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留神峪煤矿事故调查:写满安全规章的笔记本与缺失的定位卡

小新 正三品 (侍郎) 2026-05-24 19:28 4 0 返回 新闻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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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4 19:28
第1楼

AI摘要: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沁源的暮色尚未完全降临,有着45年开矿历史的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骤然迎来它的至暗时刻—— 一场突如其来的瓦斯爆炸,瞬间击碎了82个家庭的完整。幸存矿工回忆爆炸瞬间热浪与冲击波席卷而来5月22日19时29分,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三号井的井下作业面,中班工人日常作业时间刚刚过半,52岁的石建军正在巷道敲煤,没人预料到致命危险已悄然逼近。5月23日晚上10时26分,救援仍在继续。


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沁源的暮色尚未完全降临,有着45年开矿历史的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骤然迎来它的至暗时刻—— 一场突如其来的瓦斯爆炸,瞬间击碎了82个家庭的完整。

5月23日,央广网记者抵达事故现场,深入采访一线救援队员与侥幸逃生的幸存矿工。现场可见,从国家到地方,多支专业救援队伍轮番下井作业。受制于井下瓦斯残留、巷道结构受损、图纸与实际巷道不符、部分矿工未佩戴定位卡等多重因素,搜救工作艰难推进。截至发稿,瓦斯爆炸事故发生时井下共有247人,事故已造成82人遇难,尚有2人失联。

作为国家明确列管的“高瓦斯”灾害严重矿井,留神峪煤矿为何会在层层监管之下发生如此惨烈的爆炸?从最初人数统计的混乱,到救援中遭遇的图纸与实际巷道不符,再到公示下井人数与实际下井人数不符、定位卡发放混乱,致命隐患或许早已埋下。

幸存矿工回忆爆炸瞬间

热浪与冲击波席卷而来

5月22日19时29分,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三号井的井下作业面,中班工人日常作业时间刚刚过半,52岁的石建军正在巷道敲煤,没人预料到致命危险已悄然逼近。

突然,一股热浪从他身后席卷而来。“唰的一股热气,从后面吹过来。”石建军回忆,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怪味,他赶紧捂住口鼻,以为是后面巷道放炮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工友们大喊“出事了”,人们开始向井口方向狂奔。

然而,逃生的路才最为凶险。爆炸产生的有毒气体与高温气流持续蔓延,巷道内环境急速恶化,奔向井口的路上,尽管使用了氧气自救器,石建军还是晕倒三次。“越往前跑气味越大,中间一股像硫磺一样的热气直接把我熏倒了。”石建军记得,三次晕倒都是工友把他硬拉起来,如果不是工友的死命拖拽,他无法幸存下来。

5月23日,留神峪煤矿三号井入口(央广网记者张胜坡 摄)

与此同时,30岁的司机张宏遭遇了另一种形式的冲击。爆炸发生时,他虽未处于爆心,也没听到巨大声响,但剧烈的冲击波在那一刻似乎要“击穿”他的耳膜。“就感觉失聪一样,啥也听不见了,到处都是粉尘,只能闻到浓重的瓦斯味。”张宏掏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瓦斯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迅速攀升至1%以上且仍在上升。

“赶紧跑!”在短暂的失聪与眩晕后,张宏和工友们戴上了氧气自救器。这一刻,平日里枯燥的安全培训变成了救命稻草。张宏感慨,如果不是对自救器的正确使用,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毒气巷道中,他们很难活着走出来。

撤离途中,他和多名工友出现身体不适、行动迟缓的情况。他强撑着胸闷、头晕逃出矿井,在井口周边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当晚就赶回了老家。“确实是劫后余生,现在想起来还害怕。”张宏说。

彻夜待命的救援队

持续搜寻两名失联矿工

5月22日19时29分的瓦斯爆炸,其杀伤力远不止起爆核心点位。不同于明火与冲击波的瞬时杀伤,本次事故最致命的次生伤害,是快速漫溢井下巷道的有毒气体,哪怕数公里外的远端作业区也未能幸免。

多名幸存矿工向记者回忆,他们自估距离爆炸核心有三四公里,但爆炸时依然受到波及,尤其是逃生过程中,均不同程度受到了有毒气体的伤害。

5月23日,留神峪煤矿三号井矿区全景(央广网记者张晋鹏 摄)

距离爆点四公里左右的42岁顶板维护工曹彬回忆,爆炸发生瞬间,他突发剧烈耳鸣,听觉短暂丧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鸡蛋味,这是瓦斯泄漏燃烧后的典型气味。接到撤离通知后,他与同区域十余名工友全部佩戴自救器紧急撤离。逃生途中,多人的自救器氧气提前耗尽,众人陆续出现四肢发软、双腿无力的症状,最终十几名工友一起晕倒在逃生巷道内。

待巷道烟尘缓慢散去,晕倒的矿工陆续苏醒,相互搀扶着艰难前行。临近午夜时分,众人在撤离半路遇上救援队伍,被护送升井。

爆炸引发的大范围一氧化碳中毒,成为本次事故的主要致伤、致命原因,也让井下救援难度陡增。救援队队员王东是22日晚间第一批抵达事故现场的救援成员之一,之后连续在井下作业十个小时,重点排查三采区、四采区全域巷道。他告诉记者,排查区域未见明显爆炸冲击痕迹,瓦斯浓度瞬时飙升超出自救器防护上限,是工人中毒晕倒乃至死亡的核心原因,即便规范佩戴设备,也难以抵御极端浓度的瓦斯侵害。

井下的搜救工作也因此变得异常艰难。最大的障碍并非距离,而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二次爆炸”风险。“爆炸后,瓦斯随时还有泄漏风险,不能随便开通电气设备,防止失爆引发二次爆炸。”一位救援队队员说,这意味着救援人员只能依靠双腿,背着沉重的氧气呼吸器进行徒步排查。

此外,人员定位的缺失也让搜救如大海捞针。“部分救援难度在于确定人员位置,因为有一部分人没带定位器。”该队员无奈地表示。

5月23日,救援队队员在等待入井搜救(央广网记者张胜坡 摄)

5月23日晚上10时26分,救援仍在继续。记者在现场看到,一批身穿国家应急救援队队服的队员刚刚升井,满脸疲惫。另一边,20余名地方救援队成员正在整装待发。为了寻找最后两名失联矿工,救援人员轮流深入这座一度被瓦斯弥漫的“地下迷宫”。

悬空的规章:

“习惯性违章365条”培训

与多处失守的安监制度

在留神峪煤矿,一套看似严密的安全管理制度与失控的井下现场形成鲜明反差。5月23日晚间,记者在矿区办公区走访看到,一间员工培训室内,数十本矿工学习笔记整齐摆放,每本都工整抄写着“煤矿习惯违章365条”,内容覆盖下井禁带明火、电子设备、设备瓦斯检测等细致条款,几乎囊括井下所有高危违规行为,字里行间似乎构建起了一道严密的安全防线。据悉,矿工们按每日5条的进度抄写,有矿工已经抄写了200多条。

一名幸存矿工向记者证实,这些笔记本确实是他们的安全培训笔记,每天班前会都会有人给他们宣讲,被抓住违规就要罚款。“老实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他说。

留神峪煤矿一位矿工的安全培训笔记本(央广网记者张胜坡 摄)

然而,当5月22日晚那声巨响撕裂矿井时,这道防线本身的脆弱暴露无遗。

5月23日,记者在矿井口实地核查发现,矿区安全公示体系存在明显造假与疏漏。悬挂的入井人员公示牌信息定格在5月22日事故当班,账面统计当班入井124人,但各部门分项人数相加则为123人,而据官方后续通报,事发时井下实际当班作业人员高达247人。

实际入井人数比公示入井人数多出一倍,属于典型的入井人数虚报造假。“这多出来的100多人,就是被‘隐形’的矿工。”一位资深煤矿工作人员向记者透露了其中的猫腻,“煤矿单班入井人数有严格规模限额,企业虚报缩减入井数据,大概率是为规避产能与人员管控限制,人为制造监管盲区。”

此外,这部分“隐形”矿工大概率不会被发放定位卡,只要没有定位卡,矿场的电子监控大屏幕上就显示不出来他们的信息,也就不会被官方巡查监管到。而按矿山安全规范,所有下井人员必须全员佩戴专属定位卡,实时记录井下位置、上下井时间,便于风险溯源与失联搜救。

“在我工作的煤矿,定位卡是安装在安全帽上的,下井人数和人员定位在电子屏幕上一目了然。”他说。

一位幸存矿工向记者证实,他所在班组有十五个人。据他了解,只有一两个人配备了定位卡,他本人也没有。幸运的是,爆炸后,他们全组成员都安全逃生。

5月23日,留神峪煤矿办公区墙壁上张贴的巨幅宣传画(央广网记者张胜坡 摄)

本该成为矿工遇险时第一选择的氧气自救器,也未能发挥应有作用。根据《煤矿安全规程》规定,入井人员必须随身携带额定防护时间不低于30分钟的隔绝式自救器,以确保紧急情况下提供足够的防护时间,保障人员生命安全。但本次事故中,多名矿工佩戴的自救器短短数分钟便耗尽氧气。

据一位来自矿建辅助队的工人梁建伟介绍,他距离爆炸点三四公里远,当晚十点多接到通知后开始撤离,途中他随身携带的自救吸氧机仅使用了不到十分钟便耗尽氧气,而此前他从未实际使用过该设备。

上述资深煤矿工作人员分析称,爆炸后瓦斯浓度骤升,会加速设备耗氧,矿工逃生时急速奔跑也会增加耗氧,但这都不至于让最低防护时间30分钟的自救器只能使用几分钟。若果真如此,只能说明设备质量不达标、日常维护检修缺位。

另据央视新闻报道,事发后,留神峪煤矿有关负责人给出的矿井图纸与实际不符,救援人员只能一个个巷道进行搜救,救援过程中发现了隐藏巷道。

在留神峪煤矿二号井工作了十几年的瓦斯检测员陈军想不通,为什么矿上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故。在他看来,按照规定,煤矿每班需安排管理人员跟班下井,值守排查隐患。另外,矿区工作面本配有瓦斯探头、监测设备,理论上可实时预警瓦斯异常,但还是出事了。

“遇难人员中,一名45岁的跟班技术矿长是我的同学。”陈军说。

(文中受访矿工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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