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想去三甲,却被拉到民营”,这出人命悲剧牵出救护车的暗黑生意

小新 正四品 (知府) 2026-04-19 19:35 2 0 返回 新闻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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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19:35
第1楼

AI摘要: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送往哪家医院,须遵循就近、就急、满足专业需要、兼顾患者意愿的原则。电视剧《重症外伤中心》《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规定,院前急救以急救中心(站)为主体,与急救网络医院共同构成院前急救网络。根据《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急救条例》,健安医院被罚款7.6万元、停牌半年。



规则没有强制力,处罚抵不过营收,救护车“截单”成了铤而走险的生意。(图源:电视剧《重症外伤中心》)

文 | 贾舟洲

编辑 | 石悦欣

出品 | Vista天下知识局

深夜,有人突然倒在街边。路人拨打了120,救护车赶到,急救人员将他搬上担架,争分夺秒送往医院。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得救了。

但上了救护车,就能得到最合理的救治吗?

答案并不确定。对于深圳的张女士来说,她甚至无法决定这辆救护车开向哪里。

2026年4月8日,深圳卫健委通报了张女士所经历的救护车“截单”事件,认定涉事医院“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破坏公共救援体系根基”,罚款7.6万元,暂停院前急救资质半年。家属认为处罚过轻,已申请行政复议。

“救护车截单延误抢救致死”随即登上热搜。“截单”,也可以理解为救护车“截胡”,即救护车无视调度指令和患者意愿,把病人拉回与自身利益相关的医院。许多网友评价这是“一条人命换一纸轻罚”,引发了救护车规范运行的相关讨论。

救护车“截单”相关热搜和讨论

2025年8月5日凌晨,54岁的张女士突发腹痛,家属拨打了120。120出车单上写明,救护车的出车站为“健安新健”,目标医院为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与家属意愿一致。但救护车开向了距离更远的深圳市健安医院,也就是这辆救护车所属的民营医院。

据红星新闻报道,凌晨00:53,张女士被送入健安医院急救室,1:34,院方查看患者后认为,条件合适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此后张女士身体状况时好时坏,直至当天上午8点左右才转入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也就是救护车最初的目标医院,当天下午抢救无效死亡。

张女士女儿认为,健安医院的救护车违规“截单”,急救未按计划调度,延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出车单

类似事件并不罕见。上饶市人民政府信息公开平台显示,2021年,上饶市信州区一家医院接到路人报警后,未经报备擅自出车,绕过距离更近、条件更好的上饶市人民医院,径直将患者送往本院,肋骨骨折的患者错过最佳治疗期,留下康复困难。

根据《院前急救患者权利保护研究——基于司法裁判文书的分析》,2017年至2024年间71起院前急救医患纠纷裁判文书的统计结果显示,8.1%的案例涉及患者自主选择权被侵害,即急救人员未经患者或其家属同意,擅自决定将患者送往某家医院。

对于救护车“截单”,网友愤怒之余,还有更深的不安——救护车的方向盘,究竟握在谁手里?当利益生命发生冲突时如何保证急救车规范运行

01

一张失效的出车单

一通120背后,有一套完整的运作流程。

从业15年的高级救护员盛义钧告诉“Vista看天下”,“总机”(120指挥中心)在接到急救电话时,要问明基本情况和所在地址,同时在系统中匹配距离最近、当前空闲的车辆,发单后救护车即刻出车。

张女士搭乘的救护车从健安新健急救站出发,其隶属的深圳健安医院是一所深圳市卫健委直管的现代化综合医院,集临床医疗、急诊急救、预防保健于一体。该院公众号发表于2024年的一篇推文显示,医院连续7年获得深圳市急诊急救综合考核“急诊”和“院前急救”双A先进单位。

深圳市健安医院(图源:深圳市健安医院公众号)

120指挥中心派出有资质、当前空闲的救护车,流程上似乎没有问题,漏洞是在路上出现的。

家属意愿和出车单都明确指向龙华区人民医院。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送往哪家医院,须遵循就近、就急、满足专业需要、兼顾患者意愿的原则。

当意愿、距离、规则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时,救护车却拉着病人,向另一个目的地开去——深圳健安医院。

出车单白纸黑字,怎么就成了一张“废纸”?

就近、就急、满足专业需要、兼顾患者意愿,这四个并排的原则,在实际操作中却存在动态调整。

在盛义钧的经验中,如果患者病情平稳,就按家属意愿,送往经常看病或做过手术的指定医院;如情况紧急,则优先就近送往有救治能力的医院,但需要提前联系特定科室,确认能否接诊,比如脸部受伤,需要事先询问是否备有美容针。

但这套逻辑依赖职业判断和自我约束。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刘鑫曾在论文中指出,院前急救医疗机构对于患者的意愿和需求仅仅是“兼顾”,这就为院前急救机构“舍近求远”提供了可能性。

电视剧《重症外伤中心》

《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规定,院前急救以急救中心(站)为主体,与急救网络医院共同构成院前急救网络。

但各地模式不同,根据论文《院前急救管理模式的探讨》分类,上海是院前型,设一个急救中心加各区县分站,由急救中心统一管理调配;重庆是依托型,没有独立指挥的急救中心,急救机构附属于综合医院;广州是行政型,急救指挥中心统一调度,各网络医院负责派车出诊。

深圳属于行政型,急救指挥中心掌握调度权,但与各医院之间并无行政隶属关系,救护车和急救人员实际上归属于各家医院。

“医院养救护车,自己的车往自己的医院送。”盛义钧说,“病人被送进来之后,检查、抢救都在这里做,这些钱都是医院的收入。”

即使规定明确,深圳健安医院还是违背了调度指令和患者自主权。

这种违令并非个例。根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温州市急救中心医务人员林某与驾驶员薛某,利用院前急救职务之便,将患者送往存在利益关联的医院,收取好处费5万余元。

纪录片《生命时速·紧急救援120》

处罚层面同样缺乏威慑。根据《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急救条例》,健安医院被罚款7.6万元、停牌半年。相关论文统计,在现行42部院前急救地方立法中,地方规范性文件占50%,立法权限越低,效力越有限。部分地区的法律责任条款简单,较少涉及主管部门的法律责任追究。

规则没有强制力,处罚抵不过营收,救护车截单”便成了铤而走险的生意。

02

“黑救护车”涌入急救大队

调度在执行层面的失效,只是120救援链条上最显见的断裂。在执行过程中,调度还面临更多难以预计的困难,这些都是指令之外,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

救护车的需求压力远比想象中大。根据深圳急救公众号,深圳120单日处理呼救电话超过4000次。2025年6月,上海120一个月呼入急救电话将近22万次。

盛义钧所在的上海,急救员实行三种班制——8小时日班,12小时日班上一休一,日班接夜班后休息两天,俗称“翻班”。

尽管班制动态配合,人手依旧紧张。

盛义钧说,规定5点下班,但经常要忙到7点才能离开,有时候吃不上中午饭,“一停不停,就是在死扛”。单位的最高出车记录达到了12小时16趟。

纪录片《中国医生》

救护车、急救员不断奔驰在城市道路上,病人抵达医院,救治却未必能立刻开始。

盛义钧介绍,一些知名医院急诊常年超负荷运转。救护车送来的患者没有床位,只能留在车上等待,救护车被占用,无法再出车工作。

后来,急救中心专门采购了一批床位,并在医院门口常驻一辆车,免费供急诊病人使用,救护车周转的压力才减小一些。

“好医院病人太多忙不过来,一些民营医院没生意要关门。”盛义钧说。

纪录片《中国医生》

压力不止于此。除了承担院前急救任务的120联网车辆,还有一类救护车专门负责非急救医疗转运,包括转诊转院、出院返家、行动不便的患者日常就医等。

按照规定,120院前急救车辆不得用于非急救转运,绝大多数公立医院的救护车也明确限制跨市跨省。许多呼叫120的需求都是非急救转运,占用了电话资源。

盛义钧透露,他所在的急救中心,非急救转运排队动辄三四个小时,虽然价格低,但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供给缺口之下,非急救转运引入民营资本,市场化运营缓解了庞大的需求压力,但黑救护车也随之涌入。

有关“黑救护车”的报道

各地非急救转运通常都有明确的价格公示。例如,上海市起步费为90元(含抬抱、氧气吸入),超出3公里,每公里加收7元。跨区转运同样明码标价,杭州市萧山区规定,100公里以内的区外短途转运,起步价200元,每公里10元;若配置医护人员,起步价300元,每公里16元。

与之相比,“黑救护车”收费标准不一,甚至常常要出天价。

据央视报道,2025年4月,江西一名重症患儿需从江西转运至上海救治。2.8万元救护车转运费直接打入司机账户,没有费用明细和发票。调查发现,从南昌转运至上海的合理费用约为1.1万元,涉事司机违规加收了1.7万元。

“黑救护车”的设施也异常简陋。

2020年8月,患者丽丽在转院途中身亡,她所乘坐的“黑救护车”携氧不足,中途两次加氧。2024年8月,张理想送保守治疗的外公回家“落叶归根”,3公里路程,司机一开口就要价2000元,几番交涉后才压到1800元。车上除了一张移动床和一个氧气袋,没有其他医疗保障。

需求不断扩大,更多主体涌入填补缺口,但规则边界模糊、法律效力薄弱,灰色地带随之蔓延。

03

灰色地带里的自救指南

张女士的女儿已经申请行政复议,但7.6万元的罚款和半年的停牌换不回自己的母亲。

在制度漏洞被彻底堵上之前,与其寄望于运气,每一个普通人不如先分清,前来救援的救护车到底是哪一种。

救护车的使用,实际上分两类——院前急救和非急救转运,它们的需求、呼叫方式和注意事项各有差异。

纪录片《生命时速·紧急救援120》

院前急救通过120呼叫,都是正规车辆,由120指挥中心统一调度。拨打120时,要说清三件事,患者的主要症状(部位、症状、持续时间)、事发的详细地址或标识性建筑、接车人的联系电话。

通话期间保持电话畅通,听从调度员指示,并在等待过程中对患者采取简单急救措施,直到调度员表示可以挂断为止。同时安排人提前到路口接车,家属可以备好病历、医保卡、近期检查结果等就医材料。

120是争分夺秒的救命电话。天津的一名120调度员深夜接到一位父亲的求救,两个月大的婴儿呛奶,已无意识和呼吸。她不仅调度车辆,还远程指导家属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几分钟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婴儿的哭声。

上车后,如果出现类似张女士的绕送情况。患者和家属有权表达目标医院意愿,发现被绕路送医,可报警或拨打卫生热线投诉。

不过盛义钧认为,个体维权依旧被动,患者在急救现场几乎没有任何议价能力,警察来了也只有一句“相信医生”,根本改变还要从顶层设计入手。

这也是学界长期呼吁的方向。立法层级低、专项经费规定不完善,是院前急救体系多年未解的问题。在2023年全国两会上,民进中央在提案中指出,现行《院前医疗急救管理办法》法律层级低且多年未修订,应当推进立法进程,强化对违法行为的惩罚措施。

纪录片《生命时速·紧急救援120》

另一类需求,则是非急救转运。这部分服务并不在120受理范围内,成了“黑救护车”泛滥的重灾区。

根据新华社、中国城市报,避开黑车首先看联系渠道,在医院周边散发小卡片、只留个人手机号、以低价揽客甚至围堵患者的,基本都不可信。其次看车辆本身,正规转运车的车身印有机构名称和官方监督电话,车内配有卫星定位装置及除颤仪、呼吸机等医疗设备。最后看收费方式,正规服务会提前告知收费标准并签订书面协议,而黑救护车往往报价含糊、费用不透明。

针对非急救转运服务,部分地区也在尝试划清规范界限。上海于2018年开通全国首条康复出院专线962120,如今病人可通过公众号上海120进行服务预约。北京建立了全市统一的非急救医疗转运服务平台,市民可拨打999呼叫非急救医疗转运服务。

急救体系的探索尚未连点成面,统一规范仍在路上。在此之前,患者能做的,就是在灰色地带里尽量擦亮眼睛。

(盛义钧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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