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摘要：美伊昨晚在波斯湾又发生了零星冲突，凌晨12点伊朗说靠近格什姆岛的两艘伊朗油轮遭到美国袭击，伊朗警告船只要远离美国军舰10海里，伊朗向美国军舰开火，伊朗还向美国军舰发出攻击快艇，两艘美国军舰遭到袭击。目前看来战争不会结束，搞不好会一直拖延下去，孩子们的学习已经耽误两个多月了，如果要拖延到9月份不能开学，那么今年就在上海的学校上学了。那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今天早上起来一睁眼，就看看伊朗的局势。美伊昨晚在波斯湾又发生了零星冲突，凌晨12点伊朗说靠近格什姆岛的两艘伊朗油轮遭到美国袭击，伊朗警告船只要远离美国军舰10海里，伊朗向美国军舰开火，伊朗还向美国军舰发出攻击快艇，两艘美国军舰遭到袭击。伊朗革命卫队发表声明说美国军舰受到重大损伤，警告美国如果继续违反停火，将受到伊朗的严厉回击。美国说有伊朗油轮要试图冲破封锁，伊朗又朝美国军舰开火，但并不违反停火，停火继续……
总之各执一词。
我看到这消息心又凉了一半，这样继续下去，很难推进谈判进程，更容易擦枪走火，战争可能随时爆发。而伊朗国内现在不说要谈判，也不说不要谈判，不说战争，也不说和平。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伊朗也迟迟没有给美国的答复。尽管美国总统威胁说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不谈成协议就更猛烈轰炸伊朗。又说如果不谈，美国要继续在霍尔木兹海峡推行自由航行政策。但即使如此，伊朗官方还是坚持不妥协的强硬立场，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说还在审议美国的提议，不接受最后期限的说法。
目前状况下真的很难做判断、写新闻。所有一切都在不确定当中。
我也很忙
我也很忙，忙着收拾行李箱，又准备买一些藏红花带回去。我突然发现藏红花的价格也是涨了一倍，我经常买藏红花的店里，五克的藏红花要两千五百万土曼（将近20美元）。去年我回国才只要一千万土曼。
我给好朋友Z打电话，她和先生有认识的专门生产藏红花的朋友，似乎能更便宜一点。之前在卡尚玫瑰园买的玫瑰精油少给我了两盒，我告诉那家店主，他还很好说再给我寄过来，我又多买了20瓶玫瑰精油，这个小且好带，又有伊朗的特色，对身体也很好。
我又给郑凯打电话，嘱咐他千万不要误机。他的性格太慢了，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去机场也是要卡着点才去，我们刚结婚时他就误过两次飞机两次火车，都是去晚了没赶上。不像我，我每次去机场、火车站都要提前四个小时出发，这样到了机场我才能放心。我说你要是不到我也走不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误机。他说不会的，让我放心。
我又去游泳，让自己先保持好身体状况、回国后也会很忙。我喜欢在游泳池边游泳边思考。我想到学校，又给学校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开学，学校校长的秘书说她们也不知道，说现在校长还在法国没有回来。我说可否学校出一封介绍信，我拿到上海那边的学校去申请一下，看看可否能安排孩子们在那里上学。目前看来战争不会结束，搞不好会一直拖延下去，孩子们的学习已经耽误两个多月了，如果要拖延到9月份不能开学，那么今年就在上海的学校上学了。
朋友说保险公司说现在没钱
晚上Z来看我，给我带了烩饭和藏红花，他们专程去帮我买藏红花，他们买的藏红花5克包装只要一千五百万土曼，比店里真的便宜很多，我非常感激。她坐下以后，我们聊了很久。
她先说今天去保险公司报销，医疗单子已经交上去了，但是保险公司现在没钱，让他们再等等。
她说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以前只要把单子交上去，保险公司都会自动打钱，大部分都能报销。有些输液或者私人诊所的费用，会按照保险标准报，但总体都还能覆盖。
现在不是说不给报，而是说“等有钱了再给”。
她说可能是因为现在国家财政太紧张了，房子毁了、车子毁了，到处都需要钱，只能轮着来。
后来我们开始聊经济。
她说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尤其是生活必需品。她说有时候三四天去一次菜市场，还感觉不明显，但如果隔十几天再去，就会突然发现价格又变了。
她说现在很多东西涨价已经没有规律，也没人管。好像店家想卖多少就卖多少。政府虽然一直说要处理囤货、炒外币的人，但实际生活里感觉不到有什么控制。
她说现在失业越来越明显。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说关门了、没工作了。尤其是德黑兰这种地方都这样，更不用说其他城市。
她说很多家具店、服装店、化妆品店现在都很冷清，因为大家的钱都集中在生活必需品上。
但很奇怪的是，咖啡馆却总是爆满。
她说现在伊朗年轻人的主要休闲方式就是去咖啡馆。虽然咖啡豆都是进口的，一杯咖啡已经不便宜了，但年轻人还是会去。她给我算了一下，一杯咖啡大概三十八万土曼，差不多十几块人民币。普通人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千多人民币左右。但咖啡馆里还是很多人。她说也许大家不是天天喝，只是偶尔去坐一下。
后来她又说，现在很多广场上都有排队领饭的人。
她前两天经过广场，看到很多人在排长队领免费食物。但她又说，他们也有朋友和亲戚去广场集会，那些去广场集会的人是真心支持体制的，并没有领钱，最多只是拿一份盒饭。
她说现在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了。
但同时，她又觉得战争已经让大家疲惫了。
她说刚开始的时候，人们每天都在讨论哪里被炸了，今天谁又打谁了，大家不停刷新闻。
后来慢慢就没人问了。
现在很多人已经进入一种习惯状态。
打就打吧。该出门还是出门，该喝咖啡还是喝咖啡。
她说现在大家甚至已经懒得去讨论谁对谁错。美国打伊朗当然是侵略，但伊朗国内的问题又确实存在。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她说现在这个局面很像乌克兰战争。谁都以为能很快结束，但最后谁都收不了场。
她觉得美国和以色列也没想到伊朗能撑这么久。尤其霍尔木兹海峡一直没有真正打开，整个局势就一直卡在那里。
她说现在最难的是，谁也不知道怎么结束。谈判谈不拢，战争也打不完。大家都很疲惫。
后来话题又慢慢转到我妈妈身上。
我跟她说，我准备带妈妈去上海检查。她说她觉得我妈妈是真的很想活下去。我也跟她说，我发现我妈一听说去上海以后，突然特别高兴，今天忙着收拾行李。她说也许人只要觉得还有希望，状态就会不一样。
后来我们又聊到癌症。
我说听说很多人觉得肿瘤和性格有关，那些总把事情压在心里的人，更容易生病。
她说也不一定，但确实很多人会这么讲。她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生活方式和心情。后来她说明天过来给我染头发。她说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生活。累了就休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总让自己太紧张。
那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她也困了。外面很安静。
我们后来没有再聊战争。
给伊朗妈妈电话：一边装行李，一边等战争消息
Z走后，我给伊朗妈妈打电话，本来只是想说说回国前买东西、收拾行李这些琐事。
我跟她说，我今天去买了藏红花，买了六十盒。妈妈马上问：“能带吗？会不会太多？”我说听说一个人可以带两百克，但我的箱子已经满了，衣服都快放不下了。
她就开始一样一样问我买了什么。
我说，还买了从伊斯法罕带回来的东西，买了玫瑰油和当地的石榴酱。她一边听一边说：“好，好，买得好，带回去，能送到就好。”
可是说着说着，又开始替我算重量。
她说，有些东西太重了，又不一定用得上，别带了。石榴酱就算了，里面都是糖，病人不能吃；孩子也未必吃。再说箱子超重，飞机上一公斤就要多付十美元，不值得。
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家常，却让我觉得很熟悉。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停火也悬着，可妈妈最先关心的还是：你箱子重不重，东西能不能带，孩子吃不吃，病人能不能吃，飞机会不会超重。
然后她忽然说：“只求这两天平平安安过去。”
话题一下子又回到了战争。
她说，昨天又交火了，今晚不知道会怎样。大家都在等伊朗的答复，可伊朗又说自己不着急。美国那边说，如果伊朗不给答复，就要重新启动自由护航计划，护送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伊朗妈妈说，如果美国真的这样做，伊朗这边肯定会打阿联酋。现在阿联酋也被推到台前了，听说这次阿联酋不会再只是挨打，而是会自己防卫。海湾国家都在看阿联酋怎么做，因为阿联酋空军很强。
说到阿联酋，我又想起一个中国朋友W的事情。好朋友本来在伊朗开中餐厅和酒店，后来在迪拜也开了分店。战争打响后，她们的餐厅和酒店暂时歇业。她想在迪拜租新楼、搬地点，但房东一直拖拖拉拉，一会儿说今天签，一会儿又说明天反悔。结果伊朗往阿联酋方向打了几枚导弹之后，第二天房东立刻催她去签约。
伊朗妈妈听了哈哈笑起来，她开玩笑说：“看来伊朗还是照顾自己的朋友。”
妈妈也笑，说这些海湾国家平时很傲气，两架飞机飞过去，他们就知道害怕了。可是笑完她又说，不管怎样，受损的是所有人。伊朗也好，阿联酋也好，大家都在吃苦。
伊朗妈妈说，霍尔木兹海峡当然重要，它是一个有战略价值、也有地缘政治价值的通道。可是她说，如果一条路真的走不通，世界不会就此停下来，别的国家总会去找别的路。
她说，国家可以绕行，可以去别的地方买，也可以慢慢铺设新的管道。比如沙特，如果有一天从叙利亚方向、或者其他方向铺设油气管道，或者用别的运输方式，成本当然会增加，但不是完全做不到。
坏消息像一根电线，把人一下子拔空了
伊朗妈妈说，她这几天一直病着，今天觉得好点了就在厨房里忙着打扫，忽然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一台被人从插座上拔掉电源的机器。
她就那样坐在厨房地上，坐了大概五分钟。不是晕倒，也不是睡着，就是整个人突然没电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跟爸爸开玩笑说：“侯赛因，我刚才真的好像被人把电源拔了。”
爸爸笑她，说这是她自己不好好休息，身体还没恢复。她却说，病一天两天也就算了，怎么能拖这么久？后来医生告诉她，这已经不是病本身的问题，而是身体太虚，尤其是之前吃了很多抗生素，身体还没有缓过来。
她说，能怎么办呢？只能待在家里，做饭，吃饭，慢慢养回来。
可是她马上又说，真正让人恢复不过来的，其实不是身体，而是心。
“我们的脑子没有一刻是空的。”她说，“心里一直在想：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
她说，现在空气里又有很重的战争味道。她用了一个很直白的说法：**“这次如果再打起来，打的就是基础设施。”**
她最怕的是电力、通信、水、电网这些东西。她说，如果真的重新开战，对方可能不得不打基础设施，因为不这样打，根本制服不了伊朗这一套体系。
她说，现在几乎没有人真正相信和平。大家嘴上还在听谈判消息，听美国、伊朗、中国、巴基斯坦的外交动作，可心里都觉得战争还会回来。
她的判断很悲观。她说，也许外部力量现在已经认为，只要这个政权结构不变，问题就不会真正解决。她用了一个比喻，说他们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往下剥，越剥到里面，越发现更坚硬。因为问题最终不是某一项政策，而是意识形态。
她说，内塔尼亚胡早就知道这一点，因为以色列就在中东，七十多年都在这个地区生存。特朗普一开始可能并不真正明白，但现在他也明白了。她说，特朗普已经意识到，下一层会更硬，但他也许会觉得，只能继续下去，直到把对方彻底打到无法继续。
说到这里，她又突然转回我身上。
她说，她只希望特朗普能不能等一等，哪怕再等三四天，先让我顺利去中国、回来，再打也行。伊朗爸爸在旁边也说：“你别管那些大事了，你现在就是赶紧把自己的事办好，回去看妈妈，去看孩子。”
她说：“是啊，求求老天，让这孩子先回去，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她担心我。她知道如果战争真的重新爆发，我可能又会留下来工作。她说我不是怕的人，我有一种“不知道害怕”的性格。她说，有些人也很重视工作，但他们会怕，会躲，会谨慎；可我不是。她说：“你在我们伊朗人的说法里，就是首个不怕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完全是夸奖，更多是心疼。
她知道我把工作看得很重，也知道我如果碰到大事，很难真正离开。但她更希望我这次先走，去看孩子，去处理妈妈的病，去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
她说，她最希望的是我尽快去孩子身边。因为伊朗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孩子今年这一阶段的学业最好先稳定下来，如果法国学校体系能够衔接，就让他们把这一年读完，完成这一阶段。后面再看局势怎么变化。
然后我跟她说，今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很复杂的高兴。
不是因为我要离开伊朗，而是因为我觉得，回去给妈妈看病这件事，好像终于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我之前也想过要回去，但今天一边收拾箱子，一边想到要带妈妈去看医生、找更好的治疗方案、把资料整理清楚，我心里竟然有一种踏实感。
我说，我感觉妈妈今天也很高兴，感觉自己也变得有希望了。
伊朗妈妈马上明白了。她说，病人其实不一定会主动要求子女为自己做什么，尤其是母亲，总是不愿意麻烦孩子，不愿意开口。但当孩子主动站出来，帮她联系医生、整理病历、安排医院、查方案、带她去治疗，病人心里会感觉到一种很强的力量。
她说，妈妈也许嘴上不会说，但她心里会想：李睿这么希望我活下去，这么努力地为我找办法，那我也要继续坚持。
她说，这种感觉会给病人很大的生命动力。
她说，她见过不少癌症病人。很多时候，治疗不只是药物、化疗、手术，也包括一种被人牵挂、被人需要、被人努力挽留的感觉。病人知道有人在为她奔走，她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跟病打仗。
我听着她说这些，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就是这个夜晚最让我难受的地方。我走了，但他们还留在这里。
伊朗妈妈说，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人的身体有时候也需要希望，需要看见家人在努力，才会有更强的动力。
她说：“你现在做的事情很有价值，妈妈，很有价值。你妈妈会高兴的。她现在想活着，想看见你们，想看见孩子们。她现在想好起来的动力，比以前更强了。”
我说，我妈妈其实一直不愿意麻烦别人，不愿意让孩子们为她辛苦。今天妈妈还想自己坐出租车回家收拾东西，不想让我弟弟送她。她说：“你妈妈就是这样的人，我太了解她了。虽然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用同一种语言说过话，可是我们的心已经认识彼此了。”
这句话让我很感动。
她说，她自己也是妈妈，所以特别能理解，一个母亲看到孩子为自己奔走，联系医生、安排医院、整理资料、带她去看病，那种心情一定不是负担，而是幸福。她说：“你妈妈现在一定特别高兴，她看见儿子也在帮她，女儿也在为她安排医院，她心里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几天所有的奔波都有了意义。
我说，我很感谢她和爸爸。这场战争里，他们给了我太多支持和力量。如果没有他们，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伊朗妈妈说：“有一天，我们读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读到的都是大历史。可是我们不知道，那些战争里的普通人，每一天是怎么过的，他们怎样彼此陪伴，怎样一起生活，怎样撑下来。”
她说，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写下这段战争经历。因为我在里面，我经历了它，我生活在里面。她说：“你是可以讲述这场中东战争的人。”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很久都忘不了的话：
“我们一起生活过历史。”
她说：“今天我还跟爸爸说，谁能想到这里真的会发生战争？谁能想到，一个中国女孩会在伊朗，和我们一起度过这四十多天的战争？你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世界上有多少像我和你这样的人？多少人不是亲人，却在战争里互相陪伴，互相给对方一点力量？”
她说，她感谢真主，让这段时间我在她身边。我们互相说话，互相安慰，互相诉苦，有时候也哭。她说：“我们给了彼此希望。我们三个人一起，互相帮助，才从这些日子里走过来。”
她说，战争一点也不美好，也永远不会美好。她希望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再经历战争。
然后她又回到最现实的愿望上。她说，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我这次去上海，能带回妈妈病情稳定的好消息。她希望我能打电话告诉她：“妈妈，我明天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我妈妈情况很好，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她说：“我就等着这一天。”
她还说，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伊朗的局势也好起来了，我就可以牵着两个漂亮儿子的手，把他们带回自己的家，带回原来的生活。
她说：“家人不一定是生下你的人，也不一定是血缘关系。真正的家人，是从心里彼此相爱的人。”
听到这里，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战争让很多东西变得脆弱，也让很多关系变得清楚。谁在你最害怕的时候陪你说话，谁在你最疲惫的时候告诉你“别怕”，谁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提醒你喝水、睡觉、去照顾妈妈，谁就是你生命里真正的亲人。
挂电话前，我又叮嘱她早点睡，多喝水，喝橙汁也好，身体没有恢复，就不要去做家务打扫房子，房子已经够干净了，最重要的是休息。
她说她自己这两天也在努力让神经放松。她现在一天可能只看一小时新闻，看看发生了什么就关掉，然后去看做饭节目。她说她真的需要让自己安静下来，需要重新找回自己，因为她知道，也许后面还会有更难的日子，所以她要先把自己“重启”一下。
她说：“希望不要再发生什么事，希望我们都快点从这些日子里走出去。”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那里很久。
我想，也许战争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废墟、导弹、新闻和恐惧。它也会留下人与人之间最深的牵挂。它让一个中国女记者和一个伊朗妈妈，在德黑兰的战火里，成为彼此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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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起来一睁眼，就看看伊朗的局势。美伊昨晚在波斯湾又发生了零星冲突，凌晨12点伊朗说靠近格什姆岛的两艘伊朗油轮遭到美国袭击，伊朗警告船只要远离美国军舰10海里，伊朗向美国军舰开火，伊朗还向美国军舰发出攻击快艇，两艘美国军舰遭到袭击。伊朗革命卫队发表声明说美国军舰受到重大损伤，警告美国如果继续违反停火，将受到伊朗的严厉回击。美国说有伊朗油轮要试图冲破封锁，伊朗又朝美国军舰开火，但并不违反停火，停火继续……
总之各执一词。
我看到这消息心又凉了一半，这样继续下去，很难推进谈判进程，更容易擦枪走火，战争可能随时爆发。而伊朗国内现在不说要谈判，也不说不要谈判，不说战争，也不说和平。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伊朗也迟迟没有给美国的答复。尽管美国总统威胁说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不谈成协议就更猛烈轰炸伊朗。又说如果不谈，美国要继续在霍尔木兹海峡推行自由航行政策。但即使如此，伊朗官方还是坚持不妥协的强硬立场，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说还在审议美国的提议，不接受最后期限的说法。
目前状况下真的很难做判断、写新闻。所有一切都在不确定当中。
我也很忙
我也很忙，忙着收拾行李箱，又准备买一些藏红花带回去。我突然发现藏红花的价格也是涨了一倍，我经常买藏红花的店里，五克的藏红花要两千五百万土曼（将近20美元）。去年我回国才只要一千万土曼。
我给好朋友Z打电话，她和先生有认识的专门生产藏红花的朋友，似乎能更便宜一点。之前在卡尚玫瑰园买的玫瑰精油少给我了两盒，我告诉那家店主，他还很好说再给我寄过来，我又多买了20瓶玫瑰精油，这个小且好带，又有伊朗的特色，对身体也很好。
我又给郑凯打电话，嘱咐他千万不要误机。他的性格太慢了，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去机场也是要卡着点才去，我们刚结婚时他就误过两次飞机两次火车，都是去晚了没赶上。不像我，我每次去机场、火车站都要提前四个小时出发，这样到了机场我才能放心。我说你要是不到我也走不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误机。他说不会的，让我放心。
我又去游泳，让自己先保持好身体状况、回国后也会很忙。我喜欢在游泳池边游泳边思考。我想到学校，又给学校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开学，学校校长的秘书说她们也不知道，说现在校长还在法国没有回来。我说可否学校出一封介绍信，我拿到上海那边的学校去申请一下，看看可否能安排孩子们在那里上学。目前看来战争不会结束，搞不好会一直拖延下去，孩子们的学习已经耽误两个多月了，如果要拖延到9月份不能开学，那么今年就在上海的学校上学了。
朋友说保险公司说现在没钱
晚上Z来看我，给我带了烩饭和藏红花，他们专程去帮我买藏红花，他们买的藏红花5克包装只要一千五百万土曼，比店里真的便宜很多，我非常感激。她坐下以后，我们聊了很久。
她先说今天去保险公司报销，医疗单子已经交上去了，但是保险公司现在没钱，让他们再等等。
她说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以前只要把单子交上去，保险公司都会自动打钱，大部分都能报销。有些输液或者私人诊所的费用，会按照保险标准报，但总体都还能覆盖。
现在不是说不给报，而是说“等有钱了再给”。
她说可能是因为现在国家财政太紧张了，房子毁了、车子毁了，到处都需要钱，只能轮着来。
后来我们开始聊经济。
她说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尤其是生活必需品。她说有时候三四天去一次菜市场，还感觉不明显，但如果隔十几天再去，就会突然发现价格又变了。
她说现在很多东西涨价已经没有规律，也没人管。好像店家想卖多少就卖多少。政府虽然一直说要处理囤货、炒外币的人，但实际生活里感觉不到有什么控制。
她说现在失业越来越明显。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说关门了、没工作了。尤其是德黑兰这种地方都这样，更不用说其他城市。
她说很多家具店、服装店、化妆品店现在都很冷清，因为大家的钱都集中在生活必需品上。
但很奇怪的是，咖啡馆却总是爆满。
她说现在伊朗年轻人的主要休闲方式就是去咖啡馆。虽然咖啡豆都是进口的，一杯咖啡已经不便宜了，但年轻人还是会去。她给我算了一下，一杯咖啡大概三十八万土曼，差不多十几块人民币。普通人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千多人民币左右。但咖啡馆里还是很多人。她说也许大家不是天天喝，只是偶尔去坐一下。
后来她又说，现在很多广场上都有排队领饭的人。
她前两天经过广场，看到很多人在排长队领免费食物。但她又说，他们也有朋友和亲戚去广场集会，那些去广场集会的人是真心支持体制的，并没有领钱，最多只是拿一份盒饭。
她说现在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了。
但同时，她又觉得战争已经让大家疲惫了。
她说刚开始的时候，人们每天都在讨论哪里被炸了，今天谁又打谁了，大家不停刷新闻。
后来慢慢就没人问了。
现在很多人已经进入一种习惯状态。
打就打吧。该出门还是出门，该喝咖啡还是喝咖啡。
她说现在大家甚至已经懒得去讨论谁对谁错。美国打伊朗当然是侵略，但伊朗国内的问题又确实存在。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她说现在这个局面很像乌克兰战争。谁都以为能很快结束，但最后谁都收不了场。
她觉得美国和以色列也没想到伊朗能撑这么久。尤其霍尔木兹海峡一直没有真正打开，整个局势就一直卡在那里。
她说现在最难的是，谁也不知道怎么结束。谈判谈不拢，战争也打不完。大家都很疲惫。
后来话题又慢慢转到我妈妈身上。
我跟她说，我准备带妈妈去上海检查。她说她觉得我妈妈是真的很想活下去。我也跟她说，我发现我妈一听说去上海以后，突然特别高兴，今天忙着收拾行李。她说也许人只要觉得还有希望，状态就会不一样。
后来我们又聊到癌症。
我说听说很多人觉得肿瘤和性格有关，那些总把事情压在心里的人，更容易生病。
她说也不一定，但确实很多人会这么讲。她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生活方式和心情。后来她说明天过来给我染头发。她说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生活。累了就休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总让自己太紧张。
那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她也困了。外面很安静。
我们后来没有再聊战争。
给伊朗妈妈电话：一边装行李，一边等战争消息
Z走后，我给伊朗妈妈打电话，本来只是想说说回国前买东西、收拾行李这些琐事。
我跟她说，我今天去买了藏红花，买了六十盒。妈妈马上问：“能带吗？会不会太多？”我说听说一个人可以带两百克，但我的箱子已经满了，衣服都快放不下了。
她就开始一样一样问我买了什么。
我说，还买了从伊斯法罕带回来的东西，买了玫瑰油和当地的石榴酱。她一边听一边说：“好，好，买得好，带回去，能送到就好。”
可是说着说着，又开始替我算重量。
她说，有些东西太重了，又不一定用得上，别带了。石榴酱就算了，里面都是糖，病人不能吃；孩子也未必吃。再说箱子超重，飞机上一公斤就要多付十美元，不值得。
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家常，却让我觉得很熟悉。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停火也悬着，可妈妈最先关心的还是：你箱子重不重，东西能不能带，孩子吃不吃，病人能不能吃，飞机会不会超重。
然后她忽然说：“只求这两天平平安安过去。”
话题一下子又回到了战争。
她说，昨天又交火了，今晚不知道会怎样。大家都在等伊朗的答复，可伊朗又说自己不着急。美国那边说，如果伊朗不给答复，就要重新启动自由护航计划，护送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伊朗妈妈说，如果美国真的这样做，伊朗这边肯定会打阿联酋。现在阿联酋也被推到台前了，听说这次阿联酋不会再只是挨打，而是会自己防卫。海湾国家都在看阿联酋怎么做，因为阿联酋空军很强。
说到阿联酋，我又想起一个中国朋友W的事情。好朋友本来在伊朗开中餐厅和酒店，后来在迪拜也开了分店。战争打响后，她们的餐厅和酒店暂时歇业。她想在迪拜租新楼、搬地点，但房东一直拖拖拉拉，一会儿说今天签，一会儿又说明天反悔。结果伊朗往阿联酋方向打了几枚导弹之后，第二天房东立刻催她去签约。
伊朗妈妈听了哈哈笑起来，她开玩笑说：“看来伊朗还是照顾自己的朋友。”
妈妈也笑，说这些海湾国家平时很傲气，两架飞机飞过去，他们就知道害怕了。可是笑完她又说，不管怎样，受损的是所有人。伊朗也好，阿联酋也好，大家都在吃苦。
伊朗妈妈说，霍尔木兹海峡当然重要，它是一个有战略价值、也有地缘政治价值的通道。可是她说，如果一条路真的走不通，世界不会就此停下来，别的国家总会去找别的路。
她说，国家可以绕行，可以去别的地方买，也可以慢慢铺设新的管道。比如沙特，如果有一天从叙利亚方向、或者其他方向铺设油气管道，或者用别的运输方式，成本当然会增加，但不是完全做不到。
坏消息像一根电线，把人一下子拔空了
伊朗妈妈说，她这几天一直病着，今天觉得好点了就在厨房里忙着打扫，忽然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一台被人从插座上拔掉电源的机器。
她就那样坐在厨房地上，坐了大概五分钟。不是晕倒，也不是睡着，就是整个人突然没电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跟爸爸开玩笑说：“侯赛因，我刚才真的好像被人把电源拔了。”
爸爸笑她，说这是她自己不好好休息，身体还没恢复。她却说，病一天两天也就算了，怎么能拖这么久？后来医生告诉她，这已经不是病本身的问题，而是身体太虚，尤其是之前吃了很多抗生素，身体还没有缓过来。
她说，能怎么办呢？只能待在家里，做饭，吃饭，慢慢养回来。
可是她马上又说，真正让人恢复不过来的，其实不是身体，而是心。
“我们的脑子没有一刻是空的。”她说，“心里一直在想：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
她说，现在空气里又有很重的战争味道。她用了一个很直白的说法：**“这次如果再打起来，打的就是基础设施。”**
她最怕的是电力、通信、水、电网这些东西。她说，如果真的重新开战，对方可能不得不打基础设施，因为不这样打，根本制服不了伊朗这一套体系。
她说，现在几乎没有人真正相信和平。大家嘴上还在听谈判消息，听美国、伊朗、中国、巴基斯坦的外交动作，可心里都觉得战争还会回来。
她的判断很悲观。她说，也许外部力量现在已经认为，只要这个政权结构不变，问题就不会真正解决。她用了一个比喻，说他们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往下剥，越剥到里面，越发现更坚硬。因为问题最终不是某一项政策，而是意识形态。
她说，内塔尼亚胡早就知道这一点，因为以色列就在中东，七十多年都在这个地区生存。特朗普一开始可能并不真正明白，但现在他也明白了。她说，特朗普已经意识到，下一层会更硬，但他也许会觉得，只能继续下去，直到把对方彻底打到无法继续。
说到这里，她又突然转回我身上。
她说，她只希望特朗普能不能等一等，哪怕再等三四天，先让我顺利去中国、回来，再打也行。伊朗爸爸在旁边也说：“你别管那些大事了，你现在就是赶紧把自己的事办好，回去看妈妈，去看孩子。”
她说：“是啊，求求老天，让这孩子先回去，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她担心我。她知道如果战争真的重新爆发，我可能又会留下来工作。她说我不是怕的人，我有一种“不知道害怕”的性格。她说，有些人也很重视工作，但他们会怕，会躲，会谨慎；可我不是。她说：“你在我们伊朗人的说法里，就是首个不怕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完全是夸奖，更多是心疼。
她知道我把工作看得很重，也知道我如果碰到大事，很难真正离开。但她更希望我这次先走，去看孩子，去处理妈妈的病，去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
她说，她最希望的是我尽快去孩子身边。因为伊朗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孩子今年这一阶段的学业最好先稳定下来，如果法国学校体系能够衔接，就让他们把这一年读完，完成这一阶段。后面再看局势怎么变化。
然后我跟她说，今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很复杂的高兴。
不是因为我要离开伊朗，而是因为我觉得，回去给妈妈看病这件事，好像终于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我之前也想过要回去，但今天一边收拾箱子，一边想到要带妈妈去看医生、找更好的治疗方案、把资料整理清楚，我心里竟然有一种踏实感。
我说，我感觉妈妈今天也很高兴，感觉自己也变得有希望了。
伊朗妈妈马上明白了。她说，病人其实不一定会主动要求子女为自己做什么，尤其是母亲，总是不愿意麻烦孩子，不愿意开口。但当孩子主动站出来，帮她联系医生、整理病历、安排医院、查方案、带她去治疗，病人心里会感觉到一种很强的力量。
她说，妈妈也许嘴上不会说，但她心里会想：李睿这么希望我活下去，这么努力地为我找办法，那我也要继续坚持。
她说，这种感觉会给病人很大的生命动力。
她说，她见过不少癌症病人。很多时候，治疗不只是药物、化疗、手术，也包括一种被人牵挂、被人需要、被人努力挽留的感觉。病人知道有人在为她奔走，她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跟病打仗。
我听着她说这些，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就是这个夜晚最让我难受的地方。我走了，但他们还留在这里。
伊朗妈妈说，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人的身体有时候也需要希望，需要看见家人在努力，才会有更强的动力。
她说：“你现在做的事情很有价值，妈妈，很有价值。你妈妈会高兴的。她现在想活着，想看见你们，想看见孩子们。她现在想好起来的动力，比以前更强了。”
我说，我妈妈其实一直不愿意麻烦别人，不愿意让孩子们为她辛苦。今天妈妈还想自己坐出租车回家收拾东西，不想让我弟弟送她。她说：“你妈妈就是这样的人，我太了解她了。虽然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用同一种语言说过话，可是我们的心已经认识彼此了。”
这句话让我很感动。
她说，她自己也是妈妈，所以特别能理解，一个母亲看到孩子为自己奔走，联系医生、安排医院、整理资料、带她去看病，那种心情一定不是负担，而是幸福。她说：“你妈妈现在一定特别高兴，她看见儿子也在帮她，女儿也在为她安排医院，她心里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几天所有的奔波都有了意义。
我说，我很感谢她和爸爸。这场战争里，他们给了我太多支持和力量。如果没有他们，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伊朗妈妈说：“有一天，我们读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读到的都是大历史。可是我们不知道，那些战争里的普通人，每一天是怎么过的，他们怎样彼此陪伴，怎样一起生活，怎样撑下来。”
她说，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写下这段战争经历。因为我在里面，我经历了它，我生活在里面。她说：“你是可以讲述这场中东战争的人。”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很久都忘不了的话：
“我们一起生活过历史。”
她说：“今天我还跟爸爸说，谁能想到这里真的会发生战争？谁能想到，一个中国女孩会在伊朗，和我们一起度过这四十多天的战争？你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世界上有多少像我和你这样的人？多少人不是亲人，却在战争里互相陪伴，互相给对方一点力量？”
她说，她感谢真主，让这段时间我在她身边。我们互相说话，互相安慰，互相诉苦，有时候也哭。她说：“我们给了彼此希望。我们三个人一起，互相帮助，才从这些日子里走过来。”
她说，战争一点也不美好，也永远不会美好。她希望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再经历战争。
然后她又回到最现实的愿望上。她说，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我这次去上海，能带回妈妈病情稳定的好消息。她希望我能打电话告诉她：“妈妈，我明天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我妈妈情况很好，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她说：“我就等着这一天。”
她还说，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伊朗的局势也好起来了，我就可以牵着两个漂亮儿子的手，把他们带回自己的家，带回原来的生活。
她说：“家人不一定是生下你的人，也不一定是血缘关系。真正的家人，是从心里彼此相爱的人。”
听到这里，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战争让很多东西变得脆弱，也让很多关系变得清楚。谁在你最害怕的时候陪你说话，谁在你最疲惫的时候告诉你“别怕”，谁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提醒你喝水、睡觉、去照顾妈妈，谁就是你生命里真正的亲人。
挂电话前，我又叮嘱她早点睡，多喝水，喝橙汁也好，身体没有恢复，就不要去做家务打扫房子，房子已经够干净了，最重要的是休息。
她说她自己这两天也在努力让神经放松。她现在一天可能只看一小时新闻，看看发生了什么就关掉，然后去看做饭节目。她说她真的需要让自己安静下来，需要重新找回自己，因为她知道，也许后面还会有更难的日子，所以她要先把自己“重启”一下。
她说：“希望不要再发生什么事，希望我们都快点从这些日子里走出去。”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那里很久。
我想，也许战争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废墟、导弹、新闻和恐惧。它也会留下人与人之间最深的牵挂。它让一个中国女记者和一个伊朗妈妈，在德黑兰的战火里，成为彼此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