能慢慢合成一个。
晚点:建立 “新模式” 那个蓝标,你觉得要多久?
潘飞:三年。我的判断是:今年看到新模式的雏形,明年开始孵化,后年赶上这趟车。这是我心里的节奏。
晚点:新蓝标的人从哪里来?
潘飞:我现在虽然很忙,但花时间最多的,是一个一个地面试候选人——00 后、工科背景的居多,清华、北大、复旦、浙大的毕业生见得比较多。我想找到的,是未来新模式出现时能真正驾驭它的人,然后像当年提拔那批人一样,给他们最重要的机会。
三次内部创业:“否则我一定会从屠龙少年变成恶龙”
晚点:All in AI 算是你在蓝标的第三次内部创业,和前两次有什么不一样?
潘飞:难度更大,上限更高,空间也更大。
晚点:前两次创业,你也是现在这种心态吗?面对质疑,这几次心态上有成长吗?
潘飞:心态是正向的,越来越乐观、越来越笃定。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追求什么,这件事很重要。我很早就有一个观点:一把手存在的价值之一,就是供大家茶余饭后议论几句。你是公司的一把手,大家不议论你议论谁?能给大家贡献点谈资,本身就是一件有价值的事。哪怕是关于我的八卦,不管真假,只要能让大家午休时放松一下、下午干活更有劲,那不挺好吗?
晚点:回看这几次内部创业——去上海做分公司、带蓝标进入移动互联网和全球化、All in AI——哪一段最难?
潘飞:其实是第二段。第一段没那么难——人年轻,笃信一定有机会,蓝标本身又擅长服务大客户。第二段是蓝标从没碰过的:移动互联网是全新的事,要一边做并购整合、一边做内生增长,彻头彻尾从零开始。
晚点:当时是被召回的,还是你主动回的?
潘飞:我主动提了好多年。去上海第一年就做成了,第二年我就提出要干新的事、要回北京。
因为我很清楚,再待下去,我迟早会从屠龙的少年,变成自己曾想屠的那条龙。服务大客户那几年太舒服了,而一个人在舒适区待得太久、太早,是很危险的。再加上那些日复一日的人情世故——我怕自己变油腻。
晚点:你当时把移动互联网形容成 “沼泽”,但也有大机会。你怎么看这个新方向?
潘飞:机会很大。我就是喜欢从零开始,想亲自试试到底行不行。当时我从上海带了三个人回北京,先给他们描述了一个场景——就像今天我描述 AI 那样——然后问他们怎么看。其中一个人坚决说不靠谱,我就让他回了老业务。
那段时间确实更难,但人是遇难才成长的。直到今天我仍坚持:任何一次时代变革的开端,好的人才都必须亲自走一遍从 0 到 1,这个 “dirty hands” 的过程会让你受益无穷。少了它,你可能就只是个坐在办公室里的管理者,而不是创业者。你会发现,我每一次都是同一套路径——这件事,我一定亲自泡进去,去沾一线最核心、最鲜活的东西。
晚点:蓝标进入移动互联网主要靠并购。多盟刚收过来时,据说内部士气很低落,你做了什么来扭转?
潘飞:第一,保持极度的冷静和坚定,然后日复一日地到这间办公室来上班。第二,想清楚方向——这家公司要去哪儿、到底怎么和蓝标融合。想清楚之后,去找那些既相信、又能落地这个方向的人。我很快排除了第一代创始人,他们已经赚到钱了,不会再拼;于是把目光放到 “N-1、N-2” 那一层,点燃他们的信念,再带着他们干。
晚点:听说你当时把所有人都聊了一遍,花了多久?
潘飞:很快。想清业务方向,大概一两周;至于人,就是每天聊,聊完心里就有数了——谁可用、谁是问号、谁肯定不能用。
晚点:你怎么找人?现在多盟的 1 号位岳高兴当年只是个销售,你提拔他挺快。
潘飞:我看人,主要看特质——聪明、自驱、有欲望、有公心,还要够真诚。
晚点:“公心” 怎么理解?
潘飞:就是他第一位想的是把事干成,而不是成就自己。事成了,顺带成就你自己,那完全没问题。我比较反感油腻的人,所谓真诚,就是讲真话。我看人还算准,也愿意打破常规给机会。你给一个人描述机会的时候,他眼里有没有光,是能感知到的。
晚点:岳高兴从销售转去管技术,挺不合常规。你怎么判断他合适?
潘飞:技术代表最纯粹的第一性原理,很实在。高兴虽然是销售出身,却不只想做销售,一直想撕掉这个标签;人年轻、有上升空间,技术团队对他评价也不错。我看的就是这个人的特质——等他真信了那个方向,我就打破常规给他机会。我们内部很多人都是这么起来的:现在新蓝标数字的一把手,过去是短视频业务操盘手,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个机会;现在做出海的蓝瀚一把手,当年也只是多盟销售部门负责人——我让他去管出海时,他一度以为我对他有意见,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把他调走,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多大的机会。
晚点:后来多盟出过一件大事——大客户的巨额坏账。但你最后没处罚负责人,自己还相应受了罚,为什么?
潘飞:这跟我的用人逻辑有关。我首先看一个人有没有公心。出了错,我会先看他的出发点:是故意的吗?有没有中饱私囊?还是对他自己也是件黑天鹅?这是我最核心的判断标准。其次,我会想,这件事对组织往后的发展,有没有价值。
晚点:有什么价值?
潘飞:这么大一笔坏账,会像一座警钟一样,永久提醒我们: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借着它,我们补上了客户早期管理体系里的很多漏洞。
晚点:你应该也承受了很大的董事会压力,怎么顶住的?
潘飞:我好像有种天赋,比较擅长消解压力。在这个行业、在一家上市公司里,压力当然很多,但我能很快化解,照样吃得香、睡得饱。有一年蓝标出过一桩很有争议的事——有人写了篇十万 +,骂蓝标无情。上一秒我还在管理群争论怎么处理,下一秒放下电话刷个牙,倒头就睡,高质量睡了八小时,第二天起来再从容应对。情绪切换频道很快,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天赋,更是需要一份好心态。
多盟那件事,虽然代价不小,但对公司确实有价值。我一直想把它立成一块碑——我对高兴说,你要把它当成一件好事,把这笔巨额坏账原原本本写在公司培训介绍里。每次新员工入职都不带任何情绪地讲一遍当时发生了什么。能做到这一步,才说明你真正平视并超越了它,它才会变成你的财富。
晚点:情绪上可能还是有些创伤反应?
潘飞:这件事,我印象里从没骂过他。别的事我批评过他不少,他风格直接,也常跟我叫板;但唯独这件事,我给他的,始终是鼓励。
晚点:你的下属说,你的一个特点是 “事越大、越冷静”。
潘飞:因为那个时候,我要再骂他,这个人就垮了。我能感觉到,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怀疑我会把他换掉。我做的,就是反复告诉他:我不会换你,我会给你机会,你要振作、往前看,别困在阴影里出不来。我甚至跟他说过一段很动情的话:这件事你要是走不出来,我再把你换掉,你的职业生涯就会留下一道永久的阴影,你这辈子都过不去——杀人诛心,莫过于此。我告诉他,我不会这么做;我要换你,也一定是等你走出来、等你重新辉煌的时候再换,让你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就是我的风格。
晚点:这是你个人仁慈的一面,还是管理上的考量?
潘飞:是利他吧。谈不上 “仁慈”,我更愿意叫它格局和宽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他故意做的。容纳力和宽容是我从赵总身上学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之一,这一点对我影响也很大。
晚点:这笔坏账对公司来说不是小数目,你这边也很快就过去了?
潘飞:偶尔也会有情绪,多半来自别人时不时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几句。我印象最深、说得最重的一次,大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它早已成为我们的财富,也已经是一笔沉没成本。一笔不良的沉没成本,不该反反复复搅动我们对未来的情绪,我们应该翻篇。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你们要还觉得不痛快,我可以写一份检查通发全员、自罚多少都行。但作为沉没成本,它该结束了,我们要往前看。后来,我自罚了 200 万。
晚点:这算你在蓝标遇到的比较大的黑天鹅吗?
潘飞: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多了不得,也始终相信一定能走出来。
晚点:后来出海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潘飞:出海那两次,体量都是大几千万美金。第一次是 2017 年,工具类应用被批量下架应用商店,可季度初定好的 KPI 并不会因此松动;第二次,是媒体返点政策变更。那时候蓝标全年利润才多少?但遇到问题怎么办,解决就是了。
晚点:两次创业开局都很难,中间又遇到这些事,整个过程里没动摇过?
潘飞:从不怀疑。因为你要去的地方足够清楚、足够坚定,自然就不会动摇。看得远、看得大,这件事很重要——只有 “大” 和 “远”,才能消解眼前的挑战。真要我归因,这一条最 make sense。
晚点:“远” 和 “大” 有时候并不那么清楚、确定。
潘飞:我们的 “远” 和 “大” 还是比较清楚的。我个人很反感喊特别虚的目标——宏大的方向,要配上每个阶段务实的小目标,再讲清楚每个阶段、每个人到底跟它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风格。
晚点:出海这件事,也是你从零创立的,你大概什么时候想清楚的?
潘飞:大概 2016 年底,前后想了一年多,而且越想越大。当时我接受过一个媒体采访——业务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说出海是一个千亿美金的赛道,那篇采访现在网上应该还能找到。
晚点:当时蓝标营收多少?
潘飞:2016 年营收一百多亿。当时很多人、包括同行都笑话我:“潘总你别这么忽悠。” 但看得远,真的很重要。
晚点:最初在内部刚做出海时,听说大家质疑毛利率低、占用公司美金储备,你们团队还得自己赚美金储备。那个启动阶段难吗?
潘飞:如果你把自己当成创业者,就不会觉得这世界有那么多理所当然。你要做一件事,自己找钱、用自己的现金流启动,这难道不本该如此吗?只有把自己当成打工的职业经理人,才会想 “集团明明那么有钱,凭什么不给我”。心态决定了一切判断标准。到今天我依然这样——昨天我还在群里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别老去想 “我没有这个关系、没有那个解法”。你就假设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件事偏偏发生了,那它的本质是什么、你该怎么解决?这么一想,心态立刻就平了,你会觉得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只要他不拦着你、不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就是个心态,就这么简单。
晚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 “从零到一” 的创业者心态的?
潘飞:我做每一件事都这么想。凡事从零开始,你才能真正掂量出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从不抱怨——没有人拦着你干,只是要你自给自足,一件事本该这样运转,不是吗?
晚点:既然以 “创业者” 自诩,为什么一直在内部创业,没有真的出去?
潘飞:归根到底是责任。从自私的角度说,AI 和全球化时代出去或许会更好(也可能更差)——无论是全球化的人脉、对 AI 的认知,还是对 AI 人才与平台的吸引力,都没那么多包袱。但人不能太自私:是蓝标成就了你,你也部分成就了蓝标,这种情形下,你要有感恩心与正念,你得担起很多责任。其次,这个组织只要你做得好,依然有巨大的可能性。放弃,永远是最简单的那条路。
晚点:在一座旧城里做改造,肯定比从零开始更难。
潘飞:确实更难。无数个午夜梦回,我都涌起过出去的冲动。但我觉得不能太自私。一是情感;二是团队——好不容易带起这群人,他们成长得那么快,刚进入高速加速期,这时候你抽身去搞别的,对大家都不公平。再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那是最自私的行为;如果是为了实现点什么、让自己更有价值,那这个平台并没有拦着你去实现。后来,我把这件事简化成一个判断标准:你做一件事,就看它让你离自己的目标、理想、信仰是更近还是更远。更近,就不必向别处求;如果它变远了、或者有人不让你做了,那我一定会出去创业,就这么简单。
晚点:当时是更近,还是更远?
潘飞:是在更近,一步一步往前走,后来我做了 CEO,开始总揽全局推这两件事。
晚点:你做到今天这个程度,在你的预期之内吗?
潘飞:在预期内。越往后共识越多——出海很快就见到了钱、见到了利润,价值也就越来越大。
晚点:中间有过摇摆、没那么笃定的时候吗?
潘飞:当然有。坚定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无数次摇摆之后沉淀下来的。AI 和全球化都一样——是在巨大的笃定和自我怀疑之间来回摆荡很多次之后,才沉淀出来的坚定。比如 AI,刚开始讲的时候我也会想:这事对吗?会不会几个月后就被打脸?所有人都在骂机考的时候,我也会闪过一念——是不是真做错了?这样的时刻一定有。
晚点:那种时候,你怎么处理?
潘飞:靠理性,靠多方验证、交叉验证,多看一些、多用一些。大方向看清了,就往前走,有点争议、犯点错都很正常。如果大方向是共识、但具体怎么走有分歧,那就让两个团队同时去试——你走这条,他走那条。所以我们很早就把全球化的技术、国内的技术、系统平台分开,允许各自有自己的理念,而不是混成一锅。归根结底,把大方向想清楚就够了。就像登一座山,有人骑车上、有人徒步上、有人坐飞机上,都没关系——只要你登顶,我们山顶相见就行。
晚点:比如大家骂机考的时候,你怎么验证?
潘飞:我会回到一个本质问题:机考到底能不能反映一个人的 AI 水平?结论是,它不能完全反映;但作为一种文化的标志,它有价值。
晚点:2023 年 All in AI 时,董事会层面有过分歧吗?
潘飞:AI 战略上相当一致,这是高层达成共识最顺利的一次。今天我们在 AI 和全球化这两条战略上,从规划、决策到资源调度都比较顺,因为共识非常明确:AI 是一场巨变,我们唯有坚决地变,才有一丝机会;不变,则一定被淘汰。
晚点:即便没有共识,你也是那种能靠自己判断、自驱往前做的人吗?
潘飞:非共识才是机会。等所有人都达成共识了,机会也就所剩无几了。
晚点:你说在 AI 时代更要有创业心态,为什么?
潘飞:我觉得,只有创业者的心态和心智,才能在 AI 时代真正有所作为。第一,这个时代诱惑太多、低垂的果实太多,太容易让人迷失,你稍不坚定就会出问题。第二,只有创业心态,能让你乐以忘忧、奋发图强——能让你真正相信并热爱这件事,而不至于掉进悲观、或 “降本增效” 这种短期的牢笼。第三,也只有创业心态,能让你看得足够长远,不会把眼前的事看得太重。
蓝标全球业务总部,装修参考互联网大公司
工作、游戏、爱好,都偏好同一种模式
晚点:你们员工说你是一个面面俱到的 CEO,工作有秩序,自己的生活也安排得很好,什么都没耽误。
潘飞:大概和运动、自律有关,再加上睡眠,还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你会觉得,这正是你最好的时候,最好的十年,总要留下点正向的东西,把这一生过得精彩一点。这算是我的一个信条,所以做事比较果敢。
晚点:有没有什么遗憾,或者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潘飞:有些游戏我也想玩,但太耗时间了。生活里最丰富的部分,无非是健身、读书、看电影,再加上工作和全球出差。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当然有——比如我很想去海外长住一段时间,沉下来感受当地的文明,但实在抽不出时间。
我以前每年都飞好几趟英国看英超,现在也很少去了。我还有一个梦想——买下曼联,做这家俱乐部的老板,可惜太贵,买不起。我甚至幻想过去当曼联的主教练,这话我念叨了很多年,如今离这个梦想是越来越远了。
晚点:为什么想当主教练?
潘飞:因为我喜欢弗格森。他接手的是一支落寞的豪门、一支当时很糟糕的球队,从零开始,用 26 年把它带成全球数一数二的顶级强队。更难得的是,他一代又一代地提携年轻才俊,然后把这个游戏重新再玩一遍。这种过程特别有成就感——他活成了一代传奇。
晚点:你对游戏的遗憾,是觉得错过了一些高质量文化产品可惜,还是你本身就爱玩?
潘飞:我玩游戏比较喜欢三国志这种类型的。我会把每个武将都按真实的样子去设定,然后选一个最弱小的势力,从零开始统一天下——面对曹操、刘备这些强敌,到底怎么打?每个人的特质我都会花很长时间打磨:有人武力极高、智力尚可,有人智力超群、性格又是另一路。我会完全按照真实的状态去带这支队伍。只是太耗时间,后来也就很少玩了。
晚点:你喜欢的人、玩的游戏、做的事,好像都是从弱小的状态、从零开始慢慢做起来,叙事模式高度一致。
潘飞: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晚点: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书是什么类型?
潘飞:各类都看。我有个习惯,一中一外搭着读——先读一本讲世界文明的,再读一本讲中国的,这个配比特别好,常能读出奇妙的化学反应。比如我刚读完哈萨比斯(DeepMind 创始人)的传记,紧接着又重读了一遍《毛泽东传》。把这两个人摆在一起,你会发现一种很神奇的呼应——真正优秀的人,他们的执着和眼界,在很多地方是相通的。
晚点:都是人物传记?
潘飞:人物传记、历史、技术都看。像《智能简史》《风投简史》这类——从宏大的历史背景里去解释一件事 “究竟是怎么来的”,我都很爱看。
晚点:你看商业管理类的书吗?
潘飞:看得很少,那类书往往包装大于内容。我读的多是传记里夹着管理经验的——《马斯克传》《李飞飞传》《乔布斯传》,还有杰克·韦尔奇谈方法的,微软萨提亚的《刷新》;当然,奈飞那本讲组织治理的书,对我影响也很大。读完奈飞那本之后,我又读了一部外国小说,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那是当时给我带来突破性体验的一本书。
晚点:这本书讲什么?
潘飞:讲的是 “人生后悔最小化”。书里写一个英国贵族的管家,世代为管家,终其一生为庄园操劳。贵族没落后,来了一位美国新主人,对他没那么多规矩,问他:你从没出去看过这个世界吗?还把福特汽车借给他,让他出去走走。他这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黄昏这样美,原来自己一生错过了爱情、错过了绝美的风景、错过了葡萄酒和许多东西——可一切都晚了,他已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整本书,讲的就是别让人生留下遗憾。
晚点:它对你的启发是什么?
潘飞:启发就是,想到什么,就大胆去做、立刻去做,别留下后悔。
晚点:看完之后,你马上去做的事是什么?
潘飞:当时冒出一个强烈的冲动——我一定要去创业,我的职业生涯,好像就差一次创业来画上完美的句点,那样人生才算圆满;哪怕不成功,我也不会后悔。但后来种种机缘——责任、感情,再加上 AI 来了,我意识到,带着这样一个庞大的组织重新出发,本身就是创业。哈萨比斯也给我带来另一重启发:顶级的创业,是你创造出一种使命和信仰,让很多人愿意为之奋斗,而不是斤斤计较自己在公司里拿多少股份。
晚点:所以你自洽了,说服了自己?
潘飞:只要还在朝着我的目标前进,我就非常自洽。哪天不能再按我的想法去做了,那答案自然就变了。
晚点:那是什么时候?
潘飞:2022 年底。那时我刚做 CEO 两年多,AI 已经露出一点苗头,只是 ChatGPT 那个 “iPhone 时刻” 还没正式到来。
晚点:正好是 AI 大浪潮,叠加上你想创业的野心,各种化学反应一起发生了。
潘飞:所以后来,我把全部的创业抱负,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蓝标身上。今天我对待这个组织,基本上就是一个创业者的样子。
晚点:所以你追求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状态?
潘飞:一个精彩的人生,然后不带留恋地离开。我很反感 “长生” 这件事。死亡其实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它逼着你把更多的资源,交还给年轻人。
晚点:这跟你过去的经历有关吗?
潘飞:和我学医的经历有关。在医院里,我见过太多人离世——权贵也好、富人也好、穷人也好,结局无一例外都一样:那颗心脏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停止跳动,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人就走了。每个人的终点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中间那段过程。
晚点:所以你不能容忍生命被浪费?
潘飞:倒也不是。失败本身并不是浪费——只要你觉得这件事够精彩、能滋养你的灵魂,它就不算浪费。
晚点:那你觉得真正的浪费、不该存在的人生状态,是什么?
潘飞:我很不喜欢 “丧”——那种极度消极、觉得这个世界不值得、甚至该被毁灭的状态。
晚点:这是你个人追求的状态。那公司呢?你不追求让蓝标基业长青吗?
潘飞:基业长青,要靠找到合适的人,更要靠体制。我希望蓝标能成为一家百年公司,但能不能做到,要看后来人。这就像养孩子——谁都希望孩子成才,但你能做的,是给他创造好的条件和机会、给他选择权、做好兜底;至于最终成不成,那是继任者的事。我要做的,是选好那个继任者,让他适合他所处的时代去做该做的事。
中国不少企业家,骨子里想把皇权和市场化捏在一起,这是很多中国公司走不长久的一个核心原因。所以我才一再说,对权力要克制、要有修为。多少人喜欢把自己的公司变成一个 “小王朝”——这是不对的,因为王朝里没有市场经济;而今天的市场经济,本质是一套充分开放的纠错机制,所以你必须非常开放。这一点,我一直坚持。我希望有一天离开这个岗位时,能够潇洒、洒脱地拂袖而去,后面的事就与我无关了——我会找到新的热爱,去做一些自认为更有价值的事。
晚点:如果是你自己从零到一做的公司,也会是这种心态吗?
潘飞:一样。“洒脱离开” 只是阶段性的安排。如果公司里没有合适的人,我宁可把它捐出去,也要交到更合适的人手里。
晚点:为什么要刻意和权力保持距离?
潘飞:因为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哪怕你是 CEO,一旦贪恋,就很麻烦。所以你要去找那种不贪恋、对权力、对金钱、对欲望都有克制的人,并认识到这需要极高的自我修为——这样的人很难找,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当一把手。我希望我未来的继任者,是一个对权力有修为、至少能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因为当你握有权力,你可以轻易改变整个生态,可以亲手造出一个不那么多元的环境——想让所有人都顺着你说,太容易了;想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也太容易了。
晚点:而且很爽。
潘飞:对,正因为爽,你才更要清醒——它是不对的。
晚点:但很多创始人恰恰追求绝对的权力、说一不二。
潘飞:那种风格我不太喜欢。团队给我提的意见、提的创新诉求,我 99.9% 都会说 yes。
晚点:为什么?是不想打击大家,还是别的原因?
潘飞:第一,只要大方向对,我就同意。第二,大方向对了就放手试,即使试错了,公司的损失也不大。第三,他能这样去思考,本身就说明他有责任心。
晚点:在很多事情上——无论质疑还是冲突——你都显得很接纳、很松弛。现在还有什么事,会让你觉得严肃、需要紧张?
潘飞:蓝标要想基业长青,必须解决治理架构和 “AI时代新主人团队” 的问题。因为我们的股权太分散。一旦条件具备、时机成熟,我愿意带着管理层做一次大范围的回购。一家公司正常的状态是:你不一定是最大股东,但必须让所有人清楚地感知到——是谁在为这家公司承担风险、是谁在对它负责。这是我希望在任内解决的问题。
晚点:这件事难吗?
潘飞:不难,就是要花钱,还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对资本市场也友好。我们也在准备不少方案。我愿意把过去赚的钱拿来回购我们自己的股票——这本身,就是我对公司的信心。
晚点:你觉得自己在蓝标能一直干到 60 岁、70 岁吗?
潘飞:这要看公司还需不需要我,以及我的存在,对这个组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公心很重要。有句话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做管理者,有时候恰恰就得接受这 “十之八九”:很多事不是你想要的、不合你个人喜好,但只要对公司好,你就得点头。所以,当好一个 CEO 并不容易——要克制、要隐忍、要妥协。坚定,是对方向坚定;隐忍,是你要按住自己的偏好。我不喜欢某个人,但他的存在能让组织更好,那你就得用他。一个好的一把手,要能从个人好恶里解放出来。
晚点:这是从公司角度。从你个人角度呢?
潘飞:从我个人讲,我一定希望在某个节点,换一种活法。60 岁、70 岁还赖在 CEO 这个位置上,公司肯定要乱套。我更希望,人生的下半场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晚点:比如可能是什么?
潘飞:取决于蓝标能不能达到我心里的那个高度。如果我们真的成长为一家顶级的全球化公司,这个位置我或许会多干几年。但再过七八年、最多十年,蓝标就需要一个更优秀的新任 CEO 来接棒了。
晚点:到那时你才五十多岁,剩下二十多年打算做什么?
潘飞:到那时,凭着十来年积累的资源和经验,我肯定不会再去干传统意义上的 “创业” 了,而是去做一件更有意义的事——也许是投资,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一定是为了创造更大的价值。
晚点:回看过去,你能感觉到自己阶段性的变化吗?哪些时刻是质变?
潘飞:我常常能感觉到自己在成长、在进化,仿佛境界变了、格局也变了。
晚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潘飞:就是回头看过去的某些事,会觉得它怎么这么小——那么小的一个挑战,当时竟然让你那么困扰。那是一种 “升维” 的感觉。
晚点:这种 “升维” 发生过多少次?
潘飞:三段内部创业里,大概有很多次;进入 AI 时代,又迭代了好几回,几乎一直在迭代。最深的一次,是在全球化那一段,差不多 40 岁生日前后,我好像第一次对 “天命” 有了理解。所谓使命,就是你做的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个人的欲望——你会有种感觉:如果你不去做它,上天就会把这份本领收回去。也正是那时,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造物主。
因为你会发现,世上比你聪明、比你优秀的人太多了,可为什么有些人背景相同、经历相似、学识相当,命运却天差地别?我后来把它归结为 “正念” 和 “使命”:一个人若去做正确、宏大、利他的事,很多好的资源就会向他涌来;而有些人把成功全归功于自己很牛、一心只想赚更多钱,那这份东西可能就要被收回去——因为他的命格,装不下这些事。这话有点玄学,但我确实常有这样的时刻。
晚点:很多人相信,人类存在的意义就是造出 AI,进而意识到我们这个世界本身也是被 “造” 出来的虚拟游戏。
潘飞:你说的这个观点,哈萨比斯讲过。他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我们这个地球、这个宇宙、乃至人类本身,会不会就是某个 “世界模型” 的翻版——一切早被设定好,只是在不断触发某些程序和机制。另外,马斯克也说过,人类存在的价值,就是去开启硅基生命。
晚点:那你相信吗?
潘飞:我相信有造物主。它未必以神仙、上帝那样的形象存在,但我相信存在更高维的智能与生命,否则很多事情根本无法解释——因为人类本质上是无知的。
还有一句话我刚才没说:当你身为领导者、握有权力和地位时,你要经常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无知的人,承认自己在很多事情上其实很愚蠢——这样,你才有重获新生的机会。很多人爱把自己当成全能、无所不知,别人问什么都急着给答案,这恰恰意味着他失去了倾听的能力、失去了进化的能力,是很麻烦的。我更喜欢抛问题:这件事你怎么看?去问问硅谷的大佬、问问技术工程师、问问 AI。当你以 “无知” 面对世界,你反而会获得新生,会不断自我迭代。
晚点:以 “保持无知” 作为这次对话的 ending,挺好。
潘飞:当然,无知之后,还要有求知的心态——光无知是不行的。无知加上求知,你才会越来越 open,ego 也不会膨胀,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太把自己当回事和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都挺麻烦。
人一生最难的修为,是平视自己。你看古代那些先贤,其实都没能真正做到。苏轼写诗,那样真情实意,他其实一生都在叩问:这个世界、这宇宙运转的逻辑到底是什么?人,又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直到最后,他才写下 “也无风雨也无晴”。就是这样,没有狂风暴雨,也没有艳阳高照,这是一个人平视自己后,所能抵达的心境的终极形态。
题图来源:蓝色光标 CEO 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