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文明的温和力量:埃德蒙·柏克的思想与遗产

小新 正四品 (知府) 2026-05-03 16:44 1 0 返回 史海钩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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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16:44
第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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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第二位是应奇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应老师翻译了很多政治哲学著作,出版了《从自由主义到后自由主义》《当代政治哲学十论》等著作。柏克先是在都伯林的三一学院读书,后来才到了伦敦的中殿律师学院,再后来又作为布里斯托的议员进入英国议会的下议院担任议员,柏克自始至终对爱尔兰都有一种特殊的关怀,对于爱尔兰的天主教会和下层天主教徒,有着某种特殊的同情和爱护,并尽可能为他们争取应得的权利。


4月11日,上海思南文学之家举办了《艾德蒙·柏克传》新书分享会,由高全喜教授、应奇教授和周保巍副教授一起探讨埃蒙德·伯克的思想与遗产。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讲座纪要。

主持人: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思南文学之家,参与今天的活动。我本人是《埃德蒙·柏克传》的责任编辑,埃德蒙·柏克被称为“保守主义之父”,既是亲身参与政治风暴的议员,也是洞悉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的先知,当然他更是一位有血有肉的个体,现在启真馆还出了一本书叫《旅行的意义》,其中就谈到柏克,因为他很爱旅行,也喜欢干各种各样的农活,做实验种子等,这都是他在政治风暴之后的“避风港”,当然最大的避风港是他的妻子和家人。

今天,有幸请到几位重量级的嘉宾,跟大家分享一下《埃德蒙·柏克传》。第一位是高全喜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讲席教授。他的代表作有《西方近现代政治思想》和《苏格兰道德哲学十讲》等。第二位是应奇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应老师翻译了很多政治哲学著作,出版了《从自由主义到后自由主义》《当代政治哲学十论》等著作。第三位是周保巍副教授,任职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在苏格兰启蒙运动与休谟研究上造诣深厚,有《大卫·休谟传》和其他非常出色的译著。

接下来时间交给各位教授,让我们一起享受一次跨学科的思想对话。

《埃德蒙·柏克传(第一卷,1730-1784)》,[加] 弗雷德里克·P.洛克著,杨美姣译,浙江大学出版社丨启真馆,2026年1月版,590页,148.00元

高全喜:在此很高兴与诸位讨论既熟悉又陌生的埃德蒙·柏克,谈这本《柏克传》以及他的保守主义何以成为守护文明传统的温和而坚韧的力量。首先,我们要感谢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出版了这么厚重的一本大书,这还只是第一卷,作者P.洛克描述了柏克的大半生,从1730年至1784年的柏克生平;第二卷,从1785年至1797年的柏克更为激荡的晚年人生,将在明后年出版。这部两卷百余万字的柏克传记,对于我们了解埃德蒙·柏克的人生和思想经历,以及今天我们讨论的主题:何为真正的保守主义,都是非常有助益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保守主义从来就不是一种抽象的思想理论,而是与现实的政治、经济与法律的社会状况,与每一位秉承保守主义思想的人物在社会上的言行举止、德行实践密切相关,属于某种知与行相互结合的精神产物和行动的力量。所以,关于保守主义不能只理解为某些抽象原则的教条,P.洛克的这部《埃德蒙·柏克传》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启真馆这些年在中国出版业的纷繁竞争中呈现出一些卓越的品质,我的体会主要有下述两个特点:第一,这些年启真馆一直积极地推出关于苏格兰启蒙运动和启蒙思想的系列翻译和著作,累计有三五十部之巨的著作出版,在中国的思想界、学术界乃至于社会公共读书界,这是难出其右的,此举对于我们全面了解和深入研究欧洲尤其是英美早期现代的思想理论和历史传统,具有着矫偏补正的作用。各家出版社关于启蒙思想的翻译和著述很多,但都很庞杂,启真馆能够持之以恒地集中聚焦于苏格兰启蒙运动和启蒙思想的规划和出版,这是非常难得的,其深远的意义今后会逐渐展现出来。第二,启真馆这些年策划出版了一个人物传记系列的翻译丛书,累计也有数十人之多。与时下出版社争相出版的知名人物的大众读物迥然不同,启真馆慧眼独具,他们精选的传记都是西方历史上一些伟大思想家,诸如哲学家、艺术家、经济学家、法学家和政治学家,其传记皆是专业学者撰写的厚重且精深的思想之作,像孟德斯鸠、托克维尔、罗素、维特根斯坦、大卫·休谟、亚当·斯密、马歇尔,等等,两卷集的柏克传便是其最近推出的一部大作,这部传记相当典型地体现了启真馆思想家人物传记的历史、思想与社会融汇于一体的精神品质。

凡是我喜爱的书籍,我都喜欢在书桌前铺展开来,拿着红蓝笔在书页上划划写写,这种读书是一种享受,沁润着一种墨香,在电脑中阅读总觉得不过瘾,没有味道,划划写写才有味道,感觉是真正在读书。拿到这本《埃德蒙·柏克传》,我也是如此,读起来深有感觉,由于书很厚,第一卷就有近600页,我断断续续阅读很多时日,此外还参阅了柏克的其他几本著作,像《法国大革命反思录》《法国大革命补论》《美洲三书》等。下面,关于P.洛克的这部《柏克传》,我谈几点自己的体会和想法。

第一,谈谈《埃德蒙·柏克传:第一卷1730-1784》

这本书与我近期读的书相比有很大的不同,前段时间我在家也阅读了几本传记,有一套凯瑟琳·鲍恩撰写(赵若深译)的三部传记:《狮子与王座:柯克传》《法律与战争:亚当斯传》《伟大的异议者:霍姆斯传》。鲍恩是一位作家和记者,非常优秀,她笔下的人物是英美历史上的三位伟大的法律政治家,柯克是英格兰的大法官,亚当斯是美国的第二位总统,霍姆斯也是美国的联邦大法官,他们前后相继近四个世纪,展示了英美法政制度得以塑造的整个过程,这个三部曲以法律人为依托,描绘了一幅自中世纪晚期到现代社会制度大转型的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传记作者恰好发挥了她文学家的才华,把三位传主的人生和思想历程描绘得有声有色,跌宕起伏,富有戏剧性和可读性,给人以一气呵成之感。相比之下,这部P.洛克的《埃德蒙·柏克传》就艰涩得多,说起来,这是一本具有学术价值的专著,非常客观、严谨和扎实,阅读它需要一定的门槛,如果没有对英国17-18世纪社会政治历史有一定的了解,尤其是英国光荣革命之后辉格党和托利党之间的政治形态以及汉诺威王朝下的议会斗争,还有围绕着英帝国的崛起所引发的欧洲大陆、美洲乃至印度殖民地等国际局势的纷争,有历史和政治方面的初步知识的话,就很难理解这部传记所描写的埃德蒙·柏克,他所具有的独创性的卓越地位和取得的难以匹敌的非凡成就。所以,这是一本非常严谨、客观且具有学术意义的传记,有点沉闷,繁复,可读性并不强,如果静下心慢慢咀嚼和品味,读者确实可以通过阅读这本书,得以真切地感受到柏克形象之饱满,心灵之丰富,行事之决断,思考之幽深,文辞之宏富,不失为一部思想家和政论家的现代传记之典范。看这位雄辩滔滔的柏克,他是如何展示保守主义的精神源流和思想风范的,由此窥见保守主义与西方现代早期的自由思想传统和政治社会变革是如何勾连在一起的,保守主义作为一种守护和培育现代文明的力量,是如何在柏克所谓老辉格党的政治实践和议事策略中逐渐应运而生的。

在当今中国的思想场域中,保守主义似乎变成了一个时髦的词汇,无论是批判川普总统的美国霸权还是揭露欧美左翼进步主义的虚伪,是倡导世界普世主义的道德理想,还是鼓吹民粹主义喧嚣的盲目诉求,仿佛离开保守主义的概念参照,就失去了分解问题的标识和指针。但究竟什么是保守主义?这部《埃德蒙·柏克传》使我们深入思想家的历史语境,知晓保守主义是在英国议会政治的场域中通过一次次议案和论争的激烈博弈,具体而鲜明地产生出来的。有些成功了,成为议会法案,有些失败了,成为异议者言,成与败都是制度运行的自然结果,它们构成了某种平衡机制,相互制约,相互塑造,并在时机成熟时相互升级转换,由此呈现出的审慎与妥协的精神,便成为保守主义的精髓。而不是像法国启蒙运动和大革命时期的激进主义,他们动不动就翻桌子,搞革命,清算过去的一切旧制度,把国王、王后以及贵族勋爵推上断头台,对于激进主义的那些勾当,柏克给予了强烈的谴责与批判,认为那是在毁灭文明,最终会反噬自己。这部《埃德蒙·柏克传》,处处充满着柏克对于历史文明传统的依恋和维护,对于英国法治宪制和自由价值的尊重和褒扬,对于法国激进主义乃至流传到英国社会的激进思想的抗拒与批判。我的阅读体会是,柏克的保守主义不是抽象、空洞、教条的,而是与历史语境和现实政治密切相关,与每个人社会关系中的具体身份和权利意识,以及家庭、宗教和认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历史传统、阶层归属和土地权利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第二,柏克思想与行为中的两个鲜明的特征

阅读此书,除了大家都能感受到的无处不在的柏克对于社会弊端的现实批判以及对于英国王制传统的礼赞和对于法国激进思潮的警惕之外,我在浩繁的柏克生平传记中,还发现了柏克的两个鲜明的贯穿在他一生行谊的特征,那就是他的英国中产阶级的财产意识和爱尔兰的边缘关怀。一部好的传记除了记述传主的人生经历,还会展示其丰富的心路历程,P.洛克这部厚重的《埃德蒙·柏克传》,在字里行间随处描绘出柏克的心理忧思,虽然看似不甚经意,但对我们理解柏克,尤其是理解柏克的保守主义,是十分重要的。柏克时常在自己的信札和随笔中,谈到他并非王室贵胄、贵族身份和宏富财资,而是靠着自己的奋斗获得优裕的社会地位,这种凭借自己的努力而获得上层社会认同的隐秘心理,以及不时地要为生计和财产而谋生的经历,其甘辛苦乐唯有自知。另外,他还来自爱尔兰,是从边陲的苦寒之地来到了英格兰,在英格兰的主流社会看来,爱尔兰是一个边远地区,甚至是被征服和被殖民的蛮荒之地。柏克先是在都伯林的三一学院读书,后来才到了伦敦的中殿律师学院,再后来又作为布里斯托的议员进入英国议会的下议院担任议员,柏克自始至终对爱尔兰都有一种特殊的关怀,对于爱尔兰的天主教会和下层天主教徒,有着某种特殊的同情和爱护,并尽可能为他们争取应得的权利。

所以,上述两个特征使得柏克的保守主义具有独特的气质,这一点不仅柏克如此,在18世纪的英国,像苏格兰的休谟、斯密等思想家,也是如此。他们都不属于正宗的英格兰显赫贵族圈层,更不是王室贵胄,但也不是下层的市民资产阶级,尤其是柏克,更是处于资产阶级的中上层,他投奔白金汉勋爵的辉格党,成为英国议会的议员,并享受不菲的王室年金,说起来他在英国上流社会多少处于边缘性的尴尬处境,尽管他强烈认同英格兰的政治、法律、社会等级以及君主宪制、自由传统,但又在血缘上并非王权和贵族的华贵家族一脉。对此,柏克有着复杂的心结,在那篇著名的《新辉格党致老辉格党的申诉书》以及《致一位上院议员的信》中,柏克以滔滔的雄辩之笔,倾诉了他的心扉,并创造性地提出了“自然贵族”的概念,这个所谓的“自然贵族”或“新贵”的说法,与柏克打造的老辉格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是我们理解柏克开辟的英国保守主义的一个关键点,柏克自诩为老辉格党的传人,既与福克斯勋爵主导的主流新辉格党有着迥然的不同,因为新辉格党深受法国激进思想的影响,已经丧失了传统辉格党的改良政治与尊重王权体制的精神,但柏克也不是光荣革命时期的两党勋贵之后裔,且与老辉格党也有所不同。他多次申言自己继承的是老辉格党的精神衣钵,其现实的社会身份乃是一介市民绅士,而非贵族勋贵,但此市民绅士虽然没有贵族血统、世袭勋爵和宏富财资,但其精神品质乃是与古老的英格兰传统一脉相承。

所以,他称之为“自然贵族”,在他看来,承载英国保守主义真精神的,主要是由这批“自然贵族”承担的,虽然他们在议会中总是处于少数,在社会关系谱系中的资源也很稀缺,但其生命力却是绵远悠长、富有活力的。如此看来,在18世纪的英国议会政治中,柏克所谓的“自然贵族”或新贵,主要的并不是传统的皇室宗亲或者贵族成员,也不是新兴的一味追求财富和商业的市民阶层,而是秉承着英国宪制传统的法治与自由精神,从事现代工商社会创造财富的且具有公共关怀的那批新人,他们是从社会生长出来的精神贵族,虽然没有王室封赐的那些传统的贵族爵号,但他们认同这个社会的等级制和宪法权利,真正代表着英国社会的精英阶层,“自然贵族”未必有贵族的爵号,但他们仍然体现了社会精英的精神。这种精英的精神,又表现为他们对传统、道德、美德、宗教、等级和习俗的尊重与服膺,他们也主张社会要变革,要与时俱进,但变革的方式是要缓慢渐进的,是改良主义的,而不主张疾风暴雨式的激进革命,像法国大革命那样的打破旧制度,是他们绝然反对的。

第三,埃德蒙·柏克的《哲学探究》

柏克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演说家,不仅雄辩滔滔,且文辞华丽,充分展示了那个时代的风采。P.洛克在《埃德蒙·柏克传》中,用一定的篇幅记述了他的哲学探索的青年时光,对于我们理解柏克,以及柏克的保守主义,有一定的启发意义,保守主义才不是老气横秋、“之乎者也”,而是慎思明辨,流光溢彩。当然,17、18世纪的西方哲学,可不是当今的那种学院派哲学八股,而是一种充满着时代气息的精神探索,那时的文人知识分子都具有博雅式的知识和趣味,对当时的社会和生活问题均有广泛的思考和探讨。像洛克著有《教育漫话》,哈奇逊有审美和道德的论述,亚当·斯密和大卫·休谟也讨论道德情感,至于法国启蒙思想家们,关于风俗、理性和审美,伏尔泰、卢梭、孔多塞、狄德罗等人,也都有过各种论述。柏克作为一位深受人文思想洗礼的年轻人,他在中殿律师学院学习之后,并没有接受其父的嘱咐去做律师,而是沉迷于人生思考和文学写作,传记中有相当的篇幅记叙了柏克的那段哲学时期,展现了柏克思想底色中的哲学本质。

在那段早年的哲学时期,柏克写作了《论美与崇高》一文,这篇文章看上去是一篇讨论审美的哲学思考,但其意义却是远远超出了纯粹的美学分析。因为关于趣味(Taste)在当时18世纪的欧洲各国思想圈子里,并非现今学科分化已经很细密下的审美心理学,而是一种涵括着广泛社会和生活内容的主题,尤其是对于英法等国家的经验主义思想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议题。诸多知名的思想家们都讨论过此类的问题,所谓论趣味、论崇高、论审美、论情感、论风俗、论明智、论教育,论德行、论人品,等等,这些都是英格兰、苏格兰和欧洲大陆作家和思想家们经常讨论的问题,它们与社会制度、生活方式、道德习俗、宗教传统、文明教育、地理土壤、历史演进、心灵构造等广泛的社会议题密切相关。来自爱尔兰的青年柏克秉有敏锐和深邃的哲学灵感,他从众多学派中一下子就抓住了情感主义的思想脉络,在关于优美和崇高的分析研究中,能够独树一帜,提出了富有创造性的观点,且用他文采飞扬之笔写了出来。苏格兰的哈奇逊有《论美与德行两种观念的根源》,休谟有《人性论》和《论趣味》,亚当·斯密有《道德情感论》,法国的伏尔泰有《风俗论》,孟德斯鸠有《论法的精神》,其中都有关于审美情感、精神风貌、社会习俗和历史传统方面的丰富论述,柏克能够在继承他们的思想观点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独特见识,例如他关于崇高的分析富有创见,独辟蹊径,就引发时人很多的评议,也为柏克带来了一定的名声。

就柏克自己来说,哲学探讨只是他的一个短暂的时期,很快他就转向政治评议、编辑和历史研究,并逐渐进入辉格党领袖白金汉勋爵的政党团队,开始漫长而曲折的议员议政时期,由此也就告别了哲学思考,终其一生进入政治场域,并以议会大厅的滔滔雄辩以及诸多著名的政论文章和信札交流,蜚声英伦三岛以及欧洲大陆,乃至远播北美和印度殖民地,卓然创建了保守主义的思想理论,直至今天,依然影响甚广,富有历史的生命力。我的问题是,作为政治家和政治理论家,尤其是保守主义的思想家,柏克早年的哲学探索与它们有什么关系呢?是否毫无联系,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领域,毫不相关呢?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认为作为保守主义政治理论家的柏克,其思想底色与他早期的哲学探究密切相关,英国经验主义对于人性情感的关注,对于生命体验和历史传统的把握,这条主线贯穿着柏克的保守主义思想,贯穿着他议员生涯的历史政治分析。他不止一次说过,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对他的影响巨大,是他思想理论的依托,孟德斯鸠与英国的历史学、政治学和情感主义,与苏格兰的道德哲学和文明演进论,又有着广泛的精神性的联系。尊重社会传统、重视礼俗和宗教、提倡德性美德、推崇法治宪制,这些内容,都孕育在经验主义和历史主义的哲学思想之中,柏克早年关于优美与崇高的哲学讨论,其实为这些法政理论和情感体悟打下了某种哲学明辨的基调,由此可见,柏克的保守主义有着一条隐秘的哲学线索。

周保巍:今天很高兴跟大家在一起分享阅读《埃德蒙·柏克传》的一些感受。

大家首先会问为什么要读《埃德蒙·柏克传》?埃德蒙·柏克为什么那么重要?最近数十年来,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大家都开始重新“发现”甚至“发明”埃德蒙·柏克,埃德蒙·柏克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成为我们“时代之思”的中心和焦点。从国内这个角度来讲,大家可能很容易理解,那是因为中国自晚清以降好像进入了一个漫长的“革命时代”,而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现今仍处在这个“革命时代”的延长线上,生活在“革命时代”所造成的结果和后果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我们之所以重视柏克,重视柏克的保守主义,是因为柏克最为重要的经典著作《法国大革命反思录》,为我们反思我们的革命和革命时代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框架和思想资源。而就国外而言,晚近数十年来,随着西方新保守主义的复兴,作为“保守主义之父”的埃德蒙·柏克引起大家的瞩目也属理所当然。西方近几十年来所推行的“政治正确”,好像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走火入魔了,其中包括后现代主义的“取消文化”,在某种意义上好像也进入了物极必反的死胡同。在这种背景下,西方之所以要重新发现埃德蒙·柏克,就是试图将其作为政治正确运动和后现代主义取消文化的对冲和解毒剂。所以,今天重读埃德蒙·柏克,尤其是重读洛克(F. P. Lock)的这本在西方学术界已有定评的《埃德蒙·柏克传》非常及时,也非常必要。

这就涉及另一个问题,传记——包括《埃德蒙·柏克传》——为什么重要?虽然大家都非常喜欢思想家,但是伟大的思想家都不是那么容易亲近,而传记,作为一种铺垫性的、辅助性的读物,作为接近或者亲近伟大思想家非常重要的桥梁,对于我们理解思想家的所思所想是非常有帮助的,常常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收获是:通过阅读柏克的这本翔实厚重的传记,我们就会发现一个远比我们的传统认知更为丰富、更为复杂、更为立体的柏克。就像高老师刚才所讲,在传统的思维定式中,人们往往很容易把埃德蒙·柏克简化为一个政治标签或者政治符号,一个意识形态化的所谓的“保守主义之父”。但是,如果回到特定的时代,回到埃德蒙·柏克的生活场景,了解他的教育背景、人际网络、职业追求、政治履历,你就会发现埃德蒙·柏克远远不是简单的或单薄的保守主义者,或者是远非“保守主义之父”所能概括的。政治的标签化和符号化,实际上反而把埃德蒙·柏克变得更片面、单薄,甚至变得更加褊狭和错误。故而,读这本《埃德蒙·柏克传》可以对传统的刻板印象起到拨乱反正的作用,借此可以发现更加立体和复杂的埃德蒙·柏克。

其次,作为一个政治思想史的研究者,我对埃德蒙·柏克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但是,通过读这本书,我发现国内的学术界,包括我自己,其实对埃德蒙·柏克的了解非常不足,甚至连埃德蒙·柏克的一些常识都不知道,比如他早年有什么样的教育经历和宗教背景?他读的是什么样文法的学校,后面在都柏林三一学院和伦敦的中殿律师会馆都有哪些老师和同学(好像文学家奥利弗・哥德斯密和出使中国的乔治・马戛尔尼勋爵都是他在三一学院的同学)?他都修读了什么样的课程?都参与了哪些社会和文化活动?他具有何种家庭出身和社会地位?他早年的职业志向是什么?关于这些问题,洛克的这本翔实的传记都为我们提供了诸多鲜为人知的史实。当然,这并不单单是考古癖,因为就像中国古人所说,知人论世、知世论文。我们要研究和了解像柏克这样的一个伟大的历史人物,一个18世纪的著名思想家和政治人物,了解他伟大的著述和伟大的事功,了解他在历史上所发挥的重要政治作用和思想影响,我们唯有走进他的“传记”,唯有了解他所生活的时代,了解那个时代的氛围、时代的问题、时代的关切,唯如此我们才知道他当时在思考什么问题,他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和目的撰写了诸如《为自然社会辩护》《优美和崇高的哲学探究》《欧洲在美洲的殖民概述》《英国简史》这些书?他写这些书时到底想表达什么?关于所有这些问题,这本传记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丰富细节和答案,尤其是这本传记的第一卷着重凸显了柏克的前半生如何从一介文人转型为一名政治家,又如何因某种机缘巧合入选议会,并成为两度组阁的罗金汉侯爵的秘书,成为罗金汉党的中坚人物,成为它的代言人和笔杆子。所有这些内容,都是我们当今思考埃德蒙·柏克思想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资源和凭借。

最后,我想现身说法,谈谈这本传记给我的一些启发。我是研究“苏格兰启蒙运动”的。这样的研究背景让我对柏克的“爱尔兰背景”特别敏感。也就是说,是不是也存在一个“爱尔兰启蒙运动“?一个以斯威夫特、柏克、奥利弗·歌德斯密为中心的“爱尔兰启蒙运动”?其实,我发现,无论是休谟、斯密,还是柏克,他们启蒙思想中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来自大英帝国的边陲或帝国的边缘外省(就像是一个殖民地),都与帝国的中心存在一种中心-边缘之间的紧张关系,他们对于大英帝国以及帝国的中心又爱又恨。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遭受了或感受到来自帝国中心的歧视和偏见,但也享受到了帝国所带来的各种好处和机会。我的一个直觉是,他们所共有这种身处帝国边缘外省的背景所带来的一个直接影响是:他们对于当时的大英帝国的傲慢和颟顸,或者帝国的“征服精神”更具批判性意识,而对于帝国的殖民属地也具有更多的同情。这一点显然是与身处帝国中心的英格兰的启蒙知识分子大相径庭的。

另外,高老师谈到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启蒙思想家的社会地位和他们的政治立场之间的关联。我们都知道启蒙运动是一个包罗广泛的思想阵营和思想光谱,里面涵盖了各种不同的政治立场和政治态度,其中既有像柏克、孟德斯鸠等人所代表的“保守启蒙”(conservative enlightenment),也有像卢梭、狄德罗、托马斯·潘恩等人所代表的“激进启蒙”(radical enlightenment),也有像休谟、斯密等人所代表的“温和启蒙”(moderate enlightenment)。无论是激进、保守抑或温和,他们的政治立场和政治态度,显然都与他们的社会地位具有一定的关系。推崇激进的社会变革,甚至鼓吹革命的卢梭、狄德罗、托马斯·潘恩等人都是出身于工匠家庭——卢梭出生于钟表匠家庭,狄德罗出身于剪刀匠家庭,而托马斯·潘恩自己就是制衣工人。提倡温和启蒙的休谟和斯密则都是出身于职业中产阶层的良家子弟,而从属于“保守启蒙”阵营的孟德斯鸠和柏克的家境显然要更好一些。孟德斯鸠出身于贵族家庭自不必说,而柏克虽然出身于中产阶级,但从传记中,我们不难看出,埃德蒙·柏显然属于中上阶层,其经济地位要远比休谟和斯密优越。比如,他能够就读于“中殿律师会馆”,而在18世纪,修读法律的开销是非常大的,柏克那几年的花费大概有1000英镑。1000英镑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呢?斯密在格拉斯哥大学的教授年薪大约只有200-300英镑,而休谟作为律师公会图书馆管理员的年薪才50英镑,但是柏克几年的学费花销就有1000英镑之巨。故而,柏克的这种经济地位和社会身份,也在某种意义上解释了其温和甚至保守的启蒙立场,甚至保守到让人们误认为他是“特权”的卫道士和“贵族制”的辩护者。虽然事实上并非完全如此,但柏克确实对以贵族为中坚力量的“旧制度”抱着一种更加同情甚至是推崇和欣赏的态度。比如,埃德蒙·柏克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比喻:他说像他这样的中产阶级就像匍匐在田间地头的甜瓜,如果土壤气候尚可,其规模和口味均属上乘,但是会随着季节而生长,随着季节而衰败,故而是“一年生植物”。而贵族则是“多年生植物”,他们更像是历经狂风暴雨而经久不衰的“参天橡树”,可以荫蔽全体国民并把整个人类的福祉代代相传。

应奇:刚才听了两位的发言,很受启发。当时接到启真馆参加这场活动的邀请,不假思索就接受了。待到活动时间临近,发现谈这部书远远超过了我的能力。在我自己学习和阅读的过程中,对这一块的关注是比较少的。我的工作涉及启蒙,但眼前这位算是比较另类的启蒙思想家,而我自己比较不另类。所以我上台来是有些紧张的。历史和地理是我的短板,当年念高中时文科都不敢考,一个是搞不清楚时间,一个是搞不清楚方向。

以前有一位历史学家叫黄仁宇,在《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里面讲过一句话:整个英国史是近代史里面最让人挠头的,这里还没有搞清楚,那里新的线头又来了,很复杂,虽然很有戏剧性,但是要有点考古癖和雅趣的人才可以深入进去。有一次全喜跟我讲,他跑到大光明电影院一天七八个小时看《战争与和平》大片,我没有这样的耐心,而他有雅趣和雅玩的感觉。而且这传记里面很多人物都不熟悉,也没有听说过,说像天书有点夸张,但一页里面很多人名都不认识却是真的,我甚至都怀疑有多少人能够把传记从头读到尾,但是回报也会是非常丰厚的,因为原来的门槛比较低,如果能够翻过去,能够领略里面的脉络和风景的话,收获会非常大。

我们都听说过柏克关于崇高和美的论文,这篇论文在他当年是匿名发表的,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风气,他们是先匿名发表,看看评论如何,如果评论好就公开说是自己写的,如果评论不好就算了,那个时候都是这样的。其实德国观念论传统当中还有这样的人,比如费希特最早出来的时候,是模仿或者是以别人的名义发表自己的东西,自己的名字不亮出来的。

那么,柏克的哲学论文和他的保守主义思想关联在哪里呢?两位老师从历史和地理方面,就其中的启蒙背景谈了自己的看法。我一开始没有什么头绪,听了两位谈完之后发现倒是有几点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以前把哲学论文定位在美学当中,就是论两个范畴,也就是美与崇高。到了康德以后,好像是把美与崇高的区分经典化了。不管怎样,以前是在美学和文艺理论的论域中处理这部分工作的。

20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的时候,大家可能听说过中国科学院文学所有一个古典文艺理论译丛,我没有查,但是埃德蒙·柏克的哲学论文可能在那时就被翻译成中文了,我们没有看到埃德蒙·柏克在中国流传的历史,这方面研究工作做得并不是太充分。埃德蒙·柏克这个人的著作和思想,近代以来在中国的语境当中是如何流传的,这部分工作做得并不多。西方近代文艺理论最重要的辩论,就是所谓古今之争的争辩,最早是从文艺理论里面产生出来的。虽然我们针对埃德蒙·柏克在近代文艺理论中的地位时比较少从这个角度来谈,但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点:

第一,本书题为《哲学探究》这一章,讨论了柏克的哲学论文。从哲学上讲了两个主题和两个背景,一个主题是观念与联想,广义上与洛克的经验主义传统联系在一起。另一个主题关乎趣味与判断力的探讨,柏克的书在第二版增订的时候自己写了一篇《论趣味》,和休谟的《论趣味的标准》进行辨析。趣味的问题当然不限于文艺理论和批评的范畴。无论是新贵还是新兴的中产阶级,在那个时代和变革之下,如何设想新的人格和人的形态,夸张点讲有点像梁启超的《新民说》,这个趣味至少有一个维度是指在古代社会经过近代早期的变化以后,还有商业等浪潮起来之后,公民的人格形态是如何的?这个指向应该是非常清楚的。如果补上文艺理论本身就有古今之争这个大的背景的话,就会比较好理解这一点,否则会觉得有点不太好琢磨,好像就是指一些高级知识分子和贵族们的雅趣,比如他们能不能朗朗上口很专注地读维吉尔,但其实问题溢出了这个范围,所以这一点是很重要的考虑。

第二,还有一个想法,在《哲学探究》这一章里面,有两点能够跟他的保守主义系统关联起来。第一点,事实的概念。传记作者也讲了,埃德蒙·柏克不太喜欢探究事物的起源,但是既成的事实在他的思考里面非常重要,这与他一贯的思维方式是高度关联的。第二点,宗教的背景使得所谓的天意在他的思想当中非常有分量。如果没有这样背景的人,对于近代以来这些思想家,包括从笛卡尔到托克维尔,很难理解这一思想背景在其思想当中的重要性,尤其在脱离宗教与传统的语境下更是如此。

说到美学,我想起刚才来的路上还在翻保罗·盖耶的美学史。今早我在书架上翻到他的书,保罗·盖耶,现在是美国一位岁数很大的对于康德观念论和美学研究比较权威的学者。去年他的三卷本美学史也翻译出来了,18世纪一卷写了三个国家(英法德),这里面埃德蒙·柏克没有占多少篇幅,大家知道康德早年有一本书,比埃德蒙·柏克的《论美与崇高》只发表晚6年。但是,康德为什么写这本书?康德当时主要的收入来源是讲自然地理学,而《论美与崇高》是作为讲座的广告词,先把这个小册子发布一下,然后这些人读了小册子以后就去花钱听康德讲自然地理的课,这个掌故也蛮好玩的。

保罗·盖耶的书用一卷的篇幅讲了三个国家,我有一点联想,无非就是三个国家(英法德),18世纪美学就讲这样三个国家,跟刚刚两位揭示的古今问题关联起来,也许有点陈词滥调,但是可以说就这三种美学、三个阶段、三种形态谈谈,一定意义上讲第一种英国美学,人的样貌是一种绅士。就法国的美学和启蒙人士来讲,这些人是文人。德国古典哲学这些人,马克思和恩格斯都讲过了,其他地方是经济与政治革命,但是德国是脑袋里面的革命,所以是哲人。

埃德蒙·柏克写了《法国大革命反思录》,到了1990年左右,哈贝马斯终生的朋友和盟友曾担任伦敦经济学院院长的拉尔夫·达伦多夫,写过一本书叫《欧洲革命反思录》,我有一次在孔网上淘到了他亲笔签名的这本书。康德在《重提这个问题:人类是在不断朝着改善前进吗?》这个文章里面提到过一个观点,法国革命在参与人来看是一种恶,人头落地,砍一个人头就像砍一棵花菜一样,但是站在旁观者,能够看作是人类改善前进的某种符号。

我为什么对这个东西比较关注呢?因为最近去世的哈贝马斯,他在90岁回到法兰克福做演说的时候提到,康德和黑格尔两种道德或者是伦理观点,他也用一种表述,这样的表述是他惯用的,也就是参与者和旁观者的视角。康德是参与者的视角,就是我怎么行动才是合理的。黑格尔是旁观者的视角,在另外一种眼光看来一个合理的社会合作和社会分布体系是怎么做的,你作为单个行动者看不到这一点,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康德很儒家,最不算计是最对的,儒家讲“直道而行”。所以这个参与者和观察者的视角的区分,特别有意思。

绅士,文人,哲人;观察者,参与者,批评者,要想取得平衡很难。但是这个框架很有解释力。就拿保守主义来说,我们应该记得哈耶克有篇著名的文章《为什么我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后来詹姆斯·布坎南还有《为什么我也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哈耶克有一个有名也有力的论点是保守主义者容易在一条并非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被拖着前行。如果你对比一下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就会发现哈耶克说得很形象也很沉痛,如果用观察者和参与者的视角,这一点就会显得很清楚,相对于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保守主义者是不是更像是观察者?

高全喜:前面一轮我们三位分别从不同的视角谈了对P.洛克这本《埃德蒙·柏克传》的独特感受和心得,总的来说,这本书刚开始读确实是比较枯燥,比较繁复,也有一定的难度,如果你真的想深入了解埃德蒙·柏克思想,了解保守主义到底是什么,以及追溯其起源和文化政治背景,则务必要阅读本书。现在回到今天读书会的主题:守护文明的温和力量:埃德蒙·柏克的思想与遗产,我觉得是有很多问题需要进一步讨论。关于保守主义,我们反对符号化的宣传,柏克毕竟是有他的核心思想,其守护文明的力量是保守的、传统的、温和的,虽然他的言辞是激烈的、雄辩的,这与他一生中五次重要的思想与政治论战,尤其是与他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和批判,是联系在一起的,在他看来,这种激进主义是毁灭文明和宪制的野蛮力量,英国社会要维系自己的文明、法治和自由,必须坚强地与激进主义展开生死的决斗,一旦松懈、沉沦,甚至失败,英国的文明社会将不知伊于胡底!我觉得埃德蒙·柏克的教诲在今天依然有着现实的意义,去年我去美国的斯坦福大学访学,接触了一批硅谷思想家的观点,像彼得·蒂尔,虽然他们的理论有很多糟糕的东西,但其问题意识还是非常尖锐的,他们看到了现代西方社会自由民主政治的最大隐忧,那就是自由与民主的对立以及不可调和的张力。若深入探讨的话,硅谷思想家们把文明社会的思想基础不仅追溯到英格兰、苏格兰,还追溯到爱尔兰,他们非常重视埃德蒙·柏克的保守主义思想,他们提出的所谓自由与民主之间对立冲突的观点、个人私欲与传统美德相互对立的观察,其实早在柏克对法国大革命的严峻反思中就有深刻的揭示。保守与自由在现代历史的早期,在英格兰的宪制传统中是叠合在一起的,相互不分轩轾,但随着大众民主的强势崛起,两者分化了,甚至严重到民主压倒了自由,所谓社会进步主义、政治正确的意识形态占据了中心地位,政治美德和宪制自由被抽空,新的野蛮战胜了文明,柏克笔下的法国大革命就是一桩人类文明倒退丧失的悲剧。今天这个悲剧还在一步步重演,对此,自由之人,或老辉格党人,需要倍加警惕,这也是我们今天阅读《埃德蒙·柏克传》的意义所在。

周保巍:刚刚应老师提到埃德蒙·柏克一部非常重要的美学作品,也即《关于崇高和优美的哲学探究》,其中柏克提出了两个非常重要的审美范畴——一个是“sublime”,一个是“beautiful”。这让我想起前几年国内有一篇网络宏文,就是一个学生所写,而且是在一本正规的科学杂志上发表的《论师傅的崇高感和师娘的优美感》。当时,除了各种八卦式的热议,大家由这篇文章首先想到的是康德的那个美学名篇《论优美感与崇高感》,其实更早将这两个审美范畴提炼出来并加以并列的应该是柏克。

应老师认为柏克的审美概念不仅仅是局限于审美,不仅仅是品位和趣味,而且涉及道德人格。我想这里有一个直接的证据:在现代早期,比如在哈奇逊、沙夫茨伯里那里,他们都是把论美和论道德统合在一起论述的,他们都认为人的美感跟道德感是联系在一起的,都出自人的本性本心,包括休谟也认为,美的判断和道德的判断是统一的,都出自人的情感知觉。但是,柏克的一个创新是将“优美”提升到与古老的审美范畴“崇高”并驾齐驱的地位。我认为这具有重要的社会和政治意义,其背后可能是对于理想人格想象的转移,是理想人格范式的古今转型:崇高的东西是让人恐惧和敬畏的,当然最让人恐惧和敬畏的就是上帝,上帝是无形的,是全知全能的。而优美的东西是让人喜爱的,是柔和的、可知可感的、有秩序的、温和的。从“崇高”到“优美”,这里面有一个理想人格的转型,过去的理想人格多是宗教人物,是教士、修道士,是与宗教虔敬有关的理想人物。除此之外,过去的理想人格还是浪漫传奇中的骑士和英雄,他们都是至阳至刚之人。但无论是教士还是英雄,他们都与“崇高”的审美范畴相关,都代表了一种崇高的人格理想。但是“优美”这一审美范畴的提出,在某种意义上,至少说明审美已经多元化了,对于理想人格的构想也已经多元化了,甚至出现了理想人格从“崇高”向“优美”的下移或下沉,这意味着审美的某种古今之变,预示传统上更加宗教化的、贵族化的理想人格转换为一种更加凡俗的、更加平民化的理想人格。甚至有人调侃,柏克的“优美”概念,就是以他的温婉而病弱的夫人为原型的。

关于保守主义,我非常同意高老师的意见,可以将柏克的保守主义称之为温和的保守主义(moderate conservatism),或者自由的保守主义(liberal conservatism),抑或是实用的保守主义(pragmatic conservatism)。但是,保守主义是不是意味着要保守一切?什么都要保守?其实在埃德蒙·柏克看来,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保守和留念的。从柏克一生的所作所为来看,我们很难想象埃德蒙·柏克是一个抱残守缺的顽固派,甚至是一个反对一切革新的反动分子,柏克也不是一个逆时代潮流而动之人。如果回到埃德蒙·柏克所处的时代背景,回到他作为一个“行动哲学家”在那个时代处境下的所作所为,我们就会发现:柏克总体上是属于启蒙阵营的,是站在自由、民主、进步一边的。我认为,从终极目标上看,柏克的目标与休谟、斯密,与托马斯·潘恩等人没有根本性区别,都是致力于人类的自由、福祉、平等和平权。但是,毫无问题,对于实现这些目标的手段选择和现实条件的判断上,他们又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基于英国当时时代背景和现实条件,埃德蒙·柏克认为,通过暴力革命的方式肯定是欲速则不达的,甚至是背道而驰的——播种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他是从这样的角度来讲保守,他的保守更多的体现在手段选择和实现路径上,而非终极目标的设定上。而且我们都要记住埃德蒙·柏克非常著名的一句话:一个国家凡是没有自我革新的手段,也就没有自我保全的手段。

高老师也讲到了在埃德蒙·柏克的时代,他一直投身于提升人类的福祉、改善受压迫者的生存境遇的运动。终其一生,柏克从事了五场旨在争取民权、反对暴政的政治斗争:

柏克所从事的第一场政治斗争旨在解放备受压迫和欺凌的爱尔兰天主教徒。基于柏克的爱尔兰的背景,他一直在为爱尔兰人,尤其是为爱尔兰的天主教徒的平等的、自由和民权而奋斗。

柏克所从事的第二场非常重要的政治斗争,就是一直抵制乔治三世扩张王权的专制企图,反对“辉格寡头”的腐败统治,对抗当时所盛行的各种恩庇体制,以维护英国自由的混合宪制。

柏克所从事第三场政治斗争就是反对作为“宗主国”的英国对于美洲殖民者的压迫和压榨,他一直主张与美洲殖民地和解,主张维持对美洲的免税政策,认为英国统治阶层不能以一种汲汲于蝇头小利的褊狭的“市侩”心态去统治一个伟大的帝国。

柏克所从事的第四场政治斗争旨在捍卫印度土著的权利,包括印度一些王公的传统权利。这是埃德蒙·柏克的保守主义非常有特色的一个方面。援引到当下,埃德蒙·柏克会不会赞同美国在伊朗所发动的“政权更迭”行动?如果埃德蒙·柏克穿越到我们这个时代,他会赞同特朗普吗?显然不会。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柏克认为自由民主制度不是一个更好的替代性制度,而是他认为:对于一个良好的政治体制,我们不仅要问它是不是可欲的(desirable),而且更要追问它是不是可行的(practicable);一个政治体制的确立会涉及非常多的要素,比如一个国家的民族精神、教育水准、历史发展阶段、社会结构、大众偏见和权力构成,包括主导的社会阶层的宗教信仰。

柏克所从事的第五场政治斗争就是反对“法国大革命”所代表的政治乌托邦(激进主义)以及由此带来的专制暴政,而其成果就是政治学中的永恒瑰宝《法国大革命反思录》。

所以,综而言之,柏克是保守主义,但是其学说和政治实践最为稳定的、一以贯之内核是自由,是人的权利、尊严和福祉。

高全喜:保守主义的原则是什么?不是抽象的道德乌托邦或人民主权论,而是非常具体的,回到英国,甚至回到欧洲,柏克认为保守主义要维系的就是混合宪制,或者就叫君主制下的共和政体,是君主、贵族和人民三者结合在一起的非常古老的一直延续至今的英国体制。在《法国革命补论》一书中,柏克有一篇《新辉格党致老辉格党的申诉书》,此鸿篇巨制非常之长,有一百四十页,近十万字,他鲜明地站在老辉格党的立场,对当时福克斯所代表的新辉格党深受法国激进思想影响的理念及其政策,提出了强有力的质疑和批判,甚至不惜与之决裂。他认为老辉格党人主张的是英国传统有序的三种政治力量的平衡,混合宪制是内部各要素之间相互调适、彼此促进的体制。在这个体制中,国王的权力是有正当性的,光荣革命拥戴的国王代表着英国从罗马天主教压迫中脱离的力量,他与人民建立了契约,由此具有着历史和宪制的正当性与合法性,英国贵族们依附和拱卫国王,又制约着国王的专断,这从大宪章以来就形成了法治与自由的传统,使得英国体制传承有序,法国大革命提出的人民拒绝国王的共和体制在英国是不能接受的。

我在宪法学的课程中一再指出,英国的议会主权什么?不是人民(平民)的主权,也不仅是代议制,议会主权由三个部分组成。首先是国王在议会,大家一谈议会就说议会和国王是对立的,这不对,议会主权的第一个部分或要素是,国王在议会,议会主权的首要特性是议会中的国王或王权。当然,国王的权重会有变化,光荣革命前,国王的权力很大,光荣革命使得国王权力限定在议会的宪法体制中,这是一个王权与宪制的演变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国王若滥用自己的权力庇护他的权臣,诸如庇护旧贵族或王室成员等,当然要遭到议会的反抗。这种反抗要在法律现有的范围内通过申辩、陈情、请愿、弹劾以及制定相关法律等方式予以制约和调整,无论如何,国王本身是英国议会主权的一个重要部分,这是英国宪制与自由的保证。

第二个部分就是贵族以及国教士,这部分主权是贵族体制或者代议制中的上议院以及大法院和总检察院,它们由贵族勋爵、圣公会主教们所掌握。刚刚周保巍也已经谈到了,在柏克眼中,贵族以及国教士体制是社会的中坚力量,构成了英国的精英社会之中坚,它犹如一棵参天的大树,在贵族制的庇护下,这个社会的各种力量才会富有生机地生长起来。当然,随着英国社会的发展,进入早期资本主义,贵族制也在演变,有些贵族不思进取变为腐朽的旧贵族,企图在国王的庇护下享受昔日的荣华富贵,这就需要改革,祛除腐败的权力毒瘤,因此就需要新贵族,尤其是柏克寄望的“自然贵族”,他们是改良和变革的新鲜力量。贵族制度本身是英国社会乃至英国宪制的精神所在,在他们身上凝聚着社会的美德和正义,法治和自由,代表着人民的心声和权利诉求,他们也构成了议会主权的重要一环。

第三个部分才是平民院,也就是所谓的下议院,它是市民阶级形成的另外一种力量,通过代议制选举了市民(臣民或平民)的代议士,构成了议会的议员,他们真实地表达了人民的参政权和立法权,柏克作为布里斯托地方选举的议员也从属性上归属这个英国君主立宪制的下议院。英国的社会政治史是一个下议院逐渐占据政治中心的演变史,在柏克的时代,下议院还没有占据主导,国王和上议院还掌握着英国宪制的中心,但到了19世纪以降,英国宪制的中心则完全由下议院主导,首相体制也由下议院中的多数党派所主持行使行政权,治国理政。尽管英国宪制经历着一个下议院逐渐占据中心权重的演变,但三者之间并不是谁去消灭和铲除谁的敌对关系,而是一种相互斗争、彼此妥协乃至这三者相互平衡、相互调适的关系。柏克称之为混合宪制,恰恰是这种混合宪制顽强地维护着英国的世袭权利和私人财产权,这与法国大革命第三等级的革命激进主义是截然不同的。法国人倡导的是主权在第三等级,排斥国王、贵族和教会,而英国则是历史悠久的主权在议会,议会是国王、贵族、教士和平民的相互调适和自由共处。

回到柏克的时代,我们看到,在这部传记中柏克自始至终一直在从事着两个方面的斗争,并且保持着其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平衡和砥砺,这也恰好展现出柏克作为思想家和政治家的卓越和神奇。一方面,柏克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在为英国社会的下层人民乃至殖民地的人民辩护,伸张他们的历史和固有的各项权利,尤其是土地财产的权利。柏克撰写了各种申辩和陈情的文章,还有数百次的议会发言,都在为人民的各种被剥夺的权利,提出申辩和陈诉,参与各种议会的法案,尤其是关于爱尔兰人民的权利、美洲各州人民的权利,甚至还有印度原住民的权利,柏克都有雄辩滔滔的辩护、伸张和捍卫。柏克上述这些鞠躬尽瘁的政治言行,当然属于自由主义思想的大传统,说柏克属于英国思想史中的自洛克到大卫·休谟和亚当·斯密,甚至到19世纪穆勒的自由主义大传统,应该没有什么不妥。这个古典的自由主义是柏克的一个面相,但是,另外一个方面,柏克还有极其突出的保守主义的一个面相,这更是为时下的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这个激烈反对法国大革命,反对法国思想对英国社会病原渗透的思想面相,与前一个自由主义的思想面相又是富有张力的,甚至是相互冲突的。柏克的保守主义同样也是贯穿着其波澜壮阔的一生行谊,他写《法国大革命反思录》、《法国大革命补论》这些辉煌的政治檄文,就是要与法国大革命的激进主义魔鬼进行殊死的斗争。在他看来,法国大革命以人民的名义,把国王和贵族、教士等第一第二等级的宪制要素排除掉,把他们赶尽杀绝,最终的结果不但实现不了人民的自由和财产,反而是制造了人间地狱,彻底毁坏掉人类赖以生存的文明和法治的混合宪制。

柏克甚感遗憾的是,法国大革命所导致的灾难,在英国本土不但没有得到有效的抵制,反而在他所属的辉格党人那里引发了一系列支持和效法的回应,产生了所谓的“新辉格党”。这些“新辉格党”未必完全主张在英国实行法国的模式,例如他们也不赞同推翻君主制,废除贵族和教会制,但是他们对平等和多数决充满着迷恋和赞赏,对于人民主权大加欢呼,这些都引发了柏克的极端警惕。在柏克看来,无论怎样说,一个社会是要有差别和阶层的,只有社会有了阶层差别,才可以实现每个人各得其分,从而实现真正的自由权利和财产保障,一味的平等只会导致权利被剥夺,自由也被消除,即便是大多数的选举和政策制定,就一定正义吗?未必如此。平等优先一定会消解固有社会等级,必定会损害古已有之的因袭性自由、道德秩序和法制传承。上述这些英国的珍贵价值不是立足于绝对平等,也不是立足于多数表决,它们是每个人在社会关系网的实践性自由权利中产生出来的,是与历史社会传承下来的世袭身份、个人能力和道德价值,密切相关、水乳交融的。

柏克以一个老辉格党自居,他在那篇代表着保守主义思想精华的《新辉格党致老辉格党的申诉书》中雄辩地论述了他所理解的英国混合宪制的自由权利精神,有论者总结了其中的七个原则,其中首要的是君主制下的共和原则,即前述我指出的国王在议会、贵族和教士(上议院)与市民阶级代议制(下议院)三种政治力量的共融与协调,由此形成的英国历史传统的自由宪制才是英国赖以存续的基础。其次是对于法国大革命所主张的人民主权的强烈反对,那种消灭国王、贵族与教会势力的人民独占政治权柄,只能败坏和毁灭人民的自由,反对激进革命的改良主义是英国宪制的第二个原则,这个社会政治改良不是三种力量的彼此敌对和相互毁灭,而是相互促进、通过议会斗争和妥协调适,形成与时俱进,改变主权权重的演变,最终达成符合正义和自由的混合精神,从16-18世纪,乃至到19-20世纪,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就是这样一路走下来的,由此使得英国成为人类历史上辉煌的大不列颠之自由帝国。第三个原则就是反对平等主义,抗拒平民革命和暴力统治,柏克认为人类的平等诉求从来就没有真正实现过,那是一个乌托邦的想象,从罗马共和国开始,凡是追求平等的政治诉求最终导致的都是人间地狱,法国大革命发起的这种现代平等主义,为人类带来的只会是各个等级的相互残杀,尤其是人民内部之间的相互残杀。作为老辉格党,柏克一再呼吁英国社会要警惕这种法国传来的平等和激进的思想潮流,尽管柏克在当时的英国议会中处于边缘位置,但他依然殚精竭虑、不屈不挠地提出他的反革命、反平等的保守主义或又称之为保守自由主义之申辩。柏克的这种精神令人感动。

就像周保巍所指出的,保守主义真的就不主张变革吗?就是维护旧有的体制一成不变吗?完全不是如此,保守主义也是主张变革的,也是主张文明社会的进步的,关键问题是进步的方式,社会变革的方式,柏克反对的是激进的、暴力的方式。多数人凭着一时的冲动,尤其是被一些邪恶的野心家煽动起来的社会变革,那些消灭其他异己者的革命行为,像法国大革命这样的暴力变革,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给社会带来最大的灾难。柏克强调在社会变革中要审慎、渐进和均衡,要把握社会体制的复杂性,三种政治力量都具有历史演变的机理,各自秉承着自己的传统合法性乃至正当性。所以,在变革过程中求得三者之间的最大公约数,审慎、妥协而相互尊重地调适三者的混合机制,在自由权利的历史匹配中逐渐改良和完善,这才是最为恰当的,在其中“自然贵族”可能要担负重要的道德责任。在《埃德蒙·柏克传》中,我们看到他漫长的议员生涯中参与提出了很多法案,有些未必完全一致,时有变化,他的主张也是一会儿捍卫下层民众的权利,反对贵族的侵犯,一会儿又强调贵族的权利,反对平民的嚣张,看上去飘忽不定。其实这些都是表象,他从根本上一直保持着自己一贯的立场,只是这个立场在具体的语境下,在议会提案和政府政策方面,确实是随着情况的不同而有所变化,这也是柏克作为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最大集合者所面临的两者之间的张力所呈现的中道之体现。

所以,从理论思想上来说,很难有一个保守主义的哲学体系,正如应奇所说的,法国是文人,英国是绅士,德国是哲人。我认为,柏克代表着英国绅士的传统,绅士的理想形态就是柏克所谓的“自然贵族”,他们不是哲学家,也不是文人墨客,而是代表着拥有财富的资产阶级精英的社会参与者,甚至是社会制度的塑造者。埃德蒙·柏克赞同英国的光荣革命,强烈反对法国大革命所激荡出来的平等主义和暴民专制,他崇尚老辉格党的历史传统精神,虽然有过短暂的哲学时期,但并不愿做一个空想的哲学家,搞出一套什么哲学体系,他更愿把哲学化为政治实践的思想砥砺,从事具体的议会政治决策和法案制定,为英国社会的宪制贡献自己的维系英国传统衣钵的国是策论。正是在柏克的这一篇篇文采飞扬、雄辩滔滔的鸿篇巨制中,柏克论述了他对英国传统、习俗、道德、宗教、秩序、财产、法律、自由和等级、以及混合宪制、文明构造、社会演变的保守主义观点,在那个众声喧嚣、激进奔涌的时代,发出自己的黄钟大吕般的悲鸣。随着漫长的历史时间的流变,柏克的警醒依然有着现实的影响力,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反反复复的多种激进革命的文明倾覆之后,今天我们坐在一起,阅读和讨论P.洛克的《埃德蒙·柏克传》,感受到柏克离我们并不遥远,因为对于任何一个古老的民族,其文明的维系和守护,都需要保守主义的温和力量,而不是激进主义的革命暴力,这恰是埃德蒙·柏克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馈赠和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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