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摘要：2026年4月19日 战争日志 第五十一天 停火倒计时 突然传来的谈判今天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此外，伊朗国家通讯社（IRNA），写道：“关于在伊斯兰堡进行第二轮谈判的报道是不正确的，这是美国的媒体游戏，属于‘指责游戏’，目的是对伊斯兰共和国施加压力。”晚上11点，我又刷新闻，看到伊朗国家电视台报道：目前伊朗没有参加下一轮伊朗与美国谈判的计划。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19日 战争日志 第五十一天 停火倒计时 突然传来的谈判
今天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
几乎整整48小时，没有真正放下过手机。哪怕闭上眼，也像有一根线牵着——随时可能被一条突发消息拽醒。霍尔木兹海峡一会儿“开放”，一会儿“关闭”；美国说要登船检查，美国总统特朗普又是一日一说，从强硬威胁到突然释放谈判信号，节奏混乱得让人无从判断。说是20号谈判、签协议，可到现在，一切仍然悬在空中。
这种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早上连线结束，我试图让自己“正常”一点，去游了个泳。可即使在水里，也忍不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动静。人好像被拴在信息流上，根本走不开。
楼上邻居太太今天也来了。她一坐下就说最近忙得团团转——趁着停火这几天，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参加的都参加了。她刚从一个朋友的葬礼回来，是心梗去世。
她给我看那个朋友的家，在德黑兰市郊的大别墅，很大的院子。她说这个人特别虔诚，也特别善良，每年像宰牲节之类的，都会一车一车地送肉给邻居，很多人都受过他的帮助。葬礼那天，清真寺里挤满了人，花圈一路摆到街上，大家都在哭。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宗教虔诚，不代表人是坏的。”
她说这几天自己还特意去做了指甲，花了八十万土曼，亮晶晶地去参加葬礼。有人开玩笑说她像去参加婚礼，她也笑，说三个月没做了，赶紧趁这次弄一下。我说你可真够忙的，她说是啊，去看亲戚，到亲戚家做客、还要参加葬礼，从生到死，忙个不停。
可说到局势，她还是叹气：“还有两天停火就到期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谈成。” 她说要是谈不成，美国再打发电厂，她又得囤一点吃的，煮鸡蛋、土豆泥，心里有个底。不过她说上次得亏她做了很多吃的，发现省了不少力，她想着哪天抽时间再做一些吃的放在冰箱里。一说起美伊核谈，她就无奈地说：“我们普通人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像看电影一样，看他们自说自话。”
她也提到，有些人曾经希望战争能带来改变，可现在看，带来的只有毁灭——物价上涨、失业增加，生活更难。她是明确反对战争的，她说再打下去，经济只会更差，人会更穷。
游完泳回到工作里，一直忙到四点多。身体其实还撑得住，但心一直悬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两天，很可能是关键。
我特别留意了议长卡利巴夫昨晚的电视讲话。这是他在战争爆发后第一次发表电视讲话。他一方面在安抚国内，说伊朗是“胜利者”，不会让步、不妥协；但另一方面，他又说了一句很值得琢磨的话：“我们赢了，但并没有打败敌人。”这句话其实很清醒。它既不是单纯的强硬，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对现实的承认。他还提到，战场和谈判其实是一体的延续。这一点，在现在的局势里尤为明显——军事压力、外交博弈、国内政治，全都交织在一起。但问题是，国内并不统一。革命卫队的态度明显更强硬，而像议长卡利巴夫、外长阿拉格齐这样的务实派，反而成了被攻击的对象。甚至有人指责他们是“间谍”、“投降派”。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的伊朗，不只是对外的不确定，更是内部路线的不确定。
一边是美国的持续施压，一边是革命卫队倾向强硬回击；一边是谈判窗口正在收窄，一边是随时可能被关闭的现实。伊朗军方甚至还威胁要扩大到曼德海峡，把另一条全球能源通道也卷入冲突。与过去的美伊核谈相比，这已不是过去那种单一的“核问题谈判”了。现在叠加的是：地区代理力量、导弹计划、霍尔木兹海峡，核问题，以及战争本身的停与不停。一切都变得更复杂，也更危险。
我看到革命卫队旗下的半官方法尔斯通讯社发布了一项题为“你会选择哪个？”的民意调查，调查向受众提供了“继续战争 / 投降”两个选项，结果几乎100%选择了继续战争，而对此，改革派旗下的公正新闻（ensaf news）也在Telegram（国际社交平台）和Bale（伊朗国内平台）这两个平台上发布了类似的民意调查，提供了“继续战争 / 投降 / 和解”三个选项供受众选择。半小时后，Telegram和Bale的调查结果出现了完全不同的态势；在国内平台“Bale”上，75%选择和解，16%选择继续战争，只有9%选择投降。这说明伊朗国内更多人是希望能和解。
但在Telegram上，由于近期国内许多人因互联网中断无法访问这里，在同样的半小时内，这项调查被转发到了66个群组/频道，结果显示只有8%支持和解，47%支持继续战争，45%选择投降，这与对国内社会的评估完全不符。
我看到这个新闻觉得很有意思，也就是说接触不到互联网的民众，大部分在国内的普通人是希望和解的。而能接触到互联网民众（要么是买昂贵的VPN，要么就是有政府开的白卡），或是在海外的伊朗人，他们更多支持继续战争。这也反应了伊朗当下的现实。真正发声的人，并不一定代表那些在伊朗国内大多数的普通人。
下午四点半正准备连线的时候，特朗普突然发帖，说20日美国将派出威特科夫等代表前往巴基斯坦，说周二（21日）——也就是停火期限最后一天，与伊朗举行第二轮谈判。特朗普在推文中说：我们将向伊朗提出一个公平且可接受的方案，并希望他们接受，但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们将摧毁所有发电厂和桥梁。
我接到领导电话，问我那边有没有消息。因为要紧急派记者过去采访。我说这边没有消息。我看到半官方塔斯尼姆（Tasnim）通讯社援引知情人士消息：伊朗目前没有派遣谈判代表团的决定；只要特朗普宣布的对海上封锁继续存在，就不会进行谈判。此外，伊朗国家通讯社（IRNA），写道：“关于在伊斯兰堡进行第二轮谈判的报道是不正确的，这是美国的媒体游戏，属于‘指责游戏’，目的是对伊斯兰共和国施加压力。”报道还写道：“美国的贪得无厌和不合理、不切实际的要求，立场的反复变化，持续的自相矛盾，以及继续的海上封锁，这些都被视为违反停火协议，加上威胁，迄今为止阻碍了谈判的进展，在这种情况下，谈判取得成果的前景并不明朗。”
从这些话中意思可以看到，伊朗并没有说不会去谈判，但是现在美国必须要解除海上封锁，伊朗才会考虑去谈判。可以说，这是伊朗给美国提出的条件，而不能理解为伊朗压根就不去谈判。
为了确认信息，我给F教授打了电话。他说，这次所谓的“谈判”，其实并不是一个正常的谈判安排，而更像是美国临时抛出来的一步棋。美国方面之前已经给过伊朗一份方案，伊朗觉得条件太高，没有接受。现在特朗普突然宣布要谈，很大程度上，是想在停火即将结束之前，把局势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说，这里面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进退两难”。如果伊朗不去，美国就可以对外说，是伊朗不愿意谈，是伊朗在拖延，是伊朗选择继续战争；可如果伊朗去了，就等于是在一个被动的框架里坐下来，要么接受对方的方案，要么再次被指责。他说得很直接，这更像是一场带着压力的“强行谈判”，而不是一个真正对等的过程。
他说，现在停火只剩下两天时间，美国很可能是想利用这个时间窗口，逼伊朗做出选择。如果谈不成，或者伊朗拒绝，美国完全可以在停火结束后的48小时内重新采取行动，到时候舆论上也更有空间去解释。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这种谈判，本质上不是为了达成协议，而是为了占据主动。”
我问他，那伊朗现在到底会不会去。他说，伊朗方面现在的条件是，如果美国解除海上封锁，他们才会考虑参加。但问题是，美国未必会接受；即便接受，也不代表能谈出结果。他说，真正的问题不在“去不去”，而在于——去了之后，有没有空间谈。他说，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个人反而觉得，不去可能更安全一点。因为在这种压力之下，很难谈出对伊朗有利的东西。电话最后，他说，今晚到明天早上，伊朗大概就会决定到底去不去。这一切，都还悬在那里。
我挂了电话，心里其实有点发沉。
白天还在讨论海峡开不开、航班通不通，到了晚上，又变成了——谈不谈、打不打。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卡在一个很窄的时间缝隙里。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往哪边走。今天的感觉，比昨天更不确定。
晚上我看到F教授发给我的一段分析，F教授分析说：特朗普突然宣布的这些谈判不应令人乐观。此前，美方已向伊朗提出一项方案，伊朗方面正在审查。然而，伊朗方面表示，美方的提议过分，将在审查后作出回应。
鉴于14天的停火期限即将到期，特朗普希望在伊斯兰堡发起一场强制性谈判，迫使伊朗要么接受美方的提议，要么——考虑到停火期限即将结束，伊朗拒绝接受的可能性不大——他将把外交失败的责任归咎于伊朗。或许，万斯反对这种仓促的做法，也反对特朗普试图走上一条最终会导致战争的道路，因此他拒绝派遣万斯前往。
伊朗方面尚未同意参加谈判。巴基斯坦外长已与阿拉格奇博士通话，试图说服他前往伊斯兰堡，但似乎已被推迟，以便让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进行会谈。
伊朗方面似乎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解除海上封锁，伊朗才会参与谈判。然而，海上封锁的可能性以及伊朗代表团的出席是否真的能促成协议尚不得而知，而且发生冲突和战争的风险也不小。
如果美国代表团进入伊斯兰堡，而伊朗代表团不参与谈判，紧张局势必会加剧，我们几乎就要走向对抗。但是，如果伊朗代表团参与谈判，并在谈判中对美国的方案进行调整和修改，则有助于降低冲突的可能性，并让特朗普无从辩解。正如我昨天在群里写的那样，特朗普没有耐心进行漫长的谈判，他希望尽快达成协议。此外，他还希望看到一些成果，例如移除450公斤铀，而伊朗已经声明不会这样做，也不会将铀从伊朗运走。因此，接下来的两三天至关重要，具有决定性意义。
晚上八点多，伊朗妈妈打来电话。
她一上来就说了一句：现在国内都知道，“现在是两个‘巴盖尔’在打架。”
她说的是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和新任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祖尔加法尔（Bagher Zolghadr）。他们的名字都是巴盖尔，所以伊朗人戏称“两个巴盖尔在打架”。
伊朗妈妈说，这已经成了现在内部的一个象征——一边是“现实派”，认为要考虑谈判；一边是“强硬派”，坚持对抗。她特别提到卡利巴夫昨天的讲话。她说，如果只听字面，好像很正常，但如果是伊朗人，就能“听懂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清楚：他在变相承认——美国更强。她说，卡利巴夫等于是把过去这五十天那些“打了多少、赢了多少”的说法，全都用一种很隐晦的方式否定了。她说：“他说我们只是守住了，没有能力真正对抗。”但问题在于——他说了，也不等于能决定。
伊朗妈妈说，之前去伊斯兰堡的谈判代表团，大概有八十个人，最后什么都没定下来，全都回来“等批准”。她说现在最大的困局是：去谈的人，没有权力；有权力的人，不在谈判桌上。她说，如果卡利巴夫真的去谈，就算谈成了，回来也未必能通过，甚至可能被内部反噬。所以现在的局面变成：去，也没用；不去，也会被动。
和这种政治不确定同时存在的，是另一种“看似恢复”的日常。
伊朗妈妈问我家里怎样？孩子们都好吗？我说，今天周末孩子们在家里，我妈也把弟弟的孩子带来一起玩，挺开心的。伊朗妈妈问学校那边有消息吗，我说，学校老师说，如果停火落实，学校可能很快就会重新开放。现在航班也在一点点放出信号：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航线、马汉航空，都在说“可能恢复”。但我说，现在连最基本的事情——是战是和都没有确定下来。
我说今晚原本有个安排，要去“女孩节”民众在广场集会庆祝的现场去采访，后来打雷下大雨我就没有去。她听了以后说：“你不去也好，今天打雷闪电那么厉害，我都以为是战机来轰炸了呢？”
我笑了一下，但其实那一刻是真的，那时正好是4点半连线，我听到轰隆隆的声音，还抬头看看天空和周围，看看是不是有战机过来。后来看到阴云密布，感觉应该是要打雷。今天在下面游泳的时候，我们听到一声巨响，我和楼上邻居太太都面面相觑，以为是炸弹。邻居太太凝神细听了一下，说应该是上面停车的声音。
现在这个城市，声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声音。
伊朗妈妈对我说，现在最让人难受的，不只是战争，也不只是物价，而是一种失真感。她说：昨天还在说谈判要开始，今天又说不去；明天可能又变。她说：“现在已经不像在打仗，更像一个没人控制的东西。”她说，连他们自己都开始不太相信这些信息了。
她说，现在大家都在等，三天后停火就到期了，可关于下一轮谈判到底什么时候谈、还谈不谈、谁拍板去谈，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明天，有人说后天，有人说周三，有人说周四，连体制内的人说法都不一样。她提到有些原本参与或者支持谈判的人，这两天口风也变了，开始说美国是在搞欺骗，说美国根本不是为了和平，而是想借谈判拖时间、再找机会打伊朗。还有人公开说，在美国解除海上封锁之前，伊朗根本不该去巴基斯坦继续谈。她说，现在连“谁决定去、谁决定不去”都没人知道，简直像一团乱麻。
她说，最让普通人受不了的是那种彻底的失控感。她今天在健身房里，听见一屋子的女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国家现在到底是谁在做决定？是谁在管？如果有人反对继续谈，那至少应该站出来告诉大家为什么反对、理由是什么、打算怎么办。可现在没有人出来解释，一切都像躲在幕后一层一层传话，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只能靠猜。她说，大家已经疲惫到了一个地步，甚至开始觉得，如果美国不打、政府也不真跟美国开战，最后最有可能的，反而是伊朗人民自己先被这场混乱拖垮，甚至再次被推到街头，重新流血。
她说到这里，又拐回到昨天我问她的那个著名的女演员被没收财产的话题。她终于想起来名字了，说是马赫纳兹·阿夫沙尔。她说，这个人现在站在反对派一边，但她的财富来源本身就在伊朗留下了太多争议。伊朗妈妈一口气讲了很多旧账，说她前夫家在卫生系统里很有权势，当年和奶粉、药品进口有关，甚至有人指责那批有问题的奶粉害死过很多孩子。她的意思很明确：有些人现在站到国外、站到反对派的位置上，并不代表他们过去就是清白的。她拿马赫纳兹和足球明星阿里·卡里米、阿里·代伊、前跆拳道奥运会运动员基米娅·阿里扎德这些人做比较，说有些人的钱是靠自己挣的，有些人的财富则不是那么简单。她说，这两天一下子有将近四十个人的资产被没收，连阿里·代伊这样本来并没有明显和体制正面冲突的人，名下餐厅也被查封了；阿里·卡里米则几乎什么都被拿走，只剩下一辆车，连那辆车也被收了。
她说，这一切让人感觉，国家机器现在一边在外面喊着谈判、停火、国家安全，一边在里面快速收网。谁的钱安全，谁的房子安全，谁明天还算“自己人”，谁后天就会被贴上标签，被清算，普通人已经完全看不明白。
然后她说起我这两天的工作，也替我累得慌。我说我自己也确实累得够呛，连续几天都在跟同一个题目赛跑：昨天说海峡开，今天说海峡关；上午说停火还在，晚上又说随时可能重回强硬；一会儿是谈判有进展，一会儿又是海上封锁、红线、威胁与反威胁。伊朗妈妈说，听到这些人讲话，她自己有时都听烦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话题拽到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那个点上。她说，站在她个人角度，她真觉得核问题这件事应该赶紧想办法处理掉。她说，自己其实不反对核技术用于民用，尤其是放射性药物、癌症治疗这些真正有用的东西。她甚至专门提到阿米拉巴德北路那边的核设施，说那里的反应堆本来就是做医疗用途的，很多癌症病人化疗、核医学治疗用的药物都靠那边生产。她说，她和外甥聊天时，外甥也说，如果国家能从封锁里走出来，如果科研环境能恢复正常，伊朗的科学家完全可以把很多高质量的药物做出来，根本不比别人差。
可她的结论又非常现实，甚至有点残酷。她说，既然现在全世界都盯着这四百四十公斤浓缩铀不放，那就先把这件事了掉。她甚至说，“给美国也行，就给它”，先把这个最敏感、最让人不断陷入战争边缘的东西交出去，先把“伊朗是不是要造核弹”的疑云清掉。等证明了伊朗没有那个意图，再去和世界谈伊朗真正需要的核技术、医药、科研发展，再去争取规则、秩序和空间。她说，在现在这个节点上，继续抱着这四百四十公斤不放，只会让所有人永远活在战争边缘，永远什么都做不成。
电话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软下来，不再像前面那样尖锐了。她说她其实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在现在这种气氛里未必有人爱听。可她已经太累了。她不再想听那些口号，也不再想去分辨谁更强硬、谁更爱国，她想要的只是把这个不断循环的局拆开，让人们别再一遍遍地活在“也许明天又要开打”的恐惧里。她说，国家当然重要，尊严当然重要，可普通人的命，普通人的睡眠，普通人的饭碗和孩子的药，也一样重要。
伊朗妈妈说，听说今天又出事了，说古列斯坦省贡巴德卡布斯城那边，那个地方我们还带孩子去过，城中有一座一千年前修建的卡布斯塔，是世界上最高的纯砖结构塔之一，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那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建筑，站在塔外某个固定的地点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伊朗妈妈说，城里一个很大的工厂着火了，是做“尤纳利特”（那种建筑里用来填充的白色泡沫板）的厂子。她说那个厂很大，现在整个城市都被烟熏黑了。她说她完全想不明白，这些火到底是怎么起的，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出事。她说现在不是一个地方的问题，是到处都在出问题。她说现在就剩电力还没出事了，她甚至苦笑着说：“就剩这个了，再打一下也就彻底完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有点奇怪，不是绝望，但像是已经麻木了。她说现在大家已经有点“随它去”的感觉了，好像已经乱到一个程度，人都不知道该再去紧张什么了。
但她马上又说，这不是绝望的问题。她说：“问题是，这个国家没人做决定。”她说她以前还以为卡利巴夫是有权力的，但现在看明白了，他根本没有。她说真正的决定权不在他手里。她说，现在谁在决定？她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她说听说真正做决定的是“哈塔姆安比亚”（革命卫队的中央指挥体系），她说那里面有七八个人，真正核心的三十个人左右，这些人才是决定国家方向的人。她说里面最有权的，是像革命卫队代理总司令、前国防部长艾哈迈德·瓦希迪这样的人。她说卡利巴夫如果去谈判，也必须回来再请示他们。她说：“他们不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又转到核问题。
她说现在问题的核心，就是那一批高丰度的浓缩铀，她说大概四百多公斤。她说伊朗绝对不会交出去。她说如果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美国第二天就会在伊朗搞“政权更迭”。
她说所以这些人不会让步，因为一旦交出去，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到霍尔木兹海峡，说这个当然重要，是筹码，但和核问题比，不是一个级别。
她说如果真的打起来，美国、欧洲、英国联手，完全可以用军事手段在很短时间内把海峡重新打开。她说他们会直接轰炸沿海的军事点，把导弹系统压制住，甚至把南部港口打掉。
她说：“但那个铀不一样。”
她说那个才是他们真正不敢动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现在一切都很复杂，复杂到根本没法判断。
她说特朗普今天又在讲，说框架已经谈好了，就差签字。她说另一边也有媒体在说，伊朗准备交出核材料。她说卡利巴夫又出来说，特朗普说的全是谎言。
她说：“你看，这谁能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我说现在连记者都没办法判断消息的真假了。
伊朗妈妈说，现在整个局面就是“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一个确定的东西”。她甚至觉得，特朗普是故意的。她说他不断放消息，说马上要达成协议，说已经谈好了，就是为了刺激伊朗内部，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她说现在已经很明显，内部在分裂。她说一边在说要谈，一边在说绝不谈。她说现在的感觉，就像在看一部电影。
她说：“真的像电影。”她说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一部悬疑片，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揭晓。她甚至开玩笑说，这部“电影”应该拿奥斯卡，因为没有人能猜到结局。她说她现在已经不去想了，她说：“就看吧。”
我说，如果她看到有新消息记得告诉我。我太累了，我今天不想再一直看新闻了。她说好的，放心吧，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还给伊朗妈妈说我的乐观想法，甚至不排除明天一早美国就突然宣布把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取消了，然后伊朗就去巴基斯坦谈了。不过伊朗妈妈觉得，可能性不大。她说：你看，美国就算在黎巴嫩那边打成那样，局势闹成那样，也一直没有把封锁撤掉。如果它现在把封锁撤了，那就等于前面这一套都白做了。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特朗普其实是成功的。哪怕最后谈不成、哪怕最后又打起来，至少到现在为止，特朗普已经把整个舆论都做出来了。现在整个欧洲、美国、英国，甚至包括俄罗斯、中国，大家都会说：是伊朗这边没有往前走。你懂吗？就是他已经把责任和过错都甩到伊朗头上了。
他这一步其实挺聪明的，前面这两周停火安排得很有计划，也很漂亮。等于说，一方面黎巴嫩那边也被他处理了一轮，真主党那边死了将近两千人；以色列又从黎巴嫩这边狠狠干了一把，打到这种程度之后，他们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所以按现在这个局面来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这盘棋的赢家还是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后面会怎么样，再看吧。
她开玩笑说，“要不咱俩一起去巴基斯坦吧。你带我去。到了那边他们让我们签什么，我们就签就好了”。
我们哈哈笑了起来。最后电话里我们彼此问好，我请伊朗妈妈多注意休息，多注意补充维生素水果。
晚上11点，我又刷新闻，看到伊朗国家电视台报道：目前伊朗没有参加下一轮伊朗与美国谈判的计划。我准备不耗着了，去睡觉。睡梦里，没有新闻，没有谎言，没有战争和欺骗。至于明天，总会来的，也总会有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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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9日 战争日志 第五十一天 停火倒计时 突然传来的谈判
今天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
几乎整整48小时，没有真正放下过手机。哪怕闭上眼，也像有一根线牵着——随时可能被一条突发消息拽醒。霍尔木兹海峡一会儿“开放”，一会儿“关闭”；美国说要登船检查，美国总统特朗普又是一日一说，从强硬威胁到突然释放谈判信号，节奏混乱得让人无从判断。说是20号谈判、签协议，可到现在，一切仍然悬在空中。
这种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早上连线结束，我试图让自己“正常”一点，去游了个泳。可即使在水里，也忍不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动静。人好像被拴在信息流上，根本走不开。
楼上邻居太太今天也来了。她一坐下就说最近忙得团团转——趁着停火这几天，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参加的都参加了。她刚从一个朋友的葬礼回来，是心梗去世。
她给我看那个朋友的家，在德黑兰市郊的大别墅，很大的院子。她说这个人特别虔诚，也特别善良，每年像宰牲节之类的，都会一车一车地送肉给邻居，很多人都受过他的帮助。葬礼那天，清真寺里挤满了人，花圈一路摆到街上，大家都在哭。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宗教虔诚，不代表人是坏的。”
她说这几天自己还特意去做了指甲，花了八十万土曼，亮晶晶地去参加葬礼。有人开玩笑说她像去参加婚礼，她也笑，说三个月没做了，赶紧趁这次弄一下。我说你可真够忙的，她说是啊，去看亲戚，到亲戚家做客、还要参加葬礼，从生到死，忙个不停。
可说到局势，她还是叹气：“还有两天停火就到期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谈成。” 她说要是谈不成，美国再打发电厂，她又得囤一点吃的，煮鸡蛋、土豆泥，心里有个底。不过她说上次得亏她做了很多吃的，发现省了不少力，她想着哪天抽时间再做一些吃的放在冰箱里。一说起美伊核谈，她就无奈地说：“我们普通人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像看电影一样，看他们自说自话。”
她也提到，有些人曾经希望战争能带来改变，可现在看，带来的只有毁灭——物价上涨、失业增加，生活更难。她是明确反对战争的，她说再打下去，经济只会更差，人会更穷。
游完泳回到工作里，一直忙到四点多。身体其实还撑得住，但心一直悬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两天，很可能是关键。
我特别留意了议长卡利巴夫昨晚的电视讲话。这是他在战争爆发后第一次发表电视讲话。他一方面在安抚国内，说伊朗是“胜利者”，不会让步、不妥协；但另一方面，他又说了一句很值得琢磨的话：“我们赢了，但并没有打败敌人。”这句话其实很清醒。它既不是单纯的强硬，也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对现实的承认。他还提到，战场和谈判其实是一体的延续。这一点，在现在的局势里尤为明显——军事压力、外交博弈、国内政治，全都交织在一起。但问题是，国内并不统一。革命卫队的态度明显更强硬，而像议长卡利巴夫、外长阿拉格齐这样的务实派，反而成了被攻击的对象。甚至有人指责他们是“间谍”、“投降派”。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的伊朗，不只是对外的不确定，更是内部路线的不确定。
一边是美国的持续施压，一边是革命卫队倾向强硬回击；一边是谈判窗口正在收窄，一边是随时可能被关闭的现实。伊朗军方甚至还威胁要扩大到曼德海峡，把另一条全球能源通道也卷入冲突。与过去的美伊核谈相比，这已不是过去那种单一的“核问题谈判”了。现在叠加的是：地区代理力量、导弹计划、霍尔木兹海峡，核问题，以及战争本身的停与不停。一切都变得更复杂，也更危险。
我看到革命卫队旗下的半官方法尔斯通讯社发布了一项题为“你会选择哪个？”的民意调查，调查向受众提供了“继续战争 / 投降”两个选项，结果几乎100%选择了继续战争，而对此，改革派旗下的公正新闻（ensaf news）也在Telegram（国际社交平台）和Bale（伊朗国内平台）这两个平台上发布了类似的民意调查，提供了“继续战争 / 投降 / 和解”三个选项供受众选择。半小时后，Telegram和Bale的调查结果出现了完全不同的态势；在国内平台“Bale”上，75%选择和解，16%选择继续战争，只有9%选择投降。这说明伊朗国内更多人是希望能和解。
但在Telegram上，由于近期国内许多人因互联网中断无法访问这里，在同样的半小时内，这项调查被转发到了66个群组/频道，结果显示只有8%支持和解，47%支持继续战争，45%选择投降，这与对国内社会的评估完全不符。
我看到这个新闻觉得很有意思，也就是说接触不到互联网的民众，大部分在国内的普通人是希望和解的。而能接触到互联网民众（要么是买昂贵的VPN，要么就是有政府开的白卡），或是在海外的伊朗人，他们更多支持继续战争。这也反应了伊朗当下的现实。真正发声的人，并不一定代表那些在伊朗国内大多数的普通人。
下午四点半正准备连线的时候，特朗普突然发帖，说20日美国将派出威特科夫等代表前往巴基斯坦，说周二（21日）——也就是停火期限最后一天，与伊朗举行第二轮谈判。特朗普在推文中说：我们将向伊朗提出一个公平且可接受的方案，并希望他们接受，但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们将摧毁所有发电厂和桥梁。
我接到领导电话，问我那边有没有消息。因为要紧急派记者过去采访。我说这边没有消息。我看到半官方塔斯尼姆（Tasnim）通讯社援引知情人士消息：伊朗目前没有派遣谈判代表团的决定；只要特朗普宣布的对海上封锁继续存在，就不会进行谈判。此外，伊朗国家通讯社（IRNA），写道：“关于在伊斯兰堡进行第二轮谈判的报道是不正确的，这是美国的媒体游戏，属于‘指责游戏’，目的是对伊斯兰共和国施加压力。”报道还写道：“美国的贪得无厌和不合理、不切实际的要求，立场的反复变化，持续的自相矛盾，以及继续的海上封锁，这些都被视为违反停火协议，加上威胁，迄今为止阻碍了谈判的进展，在这种情况下，谈判取得成果的前景并不明朗。”
从这些话中意思可以看到，伊朗并没有说不会去谈判，但是现在美国必须要解除海上封锁，伊朗才会考虑去谈判。可以说，这是伊朗给美国提出的条件，而不能理解为伊朗压根就不去谈判。
为了确认信息，我给F教授打了电话。他说，这次所谓的“谈判”，其实并不是一个正常的谈判安排，而更像是美国临时抛出来的一步棋。美国方面之前已经给过伊朗一份方案，伊朗觉得条件太高，没有接受。现在特朗普突然宣布要谈，很大程度上，是想在停火即将结束之前，把局势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说，这里面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进退两难”。如果伊朗不去，美国就可以对外说，是伊朗不愿意谈，是伊朗在拖延，是伊朗选择继续战争；可如果伊朗去了，就等于是在一个被动的框架里坐下来，要么接受对方的方案，要么再次被指责。他说得很直接，这更像是一场带着压力的“强行谈判”，而不是一个真正对等的过程。
他说，现在停火只剩下两天时间，美国很可能是想利用这个时间窗口，逼伊朗做出选择。如果谈不成，或者伊朗拒绝，美国完全可以在停火结束后的48小时内重新采取行动，到时候舆论上也更有空间去解释。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这种谈判，本质上不是为了达成协议，而是为了占据主动。”
我问他，那伊朗现在到底会不会去。他说，伊朗方面现在的条件是，如果美国解除海上封锁，他们才会考虑参加。但问题是，美国未必会接受；即便接受，也不代表能谈出结果。他说，真正的问题不在“去不去”，而在于——去了之后，有没有空间谈。他说，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个人反而觉得，不去可能更安全一点。因为在这种压力之下，很难谈出对伊朗有利的东西。电话最后，他说，今晚到明天早上，伊朗大概就会决定到底去不去。这一切，都还悬在那里。
我挂了电话，心里其实有点发沉。
白天还在讨论海峡开不开、航班通不通，到了晚上，又变成了——谈不谈、打不打。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卡在一个很窄的时间缝隙里。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往哪边走。今天的感觉，比昨天更不确定。
晚上我看到F教授发给我的一段分析，F教授分析说：特朗普突然宣布的这些谈判不应令人乐观。此前，美方已向伊朗提出一项方案，伊朗方面正在审查。然而，伊朗方面表示，美方的提议过分，将在审查后作出回应。
鉴于14天的停火期限即将到期，特朗普希望在伊斯兰堡发起一场强制性谈判，迫使伊朗要么接受美方的提议，要么——考虑到停火期限即将结束，伊朗拒绝接受的可能性不大——他将把外交失败的责任归咎于伊朗。或许，万斯反对这种仓促的做法，也反对特朗普试图走上一条最终会导致战争的道路，因此他拒绝派遣万斯前往。
伊朗方面尚未同意参加谈判。巴基斯坦外长已与阿拉格奇博士通话，试图说服他前往伊斯兰堡，但似乎已被推迟，以便让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进行会谈。
伊朗方面似乎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解除海上封锁，伊朗才会参与谈判。然而，海上封锁的可能性以及伊朗代表团的出席是否真的能促成协议尚不得而知，而且发生冲突和战争的风险也不小。
如果美国代表团进入伊斯兰堡，而伊朗代表团不参与谈判，紧张局势必会加剧，我们几乎就要走向对抗。但是，如果伊朗代表团参与谈判，并在谈判中对美国的方案进行调整和修改，则有助于降低冲突的可能性，并让特朗普无从辩解。正如我昨天在群里写的那样，特朗普没有耐心进行漫长的谈判，他希望尽快达成协议。此外，他还希望看到一些成果，例如移除450公斤铀，而伊朗已经声明不会这样做，也不会将铀从伊朗运走。因此，接下来的两三天至关重要，具有决定性意义。
晚上八点多，伊朗妈妈打来电话。
她一上来就说了一句：现在国内都知道，“现在是两个‘巴盖尔’在打架。”
她说的是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和新任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祖尔加法尔（Bagher Zolghadr）。他们的名字都是巴盖尔，所以伊朗人戏称“两个巴盖尔在打架”。
伊朗妈妈说，这已经成了现在内部的一个象征——一边是“现实派”，认为要考虑谈判；一边是“强硬派”，坚持对抗。她特别提到卡利巴夫昨天的讲话。她说，如果只听字面，好像很正常，但如果是伊朗人，就能“听懂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清楚：他在变相承认——美国更强。她说，卡利巴夫等于是把过去这五十天那些“打了多少、赢了多少”的说法，全都用一种很隐晦的方式否定了。她说：“他说我们只是守住了，没有能力真正对抗。”但问题在于——他说了，也不等于能决定。
伊朗妈妈说，之前去伊斯兰堡的谈判代表团，大概有八十个人，最后什么都没定下来，全都回来“等批准”。她说现在最大的困局是：去谈的人，没有权力；有权力的人，不在谈判桌上。她说，如果卡利巴夫真的去谈，就算谈成了，回来也未必能通过，甚至可能被内部反噬。所以现在的局面变成：去，也没用；不去，也会被动。
和这种政治不确定同时存在的，是另一种“看似恢复”的日常。
伊朗妈妈问我家里怎样？孩子们都好吗？我说，今天周末孩子们在家里，我妈也把弟弟的孩子带来一起玩，挺开心的。伊朗妈妈问学校那边有消息吗，我说，学校老师说，如果停火落实，学校可能很快就会重新开放。现在航班也在一点点放出信号：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航线、马汉航空，都在说“可能恢复”。但我说，现在连最基本的事情——是战是和都没有确定下来。
我说今晚原本有个安排，要去“女孩节”民众在广场集会庆祝的现场去采访，后来打雷下大雨我就没有去。她听了以后说：“你不去也好，今天打雷闪电那么厉害，我都以为是战机来轰炸了呢？”
我笑了一下，但其实那一刻是真的，那时正好是4点半连线，我听到轰隆隆的声音，还抬头看看天空和周围，看看是不是有战机过来。后来看到阴云密布，感觉应该是要打雷。今天在下面游泳的时候，我们听到一声巨响，我和楼上邻居太太都面面相觑，以为是炸弹。邻居太太凝神细听了一下，说应该是上面停车的声音。
现在这个城市，声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声音。
伊朗妈妈对我说，现在最让人难受的，不只是战争，也不只是物价，而是一种失真感。她说：昨天还在说谈判要开始，今天又说不去；明天可能又变。她说：“现在已经不像在打仗，更像一个没人控制的东西。”她说，连他们自己都开始不太相信这些信息了。
她说，现在大家都在等，三天后停火就到期了，可关于下一轮谈判到底什么时候谈、还谈不谈、谁拍板去谈，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明天，有人说后天，有人说周三，有人说周四，连体制内的人说法都不一样。她提到有些原本参与或者支持谈判的人，这两天口风也变了，开始说美国是在搞欺骗，说美国根本不是为了和平，而是想借谈判拖时间、再找机会打伊朗。还有人公开说，在美国解除海上封锁之前，伊朗根本不该去巴基斯坦继续谈。她说，现在连“谁决定去、谁决定不去”都没人知道，简直像一团乱麻。
她说，最让普通人受不了的是那种彻底的失控感。她今天在健身房里，听见一屋子的女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国家现在到底是谁在做决定？是谁在管？如果有人反对继续谈，那至少应该站出来告诉大家为什么反对、理由是什么、打算怎么办。可现在没有人出来解释，一切都像躲在幕后一层一层传话，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只能靠猜。她说，大家已经疲惫到了一个地步，甚至开始觉得，如果美国不打、政府也不真跟美国开战，最后最有可能的，反而是伊朗人民自己先被这场混乱拖垮，甚至再次被推到街头，重新流血。
她说到这里，又拐回到昨天我问她的那个著名的女演员被没收财产的话题。她终于想起来名字了，说是马赫纳兹·阿夫沙尔。她说，这个人现在站在反对派一边，但她的财富来源本身就在伊朗留下了太多争议。伊朗妈妈一口气讲了很多旧账，说她前夫家在卫生系统里很有权势，当年和奶粉、药品进口有关，甚至有人指责那批有问题的奶粉害死过很多孩子。她的意思很明确：有些人现在站到国外、站到反对派的位置上，并不代表他们过去就是清白的。她拿马赫纳兹和足球明星阿里·卡里米、阿里·代伊、前跆拳道奥运会运动员基米娅·阿里扎德这些人做比较，说有些人的钱是靠自己挣的，有些人的财富则不是那么简单。她说，这两天一下子有将近四十个人的资产被没收，连阿里·代伊这样本来并没有明显和体制正面冲突的人，名下餐厅也被查封了；阿里·卡里米则几乎什么都被拿走，只剩下一辆车，连那辆车也被收了。
她说，这一切让人感觉，国家机器现在一边在外面喊着谈判、停火、国家安全，一边在里面快速收网。谁的钱安全，谁的房子安全，谁明天还算“自己人”，谁后天就会被贴上标签，被清算，普通人已经完全看不明白。
然后她说起我这两天的工作，也替我累得慌。我说我自己也确实累得够呛，连续几天都在跟同一个题目赛跑：昨天说海峡开，今天说海峡关；上午说停火还在，晚上又说随时可能重回强硬；一会儿是谈判有进展，一会儿又是海上封锁、红线、威胁与反威胁。伊朗妈妈说，听到这些人讲话，她自己有时都听烦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把话题拽到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那个点上。她说，站在她个人角度，她真觉得核问题这件事应该赶紧想办法处理掉。她说，自己其实不反对核技术用于民用，尤其是放射性药物、癌症治疗这些真正有用的东西。她甚至专门提到阿米拉巴德北路那边的核设施，说那里的反应堆本来就是做医疗用途的，很多癌症病人化疗、核医学治疗用的药物都靠那边生产。她说，她和外甥聊天时，外甥也说，如果国家能从封锁里走出来，如果科研环境能恢复正常，伊朗的科学家完全可以把很多高质量的药物做出来，根本不比别人差。
可她的结论又非常现实，甚至有点残酷。她说，既然现在全世界都盯着这四百四十公斤浓缩铀不放，那就先把这件事了掉。她甚至说，“给美国也行，就给它”，先把这个最敏感、最让人不断陷入战争边缘的东西交出去，先把“伊朗是不是要造核弹”的疑云清掉。等证明了伊朗没有那个意图，再去和世界谈伊朗真正需要的核技术、医药、科研发展，再去争取规则、秩序和空间。她说，在现在这个节点上，继续抱着这四百四十公斤不放，只会让所有人永远活在战争边缘，永远什么都做不成。
电话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软下来，不再像前面那样尖锐了。她说她其实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在现在这种气氛里未必有人爱听。可她已经太累了。她不再想听那些口号，也不再想去分辨谁更强硬、谁更爱国，她想要的只是把这个不断循环的局拆开，让人们别再一遍遍地活在“也许明天又要开打”的恐惧里。她说，国家当然重要，尊严当然重要，可普通人的命，普通人的睡眠，普通人的饭碗和孩子的药，也一样重要。
伊朗妈妈说，听说今天又出事了，说古列斯坦省贡巴德卡布斯城那边，那个地方我们还带孩子去过，城中有一座一千年前修建的卡布斯塔，是世界上最高的纯砖结构塔之一，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那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建筑，站在塔外某个固定的地点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伊朗妈妈说，城里一个很大的工厂着火了，是做“尤纳利特”（那种建筑里用来填充的白色泡沫板）的厂子。她说那个厂很大，现在整个城市都被烟熏黑了。她说她完全想不明白，这些火到底是怎么起的，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出事。她说现在不是一个地方的问题，是到处都在出问题。她说现在就剩电力还没出事了，她甚至苦笑着说：“就剩这个了，再打一下也就彻底完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有点奇怪，不是绝望，但像是已经麻木了。她说现在大家已经有点“随它去”的感觉了，好像已经乱到一个程度，人都不知道该再去紧张什么了。
但她马上又说，这不是绝望的问题。她说：“问题是，这个国家没人做决定。”她说她以前还以为卡利巴夫是有权力的，但现在看明白了，他根本没有。她说真正的决定权不在他手里。她说，现在谁在决定？她说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她说听说真正做决定的是“哈塔姆安比亚”（革命卫队的中央指挥体系），她说那里面有七八个人，真正核心的三十个人左右，这些人才是决定国家方向的人。她说里面最有权的，是像革命卫队代理总司令、前国防部长艾哈迈德·瓦希迪这样的人。她说卡利巴夫如果去谈判，也必须回来再请示他们。她说：“他们不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到这里，又转到核问题。
她说现在问题的核心，就是那一批高丰度的浓缩铀，她说大概四百多公斤。她说伊朗绝对不会交出去。她说如果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美国第二天就会在伊朗搞“政权更迭”。
她说所以这些人不会让步，因为一旦交出去，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到霍尔木兹海峡，说这个当然重要，是筹码，但和核问题比，不是一个级别。
她说如果真的打起来，美国、欧洲、英国联手，完全可以用军事手段在很短时间内把海峡重新打开。她说他们会直接轰炸沿海的军事点，把导弹系统压制住，甚至把南部港口打掉。
她说：“但那个铀不一样。”
她说那个才是他们真正不敢动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现在一切都很复杂，复杂到根本没法判断。
她说特朗普今天又在讲，说框架已经谈好了，就差签字。她说另一边也有媒体在说，伊朗准备交出核材料。她说卡利巴夫又出来说，特朗普说的全是谎言。
她说：“你看，这谁能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我说现在连记者都没办法判断消息的真假了。
伊朗妈妈说，现在整个局面就是“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一个确定的东西”。她甚至觉得，特朗普是故意的。她说他不断放消息，说马上要达成协议，说已经谈好了，就是为了刺激伊朗内部，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她说现在已经很明显，内部在分裂。她说一边在说要谈，一边在说绝不谈。她说现在的感觉，就像在看一部电影。
她说：“真的像电影。”她说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一部悬疑片，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揭晓。她甚至开玩笑说，这部“电影”应该拿奥斯卡，因为没有人能猜到结局。她说她现在已经不去想了，她说：“就看吧。”
我说，如果她看到有新消息记得告诉我。我太累了，我今天不想再一直看新闻了。她说好的，放心吧，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还给伊朗妈妈说我的乐观想法，甚至不排除明天一早美国就突然宣布把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取消了，然后伊朗就去巴基斯坦谈了。不过伊朗妈妈觉得，可能性不大。她说：你看，美国就算在黎巴嫩那边打成那样，局势闹成那样，也一直没有把封锁撤掉。如果它现在把封锁撤了，那就等于前面这一套都白做了。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特朗普其实是成功的。哪怕最后谈不成、哪怕最后又打起来，至少到现在为止，特朗普已经把整个舆论都做出来了。现在整个欧洲、美国、英国，甚至包括俄罗斯、中国，大家都会说：是伊朗这边没有往前走。你懂吗？就是他已经把责任和过错都甩到伊朗头上了。
他这一步其实挺聪明的，前面这两周停火安排得很有计划，也很漂亮。等于说，一方面黎巴嫩那边也被他处理了一轮，真主党那边死了将近两千人；以色列又从黎巴嫩这边狠狠干了一把，打到这种程度之后，他们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所以按现在这个局面来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这盘棋的赢家还是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后面会怎么样，再看吧。
她开玩笑说，“要不咱俩一起去巴基斯坦吧。你带我去。到了那边他们让我们签什么，我们就签就好了”。
我们哈哈笑了起来。最后电话里我们彼此问好，我请伊朗妈妈多注意休息，多注意补充维生素水果。
晚上11点，我又刷新闻，看到伊朗国家电视台报道：目前伊朗没有参加下一轮伊朗与美国谈判的计划。我准备不耗着了，去睡觉。睡梦里，没有新闻，没有谎言，没有战争和欺骗。至于明天，总会来的，也总会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