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锏:2023 年底我们发现了 AI 的机会。原先想的是通过 UGC+ 推荐改变某个垂类,但 AI 来了之后,它能改变所有模态。所以 2024 年我们把之前的公司交给了大股东,去美国开始了第三段创业。
晚点:后来这个项目的问题是什么?
张锏:我们踩的坑就是曾把自己定位成 “AI 版 TikTok”。当时的理解是 AI 来了之后,内容能实现从个性化推荐到个性化生成的跨越。但事实证明这还不够。内容模态演进有定律,你切入的用户必须是那些过去没有获得足够注意力、今天极度渴望被看见的人。
但我们发现,泛 AI 陪伴人群更偏私密消费和自我满足,不一定希望把内容公开分享出去。这类需求本身有价值,但它很难形成内容平台需要的公开创作、反馈和传播循环。切入这个群体就做不成真正的 UGC 平台,因为用户的需求不是创作,而是自我满足。
晚点:那最开始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张锏:当时我们看到 AI 最大的价值是降低创作成本,所以想找到有创作需求但缺乏创作能力的人。当时很多人在做生图、生视频,我们想做生成真正的内容。我们观察到同人文作者的评论区有大量明确的互动诉求,比如希望作者写特定的情节。既然诉求这么明确,为什么不直接用 AI 生成互动小说呢?所以早期我们做了一个互动小说生成器,把读者的想法生成链接发给他们,让他们可以续写,AI 负责演绎。
冷启动阶段我们去寻找有 Idea 的人,把他们的想法生成链接发回去。同人文领域本来就有深厚的积累,比如柯南的各种 CP 派系。包括现在 AI 生成视频,抖音上也有大量拿 AI 视频做的同人电影。
晚点:所以你最后退出,是因为你还是想做一个更大的内容平台?
张锏:是的。那个方向本身有价值,但它更偏陪伴方向,不是我最想做的 UGC 内容平台。所以去年年中我出来探索新东西,直到 11、12 月份才开始做现在的产品。
每做一次,都会修正一些判断:什么样的模态适合平台,什么样的用户愿意创作,什么样的社区能自然长出来。比如做音乐流媒体,让我意识到不能简单把视频平台的经验套到音乐上;后来做 AI 互动内容,又让我意识到,降低创作成本不等于内容平台成立,核心还是要找到真正有表达欲、愿意被看见、愿意分享的人。Rezona 是在这些判断上继续往前走。
2025 年圣诞前夕,一款名叫 Rezona 的 AI 互动内容平台在海外上线,不到 4 个月时间,周活就超过 150 万,海外创作者社群超过 3 万人,并在年后快速完成了四轮融资。
在这个顶着橙色小恐龙头像的应用里,你能接到一个由 AI 生成的恶搞电话,还能看 “水果出轨” 的恶搞互动剧,也能随时把里面的元素替换成你喜欢的。区别于类似的泛娱乐内容平台,Rezona 选择了一个更明确、也更高频的切入口:Meme(梗)。
用户可以在这里把一个 “梗” 变成互动游戏、恶搞短剧、模拟电话,以及任意介于视频和游戏间的新内容形态。它看起来不像传统短视频,也不像完整游戏,而是一个让青少年把互联网梗 “玩起来” 的地方。
Rezona 的创始人张锏今年 29 岁,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创业。2016 年大学还没毕业时,张锏就曾一个人跑到印度,跟本地的创业者合作,做过印度版的 “今日头条”、“小咖秀”;看到短视频达人的市场需求后,又创业做了一个海外 MCN。
随后他加入 TikTok,成为最早的几位产品经理之一,也负责过多个国家市场的从 0 到 1 的增长和商业化变现。2022 年,张锏离开 TikTok 后围绕内容平台创业,做成过东南亚本土最大的音乐流媒体平台,随后又在美国创办 AI 互动内容平台,获得了 a16z 等美国 VC 投资。
张锏对做 “大事” 颇有野心,而 Rezona 就是他对所谓 “下一代内容平台” 的押注。
Rezona 与其他互动内容平台的区别也是张锏身上的特点。他喜欢用 “牛逼牛逼” 来形容感到惊叹的事情,微信里存满了带梗的表情包,一聊到具体的梗图时,忍不住地咯咯大笑,他说,自己本色就是一个 “玩梗少年”。
我们的对话就从这些被他称为 “Meme ”(梗)的切入口开始。
Rezona 产品页面图
Meme 是第一个切入口
晚点:我体验了一下 Rezona,也看了其他类似产品,整体感觉都是互动类的游戏,所以大家的差别是什么?
张锏:最大的区别是用户画像和内容氛围。我们切的是 Meme 这个品类,更突出产品的内容属性和文化共识,而不只是互动小创意。Meme 本质上是内容压缩包。比如蔡徐坤打篮球,或者 “臣妾告发熹贵妃私通”,你只要说一句话,用户脑子里就能调出完整 context。它的信息密度非常高。
晚点:我可能不是你们的目标用户群体,好多梗我都看不太懂。
张锏:对,因为大都是欧美那种青少年的梗,在内容性上确实会创造一些门槛。
晚点:但为什么要设置一个这样的门槛,是最终会让用户的粘性更高吗?
张锏:exactly。因为如果你做一个产品,告诉用户这里啥都能承载,那对于 C 端用户来讲,其实就是啥都不能干。用户需要清晰的定位:我为什么来这里?早期如果产品只是通用的,用户没有理由放弃 Discord 或 TikTok 来你这里。
我们做的这个事就是告诉用户,来这里就是玩梗的,而且 Meme 就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切入方向。因为它无数次证明过自己的价值,Meme 与新模态的结合,往往是这个模态走向通用化的开始。比如 Meme + 文字形成了段子(如早期的内涵段子);Meme + 图片形成了表情包和沙雕图;Meme + GIF,促成了快手早期的繁荣;Meme + 视频,催生了抖音早期的对嘴型表演、B 站的鬼畜区,以及 TikTok 的主流化。
晚点:为什么 Meme 有这么大的威力?
张锏:因为新模态在出现早期一定是粗糙且不完善的,无法直接承载复杂信息。而 Meme 作为 “内容压缩包”,降低了创作难度,同时保留了高趣味性和信息量,非常适合在新模态早期进行传播。
晚点:我有一个疑问,Meme 内容到底指向一个特定人群,还是指一种内容属性或垂类?
张锏:我们目前聚焦的是 “Meme Gamer” 这个人群。但 Meme 本身是一个极其泛化的垂类,在中文语境里就是 “梗”。互联网上有全民皆知的出圈梗,也有垂直领域的梗,比如 NBA 梗、K-pop 梗、恋综梗,甚至公司内部也会有老板的表情包。我们站内既有大量互联网梗的二创,也有社交梗。比如有用户把朋友的照片放进游戏里,做一个 “喂胖子朋友吃汉堡” 的互动,喂多了会炸掉,喂苹果会变瘦。这种小圈子传播的内容就是内部梗。
晚点:所以 “梗” 其实是内容的一种特点,而不是单一的内容类型。
张锏:对,早期我们强调 Meme Gamer,是因为这群人对 Meme 垂类的消费占比极高,他们是核心的消费和创作人群。
晚点:但 Meme 的文化属性很强,你要怎么理解和把握不同用户群体的内部文化?
张锏:这是我们的核心优势。做内容平台对用户和内容的理解要求极高,抖音、B 站、小红书的成功背后都有大量的用户观察。
很多 To C 娱乐产品更容易从一个爆款 Feature 开始,但单点 Feature 很容易昙花一现。真正的平台需要持续理解用户和内容,也需要持续经营生态。
过去在推荐时代,平台就已经需要人为干预来对抗算法惯性了。比如 TikTok 早期 80% 流量都是手势舞对嘴型,如果不是不断引入新垂类,平台就很容易被早期内容惯性锁住,很难完成泛化。
AI 时代,这种认知会更重要。AI 创作工具现在更像一个搜索框,用户输入指令,99% 的活由 AI 干。问题是,AI 生成什么、偏向什么画风、什么节奏、有没有打中传播点,本质上都是团队定义的。
所谓的 Taste 就是团队对用户、内容和文化语境的理解。尤其是面向海外年轻人的内容产品,如果你不懂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开玩笑、怎么表达身份、怎么传播内容,那工具再完美,生成出来的东西也很容易 “不对味儿”。
晚点:那你们怎么做到对用户理解更深?
张锏:首先是经验堆出来的。我和我们团队的很多同学过去创业和做产品,做过全球几乎所有主要市场,也踩过很多不同文化、不同用户群体的坑。内容产品很难只靠方法论迁移,每个市场的用户语言、社交关系、内容偏好都不一样,这些东西必须自己下场感受。
其次是保持直接沟通。我每天至少花一小时在 Discord 回复评论,在商店看反馈。我在 Discord 上有很多马甲,天天跟用户聊天,感知他们的梗。有很多东西你不能只看数据,必须自己泡在社区里,去感受用户怎么说话、怎么开玩笑、怎么互相传播。而且这种感受不是强行 push ,最好的情况下,你就是这样的人。
晚点:你是这样的人?
张锏:我今年 29 岁,但过去 10 年一直跟 15 到 24 岁的青少年打交道。我本身也是一个很爱玩梗、表情包巨多的人,抖音、 TT 的梗,我基本都知道,天天在网上冲浪。我们的团队主要是 95 后、00 后甚至 05 后,我最近有点忙,没怎么 follow 一些梗的时候,他们就会嘲笑说我 2G 网速——其实也就两周前的梗。
晚点:你说过去十年你都是跟青少年打交道,但如果你这个内容平台要破圈、面向更广泛的人群时,你怎么办?
张锏:这就看共情能力了。因为看的内容多、打交道的人多,我的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也会变强。我们核心团队过去都做过内容产品,也经历过多个内容平台从早期小圈层切入,到后面不断引入新品类、新人群的过程。
破圈的关键是,团队要能识别哪些新内容、新人群是自然长出来的,而不是拍脑袋硬推。现在 Rezona 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更泛化的方向,比如知识科普类问答、多人社交玩法、互动短剧、热点事件讨论。这些都不是我们一开始强推出来的,而是用户在这个容器里自己探索出来的。
我们会先观察这些方向有没有持续消费、创作者会不会持续生产、其他用户会不会模仿和二创、新用户能不能理解。等这些信号更稳定,再通过产品、推荐、运营和创作者工具去放大。
所以破圈不是突然从青少年跳到所有人,而是一个内容平台逐步泛化的过程。这个过程我们以前经历过,也知道不能急。
想做的内容平台,介于视频和游戏之间
晚点:有些人把最近出现的娱乐内容类应用,都定义为 “AI 时代的抖音”,你怎么看?
张锏:我们觉得根本不是一回事。简单的类比是非常危险的。我之前做过所谓 “音乐版抖音”,发现音乐和视频的消费逻辑完全不同。视频是单次消费,刷过就不用再推;但音乐具有资产属性,用户会重复消费老歌,周杰伦、林俊杰今天依然很火。如果完全照搬抖音的推荐策略,就会踩坑。
而且大家说 “AI 版抖音” 时,对标的是哪个阶段的抖音?是早期的特效工具,中期的调性社区,还是现在的信息分发平台?我们同事还开了个玩笑,说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做下一个内容平台就是 AI 版抖音,那 10 年前抖音应该自称手机版电视台对吧?它不 make sense。
晚点:这样类比,大家对这个事情认知会快一点。
张锏:是,大家的本能选择就是用一个简单的概念去套。但这样很容易把抖音的路子套进来,但我们跟它其实不一样。
晚点:具体有哪些路子是不能直接套用的?
张锏:首先,抖音是 “露脸” 的产品,它天然奖励颜值高、场景精致的创作者。但 AI 驱动的新模态是不露脸的,它只看重创意和信息量。
其次,冷启动的路径不同。抖音在国内起家时调性很高,而 TikTok 在海外早期其实拿不到 Snapchat 或 Instagram 那批帅哥美女资源,它的早期画像更接近 “精神小伙”,是一群渴望注意力但在旧平台拿不到流量的人。我们要找的也是这样一群希望被看见的创作者。
晚点:那如果说你们是 AI 时代的 B 站或者内涵段子,你觉得会更准确吗?
张锏:可能会更符合我们现在的切入点,但因为模态不一样,所以思路也完全不一样。
晚点:那可以具体说一下,你们想引导的内容方向是什么样子的?
张锏:我们目前的定位为 “Meme Play”,就是把梗转化为游戏。我对内容形态有一个光谱判断:一端是视频,用户点赞、评论、转发,但不改变内容;另一端是游戏,用户频繁操作,并且操作会改变内容环境。
Rezona 处在中间。它比视频多一些互动,比游戏轻很多。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视频和游戏之间的中间状态。
晚点:这种模态的中间状态是主动选择的吗?
张锏:是,我们总结了内容模态迭代的三个规律:
一是信息密度越来越高。今天年轻人看短剧都要 3 倍速,所以信息密度一定要更高嘛。
二是获取爽感的 ROI 越来越高。你必须要在互动过程中获得足够多的爽感,也就是说我点一下足够爽,就愿意持续点下去,这就是说获得爽感的 ROI 要越来越高。
三是个性化与模态多元化:传统的推荐算法是在几十亿内容池里筛选,但 AI 的优势在于可以 “自定义内容模态与互动方式”。
我们今天强调的 “个性化” 其实是增加了模态这个新的维度。在我们的产品里,模态不是写死在客户端的(如视频 Tab、直播 Tab),而是一个容器。用户可以自己定义互动方式,它可以是互动短剧、恶搞小游戏,甚至是带互动的引流工具。模态的多元化和个性化加上垂类的多元化和个性化,我们想要吃掉的是视频与游戏之间的所有中间状态的内容。
晚点:可以举些例子,现在你们平台有出现哪一些新模态的内容吗?
张锏:比如除了模拟电话、互动视频,也有用户做浏览器玩法、YouTube 模拟器、多人社交问答、VR 宝可梦、AR 吃豆人、3D 恐怖房间、脑腐大战,还有把 TikTok 上火的 “水果出轨” 短剧做成互动版本。其实就是在中间往两边扩展、泛化的过程。
晚点: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吗,还是所谓多模态的内容有一个进化过程?
张锏:早期我们火起来的是一些病毒式恶搞小游戏,但后来我们意识到光有玩法是不够的,玩法容易穷尽,内容的承载能力更重要。
其实短视频的发展也是如此,早期是 6 秒玩梗或特效滤镜,属于表演性质,信息量有限。直到用户开始上传影视综剪辑(电影的压缩包),短视频才真正具备了泛化价值。
我们现在的阶段很像早期特效玩法盛行的时候,但我们已经看到用户探索出了新的方向。比如有创作者利用我们的 AI Coding 能力,把 TikTok 上火爆的 “水果出轨” 短剧做成了互动版本,用户可以选择不同的分支剧情。这种从简单玩法向深度内容结合的演变,是我们想要探索的方向。
晚点:所以接下来的重点是提升内容的丰富性和类型的多样性?
张锏:对,但不只是做更多类型,而是提升这个容器的内容承载能力。我们现在看到几个方向都在长出来。
一个方向是更轻的互动游戏,用户把一个梗、一个朋友、一个热点事件做成可以点、可以玩、可以改的内容;另一个方向是互动短剧,像 “水果出轨” 这种;还有一个方向是社交互动,比如多人问答、朋友之间的内部梗、把熟人关系放进玩法里。
再往后看,它还可以变成视频或直播的互动层。比如直播中沈腾抛出一个梗,屏幕下方就出现一个可以 “打沈腾” 的小互动,像可玩的弹幕一样;或者大家吐槽撒贝宁的发型,下面就跳出一个 “给小撒剪头发” 的互动玩法。它变成了视频或直播的互动插件。
我们想让 Rezona 不只是承载某一种内容类型,而是让视频和游戏之间的很多中间形态都能长出来。
晚点:我觉得大家可能把你们比为 “AI 时代的抖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单列上下滑的交互方式。
张锏:其实上下滑并不本质。现在几乎所有产品都在用上下滑,但这可能只是暂时的路径依赖或一种惯性想象。这种形态不一定最适合 AI 内容,产品和内容形态还会经历多次迭代。目前这还不是一个板上钉钉、验证清楚的交互模式,还需要不断观察和理解用户,去迭代和尝试。
Rezona 上的几种内容形态
“重要的是让创作者被看见”
晚点:我看你们其实也对外强调创作者运营和社群建设,你觉得创作者来一个新平台的动力是什么?
张锏:我在 TikTok 早期观察到,很多创作者来创作,不是因为喜欢拍视频本身,而是为了出名、涨粉、被看见。人是群居动物,获得认可和曝光是底层驱动力。
很多创作者来新平台,不是因为某个模态本身,而是因为这里有机会被看见、获得反馈、积累关注。AI 降低创作门槛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过去没有被充分看见的人获得新的表达机会。
我们之前在美国做 AI 互动内容平台时,最开始也觉得 AI 降低创作成本,所以要找到那些有创作需求但缺乏创作能力的人。但后来发现,这个群体和泛陪伴用户高度重合。他们追求私密、自我满足,不一定希望被别人看见。这就很难长成真正的内容平台。
我们之所以筛选用户、强调 Meme 属性,也是 Meme Gamer 这群人有很强的表达欲和整活欲。他们不是只想消费内容,也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梗、自己的创意、自己的玩法。
晚点:除了 Meme 这个切入点,现在市场上其实也有很多产品跟你们挺类似的,在互动形式上也很丰富,有游戏类、互动短剧,你觉得大家在做法上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吗?
张锏:做内容平台还是要尊重时间,尊重经营,早期该做的是把地基打好,而不是先把楼体渲染图做得很漂亮。
我们认为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通过创作者运营,以低成本获取足够多的投稿,在这个过程中打磨产品工具和消费体验;然后是养社区。现在并不是大规模花钱的时候。
晚点: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市场推广的合适时机?
张锏:当社区氛围建立起来,新用户进来能快速参与讨论,整个 onboard 流程非常顺滑时,说明社区已经稳定并有了自己的文化。这时候花钱推广,用户才留得住。
因为内容社区不是今天花钱、明天就能买出来的东西。要先看 organic 有没有起来,创作者愿不愿意持续生产,内容消费能不能形成习惯,社区里会不会出现自己的梗和文化。 这些问题没回答之前,大规模投放很容易把真实问题遮住。
晚点:有什么具体的指标来衡量这个点吗?
张锏:不同模态的指标会不一样,但我会看内容社区有没有长出三个东西:身份认同、成长路径和共同语言。
身份认同是说,用户是不是开始觉得 “我是这里的人”。比如他们会不会用平台里的头像、角色、梗来表达自己。像我们的小恐龙被用户做成各种表情包,就是一个很早期的信号。它说明用户不只是消费内容,而是在把平台元素变成自己的社交语言。
成长路径是说,创作者是不是知道怎么在这里变得更好、被更多人看见。比如社区里有没有出现能带动别人模仿的创作者,有没有人因为一个玩法火了之后,继续生产更多内容,甚至带动其他人跟着二创。
共同语言是说,社区里有没有出现内部梗、固定玩法和大家都懂的表达方式。内容平台真正开始成立的时候,用户之间会形成一种只有他们懂的语言,这个东西是社区文化的开始。
只有这些信号逐渐出现,破圈才有意义。破圈不是盲投,而是看某类内容、某个玩法、某个创作者是不是已经具备站外影响力。投放只是放大已经出现的生态信号,而不是替代这些信号。
现在行业还处在探索玩法和内容如何结合的早期阶段。内容平台不是靠一次增长战役打出来的,而是靠身份认同、成长路径和共同语言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Rezona 平台,用户开始用头像的小恐龙造内部梗
做内容平台就像玩 “策略游戏”
晚点:聊聊你在 TikTok 经历的从 0 到 10 的过程。你觉得这段经历怎么塑造了你对于 “做内容平台” 的一些认知?
张锏:我当时是 TikTok 最早的几位产品经理之一,参与过早期产品搭建,也负责过多个国家市场的从 0 到 1,以及后来的商业化变现。这段经历让我完整理解了一个内容平台早期是怎么从产品、内容生态到用户增长一步步长出来的。
总结起来,它其实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是运营驱动阶段,这时候就是研究内容爆款,通过推荐和投放素材快速放大信号。
第二个是泛化增长阶段,当早期高表达欲人群触达上限后,平台需要跨圈层扩展。这一阶段要通过推荐、运营和增长手段,对抗平台惯性,把新的内容品类和新用户引入生态。
第三个阶段是生态治理与全民化阶段,要从娱乐平台变成全民内容平台,承载更有信息量的内容,如长视频、PUGC、新闻等。这需要牺牲短期指标去换取品类增长。
当时在 TikTok,最早期就是需要通过特效和玩法引导用户理解容器,但它的核心价值在于视频模态本身。当时很多短视频产品追求 “电影质感”,让用户拍大片,最后都挂了。因为 UGC 工具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是粗糙简单的,如果你去卷质量、跟 PGC 内容比,定位就错了。短视频成功的本质是切中了用户 “表演、秀晒炫” 或 “整活、视频版段子” 的需求。
晚点:所以你后面离开 TikTok 后,第一次创业做的音频平台,也是意识到,可能音频领域有类似的这种 UGC 的机会?
张锏:对,2022 年初我离开 TT 的想法就是做下一代内容平台。当时的主线是 UGC 对 PGC 的替代,图文和视频领域都发生了,我觉得音频领域也有机会。
当时我观察到两个信号:一是 TME 十大金曲很多是抖音热歌,被主流乐坛骂,这很像头条刚出来时的样子;二是抖音上火的歌多是降速、提速或 Remix 版本,说明分发渠道变了,UGC 音乐在爆发。
所以我去做了所谓 “音乐版抖音”。当时我们在东南亚其实做到了本土最大,但早期也踩过 “简单类比” 的坑。我当时非常执着于抖音模式,甚至不让用户看历史播放记录,觉得就该 100% 刷推荐 Feed,且去重不推听过的歌。这非常傻,因为音乐是会重复消费的,它是一种陪伴式、非侵入式的模态,和视频完全不同。
晚点:后来为什么又不做了,去做了一个 AI 的互动小说平台?
张锏:2023 年底我们发现了 AI 的机会。原先想的是通过 UGC+ 推荐改变某个垂类,但 AI 来了之后,它能改变所有模态。所以 2024 年我们把之前的公司交给了大股东,去美国开始了第三段创业。
晚点:后来这个项目的问题是什么?
张锏:我们踩的坑就是曾把自己定位成 “AI 版 TikTok”。当时的理解是 AI 来了之后,内容能实现从个性化推荐到个性化生成的跨越。但事实证明这还不够。内容模态演进有定律,你切入的用户必须是那些过去没有获得足够注意力、今天极度渴望被看见的人。
但我们发现,泛 AI 陪伴人群更偏私密消费和自我满足,不一定希望把内容公开分享出去。这类需求本身有价值,但它很难形成内容平台需要的公开创作、反馈和传播循环。切入这个群体就做不成真正的 UGC 平台,因为用户的需求不是创作,而是自我满足。
晚点:那最开始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张锏:当时我们看到 AI 最大的价值是降低创作成本,所以想找到有创作需求但缺乏创作能力的人。当时很多人在做生图、生视频,我们想做生成真正的内容。我们观察到同人文作者的评论区有大量明确的互动诉求,比如希望作者写特定的情节。既然诉求这么明确,为什么不直接用 AI 生成互动小说呢?所以早期我们做了一个互动小说生成器,把读者的想法生成链接发给他们,让他们可以续写,AI 负责演绎。
冷启动阶段我们去寻找有 Idea 的人,把他们的想法生成链接发回去。同人文领域本来就有深厚的积累,比如柯南的各种 CP 派系。包括现在 AI 生成视频,抖音上也有大量拿 AI 视频做的同人电影。
晚点:所以你最后退出,是因为你还是想做一个更大的内容平台?
张锏:是的。那个方向本身有价值,但它更偏陪伴方向,不是我最想做的 UGC 内容平台。所以去年年中我出来探索新东西,直到 11、12 月份才开始做现在的产品。
晚点:为什么一直想做内容平台?
张锏:因为它很有意思。内容平台不是一个功能做完就结束的产品,而是每天都会长出新东西。
你会看到一群用户进来之后,自己发明玩法、发明梗,互相模仿,最后慢慢形成一种氛围。这个过程挺让人上瘾的。我喜欢这种复杂度,它不是今天做一个功能、明天数据涨一点就结束,而是要长期观察和调整。
对我来说,做内容平台有点像玩策略游戏。你不是直接控制每一个用户,而是在观察一个生态从早期到中后期怎么演进,再通过产品、推荐、运营、创作者机制去影响它。
我当时甚至会看《结构性改革》这类书。不是说平台治理和经济治理是一回事,而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系统会有惯性。内容平台也是这样,早期什么内容跑起来,推荐系统和用户行为就会继续强化它。但如果你希望平台长出更多内容品类,就不能完全放任它自己走。
所以团队要做的是持续观察和调节。什么时候该扶持一个新品类,什么时候该给创作者更多工具,什么时候该让某种社区语言自然扩散,这些都需要判断。你不能一直强拉,也不能完全不管。更像是在不同阶段给生态一点刺激,然后观察变化,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晚点:这种宏观调控的观察周期是多长?
张锏:以前在字节是双月 OKR,现在我们每双周 review 一遍。因为每两周都会出现新东西、新用户。比如最近我发现用户在上面做 “互动引流”,或者把产品当成 “YouTube 模拟器”,点不同的选项播不同的视频。还有用户做多人社交玩法,比如几个女生拉着男朋友回答 “死亡问题”,看谁能活到最后。这些玩法都不是我们设计出来的,是容器足够自由后涌现出来的。
晚点:所以这种 “策略游戏” 在 Rezona 之后的发展上会有什么体现?
张锏:我们现在数据不错,也有很多投资人关注,本质上是因为 Rezona 已经跑出了一些内容平台早期最关键的信号。
第一,用户开始自发探索我们没有预设过的内容垂类方向。第二,社区开始出现内部梗,说明用户已经在把平台元素变成自己的表达方式。第三,很多人开始把 Rezona 当成一个自由容器来使用,探索出我们一开始没有预设过的玩法。
这些信号说明,AI 互动内容不是一个单点玩法,它有机会长成一种新的内容形态。
当然,这件事还在早期。AI 互动内容到底会沉淀出哪些长期内容类型,哪些用户会成为核心创作者,社区文化会怎么长出来,还需要继续经营。但我们现在已经看到方向是成立的。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些早期信号变得更稳定:让自发创作变成持续创作,让内部梗变成社区文化,让用户对自由容器的探索沉淀成更清晰的内容形态。对内容平台来说,这就是从早期产品信号走向平台能力的过程。
想干点 “大” 事
晚点:这算是你第四次创业,也是离开 TikTok 后的第三段创业,你怎么复盘过去的经历?
张锏:我觉得认知一直在迭代。过去几段经历,其实都在让我反复理解内容、社区和创作者生态。
每做一次,都会修正一些判断:什么样的模态适合平台,什么样的用户愿意创作,什么样的社区能自然长出来。比如做音乐流媒体,让我意识到不能简单把视频平台的经验套到音乐上;后来做 AI 互动内容,又让我意识到,降低创作成本不等于内容平台成立,核心还是要找到真正有表达欲、愿意被看见、愿意分享的人。Rezona 是在这些判断上继续往前走。
晚点:听起来每次都很顺。
张锏:回头看会觉得好像是,但在过程中其实都挺难的。创业很多时候不是你看到一个风口,然后顺着风就起来了。更多时候是你在一个很不确定的阶段进去,不知道方向是不是对,也不知道市场什么时候会成熟。中间会不断试错、调整,甚至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断。
所以我现在不会太迷信 “踩风口” 这件事。更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持续在同一个大问题上积累认知。
晚点:驱动你的是什么?
张锏:一是我天生爱折腾,二是我确实很想干点 “大” 的事。
我小时候特别爱看人物传记,像切格瓦拉、马斯克这类人物会给我很强的冲击。那时候看完会有一种很朴素、也有点中二的冲动,觉得人生不能太平,得有点波折,有点起伏,最好能参与一些让自己很多年后回头看都觉得 “这辈子没白过” 的事情。
这个话可能听起来有点装,但我确实从小就有这种感觉。不是说一定要怎么样,而是我很难满足于一个特别平稳、特别可预期的人生。越是没有标准答案、越是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的事,反而越容易让我兴奋。
晚点:你在创业中有精神偶像吗?
张锏:我现在不太会把某个人当成偶像,更像是会被某些人身上的状态吸引。
比如马斯克身上有一点我很佩服,他经常会去做一些早期没人看懂、也没有太多竞对的事。因为没有竞对,反而最难。你连参照物都没有,周围人会不断告诉你这事不对、不成立、不现实。这个时候还能继续往前走,非常考验信念感。
还有张雪身上那种状态,我也很喜欢。他给人的感觉是,我不管外界怎么判断,我就是想把这件事做出来,而且我非常懂这件事,也愿意比别人投入更多。这个东西其实很打动我。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种人。
晚点:你 19 岁的时候,就是你第一次打算去创业的时候,你就是一个 “玩梗” 的人吗?
张锏:我觉得我从初中开始就是网络人群,天天给别人起外号的那种班上特讨厌的男生,搞一些有的没的,造一些梗互相传,我其实从那时候就是这样的。这是一种社交货币,整活整得好会让你受欢迎。
晚点:怪不得感觉你身上有一种很 “青少年” 的感觉。
张锏:我确实一直对年轻用户的表达方式很感兴趣,也比较能接受他们的语言和文化。我自己也是典型的热血番、热血漫的受众。
做内容平台很重要的一点是,你不能只站在外面分析用户。很多东西要自己泡在里面,才能知道他们为什么觉得一个梗好笑,为什么愿意传播,为什么愿意参与二创。
晚点:这样的话,在组建团队吸引人才加入的时候,会有什么阻力吗?
张锏:我从十几岁开始,打交道的人就经常比我大十几岁,跟更资深的人合作,关键是要足够直接、足够坦诚,也要让对方看到你是真的想把事情做成,而不是在讲一个漂亮故事。
但吸引年轻人又是另一件事。要让年轻人加入,不能有 “爹味”,不能端着讲大道理。你要能理解他们的语言,知道他们为什么兴奋,甚至能跟他们一起玩梗。
创业团队里,有人想做难的产品,有人想证明自己,有人想参与一个新平台的早期建设,也有人就是喜欢这种年轻、混乱、每天都有新东西冒出来的状态。我要做的是把这些人的目标和公司正在做的事情对齐,把我的梦想变成大家的梦想,让大家觉得这件事足够有挑战,也足够值得投入。
晚点:跟你的投资人聊,他们说对你的一个感受是非常的 resourceful,就很会撬动资源,想要什么就会直接去要,然后也不害怕暴露自己的缺点,这也会让他们不自觉地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在你身上。你这个是天生的吗?
张锏:我觉得还是后天形成的,是长期创业形成的。
第一个是饥饿感。创业很多时候就是资源不够,但事情又必须往前推,所以你要很直接地去找资源、找人、找答案。面子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问题能不能被解决。因为我一直在创业,所以我的饥饿感是一直持续的。
另外一部分是实事求是。创业过程中会有很多波动,一时的数据好坏、外界评价、融资节奏,其实都没那么重要。最后能走出来的公司,通常都是能持续面对真实问题、持续修正判断的公司。
还有一点是尊重常识、尊重经营。内容平台不是短期造一个东西,把数据冲高就结束了。它需要一步一步发展和经营。
比如投放,花钱做数据并不难,不论你想要哪个国家的用户,只要预算足够,短期都能买到。但我们会先问:现在到了花钱的时候吗?花钱是为了验证什么?自然增长有没有起来?社区和内容供给接不接得住?对我们来说,当前仍然是验证阶段。我们不认为一个月花几百万美金投放是正确选择。
伟大的公司都是时间的朋友。长期主义不是现在就说 “我要做下一个抖音”。这么说的人,通常也不了解抖音是怎么长出来的。内容平台的长成是一个长周期的过程,背后有系统的能力建设和持续迭代。
晚点:为什么你能一直保持饥饿感?
张锏:这取决于你的目标有多大。如果目标是 1000 分,到 500 分时你依然会饥饿。我希望做的是一个足够大、足够长期、也真正有影响力的事情。所以只要它还没有到我心里那个状态,我就很难停下来。
题图来源:Rez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