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伊朗妈妈病了

小新 正四品 (知府) 2026-04-17 19:40 4 0 返回 新闻时事
小新 正四品 (知府) 楼主
2026-04-17 19:40
第1楼

AI摘要:2026年4月16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八天 伊朗妈妈病了停火传闻、海上封锁与第二轮谈判一早醒来,我赶紧忙着做连线。据半岛电视台报道,穆尼尔在访问德黑兰后,还将前往华盛顿,继续推动停火谈判。我说,明天下午两点还有一个活动,德黑兰市中心会举行一场名为“为伊朗献身的女儿们”的大型集会,以“女孩节”为名,组织年轻女性沿革命大街游行,并宣示对最高领袖的效忠。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16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八天 伊朗妈妈病了

停火传闻、海上封锁与第二轮谈判

一早醒来,我赶紧忙着做连线。今天连线关注的,依然是美伊双方都否认已就“延长停火两周”达成协议,同时美国强调全面封锁伊朗港口,但又不断放出美伊谈判的消息。

我在连线里说,伊朗军方现在一方面继续保持强硬立场,警告美国不要继续封锁,否则伊朗将让本地区所有海峡都面临封锁风险;另一方面,伊朗和地区国家之间也在展开密集外交磋商。

据伊朗媒体报道,巴基斯坦陆军总长穆尼尔访问德黑兰,与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外长阿拉格齐等人会面,并带来了美国的口信。据半岛电视台报道,穆尼尔在访问德黑兰后,还将前往华盛顿,继续推动停火谈判。与此同时,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也在马不停蹄地访问沙特、卡塔尔和土耳其。伊朗议长卡利巴夫还在社交媒体 X 上发文,称黎巴嫩的停火至关重要。伊朗提出,与美国举行谈判的前提条件就是黎巴嫩停火。而美国总统特朗普也表示,周末可能会与伊朗在伊斯兰堡举行新一轮停火谈判。

北边的海,与去年的海

穆森一早发来了他们和朋友带着孩子在北部里海边玩的照片。看起来那边也很冷,孩子们都穿着外套。可看到孩子们在海边看海、玩岸上的泥沙,我心里还是不由得有些恍惚。

去年12月,我们也趁周末假期带孩子们去了波斯湾的基什岛,那是伊朗人的度假胜地。小岛上有酒店、免税商场和海滩,还有一些古迹、水上乐园。冬天的时候,那里温暖如春,就如我们国内的海南岛。穆森一家也和我们一起在那里待了三天。我们还一起租了一艘游艇出海。那时候每个人都很开心,蔚蓝的天空下是碧绿色的海水,水下的鱼群清晰可见。

我们当时住的是基什岛最早建的酒店之一,据说当年还是巴列维国王亲自剪彩,酒店很老但设施很全,特别是餐厅的伊朗饭非常好吃。酒店后面就是沙滩和缆车,我们带着孩子坐缆车,看脚下展开的海岸线。后来我和孩子们在海滩上捡了很多贝壳,二宝干脆躺在沙子里,让我们把他埋起来,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我们又把他堆成了一条小美人鱼,大家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时光真让人怀念。

周末应酬,像要把失去的补回来

上午我去游泳,顺便约楼上的邻居太太。她说这两天都在忙着应酬,要去别人家做客,一直到周六才能回来。

伊朗人去别人家做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是周末再平常不过的一部分。每到周末,亲戚之间总是轮流去彼此家里吃饭、开 party、聊天。尤其是女性,出门前总要穿上最好的衣服,把头发弄好,化妆打扮,体体面面地出门。尤其战争期间,人们没有办法出门,过年也几乎没有正常应酬做客。大家现在似乎是想趁着这段短暂的停火,把这些聚会和旅行都补回来。连司机都说,这个周末要带家人去亲戚家应酬。

下午的茶、奶酪蛋糕和帕纳希

中午回来后,我吃了朋友做的肉饼,又睡了一会儿。下午四点开始准备连线,一直到六点半才结束。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吃了一块奶酪蛋糕,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了,就选了一部伊朗导演贾法尔·帕纳希的电影。

帕纳希是我很喜欢的一位导演。最近他的电影《一次事故》在美国奥斯卡电影节上获奖。我尤其喜欢他的《出租车》。这部电影总让我怀念十年前的德黑兰街头。他只是在车上放了一个摄像头,让不同乘客上车,在短短的车厢里,展开伊朗社会最真实的日常:普通人的矛盾、无奈、欢喜、悲伤都交织在一起。

电影最后的镜头尤其讽刺:他和外甥女去把一位此前把钱包落在车上的老太太的钱包还回去,却有人闯入车里寻找他的存储卡。摄像头突然变黑。这个结尾,胜过千言万语。

朋友的电话:剧院还没开,人们都在等

朋友 Z给我打来电话。她是大学里教戏剧的老师。她说,是朋友给了她一个 VPN,她才短暂连上网,看到了我过年时发给她的消息。

她一开口先问我和孩子们怎么样。我告诉她,孩子们现在都在中国,我自己一个人在德黑兰。她说,战争期间她和家人都在北部,那时候局势很吓人。现在总算比那时好一点了,大家似乎也慢慢可以去朋友家串门,恢复一些来往。我问她是不是在父母家,她说几乎天天都会去,但今天没有,她们现在在朋友家做客。

我跟她说,今天没什么工作,一个人在家看电影,看的是帕纳希的《出租车》。我问她,为什么伊朗电影总是这么好,看完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她给我推荐了帕纳希另一部《越位》,讲的是伊朗女孩子不能进体育场看足球比赛的故事。我听了很感兴趣,说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正好继续看电影。

我又问她,现在剧院是不是还没开。她说,暂时还没有。我就问,那些做戏剧、做艺术的人怎么办。她说,基本都闲着,大家都在等,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做什么。我又问,那他们靠什么生活。她告诉我,在伊朗艺术圈里,很多人本来就有第二职业,艺术常常不是唯一的全职收入,所以现在虽然很难,但多少还能靠别的事情勉强撑住。

我听了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电话快结束时,她说以后可以再约着见面,我也让她替我向家里人问好。

我总觉得,这座城市表面上像是安静下来了,可很多人的生活,其实都还悬在那里。

失业的按摩小姑娘

我突然收到那个给我按摩的小姑娘 S 发来的短信。短信写着:

“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问你借点钱?我可以每次来按摩,慢慢还你。”

看到短信,我愣了片刻,还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大概十天前,S 就打电话告诉我,新年假期结束后,她上班第一天就被告知解雇了,到现在还没找到新工作。

她说,现在几乎整天都待在家里。原来的公司已经关了,昨天还专门通知他们回去办离职和结算手续,把手里的文件、材料和委托书全都交回去,还要签辞职文件。昨天这些事她都办完了。现在,算是真正失业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投简历。德黑兰周边一些工厂、生产企业她都试着投了,像萨法达什特那边的一些工业区,做口罩和日用品生产的地方,她都递了简历。可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电话打来。她说,现在也只能等,看有没有人愿意用她。

我问她,为什么不干脆去老家父母家里,和家人住一阵子。她说不行,生活在德黑兰,还是想留在这里找工作。她两个姐姐现在都回了外地,住在父母那边,可她自己不想走。她说,家在这里,日子也在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丢下。

她以前还能靠上门按摩勉强维持生活,现在连这个也难了。她说,按摩这份活其实一直都能做,问题是要有客人。可这几个月,很多老客人都不在德黑兰了,有的去了迪拜,有的去了北边,还有些人根本没回来。她算了算,自己已经四五个月没有什么稳定客源了。以前靠按摩还能让日子慢慢过下去,现在连这个都快撑不住了。

她说,现在大家都在等,看谈判和停火能不能有点结果。她在电话那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大家都快饿死了。”

我问她,如果工厂那边还是没消息,接下来怎么办。她说,那就继续找。要是工厂进不去,就去商场、卖场、店里,什么活都行,只要能挣钱就去做。她说,现在连保险和各种手续都乱了,生活开销也只能靠父母偶尔接济一点,买点吃的,省着过。可她自己也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最后我有点艰难地开口了。我说,对不起,我这里都是公司的钱,我自己也没有太多钱可以借你,但我会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工作机会。

临挂电话前,S 还反过来安慰我。她说,她知道我想孩子,可现在航班也没有,停火也不稳,谁都不知道下周会不会又出事。她说,如果我身边有人需要按摩,就帮她留意一下,哪怕零零散散有一点活也好。我答应她,会帮她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沉。战争和停火这些大词,说起来都很大,可落到一个年轻女孩身上,不过就是公司关了,客人没了,房租要交,饭还要吃,明天却不知道去哪里找工作。

给她找工作

想了想,我又给留在伊朗的中国朋友 Q 打电话。她在德黑兰做美容很多年。我把这个失业的按摩小姑娘 S 的情况跟她说了,问她那边需不需要助手,或者有没有地方可以介绍工作。

朋友一听就说,可以让那个小姑娘过来试试。她说,按摩这一行其实很多地方都可以做,但前提是得先看看手法怎么样。她让我跟 S 说,约一天到她家里去,让她亲自试一下手法。如果做得好,她愿意帮她安排工作。

我一听特别高兴。我说,这个小姑娘真的太可怜了,一个人待在德黑兰,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工作,电话里一直说自己“快饿死了”。我还跟她说,S 其实手法真的挺好的。以前我出车祸后,医生让我去理疗中心做康复,就是她在那里给我按摩,按得一直不错。后来她嫌理疗中心给的钱太少,就去了一家挺大的公司,干了三年。结果这次公司一关,所有人都被裁掉了。她一下子就没了工作,这两周一直在哭,一边找工作一边发慌。

我还跟朋友说,这个小姑娘以前还是踢足球的,平时也很努力,不是那种偷懒的人。只是现在公司没了,周末偶尔给老客人上门按摩,也维持不了生活。

朋友问了她的年纪、情况,还问她有没有固定客源。我说,大概三十多岁吧,不算大,而且客人也不算多。朋友就说,你把我的电话给她,让她明天晚上先给我发个消息。因为她现在人在外地旅游,等她回去以后,会用自己的电话打给她,先在电话里问问情况,再约时间见面、试手法。

她还特别跟我解释,说不能随便就把人介绍到某个店里去。因为店也分档次,有高端的,也有中端和普通的。如果手法好,就可以介绍去更好的地方;如果手法一般,也得安排到合适的店里。不然自己随便把人介绍过去,最后对方觉得不行,会影响自己的信誉。所以她一定得先亲自看看。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感叹,我说这战争对你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工作也没耽误,玩也没耽误。她就在电话那头笑,说,工作归工作,玩也得玩,人总得放松。

阿拉穆特的乡下,像另一个国家

她说她现在人在加兹温的阿拉穆特那边玩,是前一天出来的,明天晚上回德黑兰。我问她冷不冷,她说还好,不算太冷,是带着女儿一起去的。

阿拉穆特那里最有名的,就是“山中老人”哈桑·萨巴赫当年盘踞的山顶城堡。11世纪末,他在这里建立起尼扎里派的重要据点,后来西方关于“刺客组织”的许多传奇,也都和这里有关。这段历史带着浓重的中世纪阴影和传说色彩,在金庸小说里也曾被提到。我们也曾经和朋友带孩子去那里附近野营过,那里有一大片湖水,我们在岸边扎了帐篷,结果晚上被狗叫声吵得睡不着觉,早上醒来发现鞋子被狐狸叼跑了。但我记得那晚星空非常美,我们在星空下点起篝火烤土豆吃,夜里很冷,穿羽绒服都瑟瑟发抖。

有一年孩子们的学校也曾经组织带他们去爬过那个城堡。那里的山连着山,大概是因为矿物质多的原因,山的颜色也是不同的,我记得有棕色和蓝色和绿色,山丘此起彼伏,在车窗外望过去甚是好看。

Q给我形容那边的乡下,说特别农村、特别原始。有些村子的房子是木头盖的,一家人可能就住在二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里,房子挨着房子,小路窄得像迷宫一样。她说那种感觉和德黑兰完全像两个国家,一个看起来像富国,一个却非常穷,差距大得让她觉得很震惊。她中午还在当地农村人家里吃了饭,觉得也算是大开眼界。

我说,有机会多拍拍照、多留点画面,以后再看会很有意思。她说自己也拍了不少,还说想趁机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便宜东西可以买点带回去。

最后她又回到那个按摩小姑娘的事上,说让我把号码发给她,她回去以后会联系。她还说,她发现现在伊朗很多公司确实都在裁员。她最近接触到的客人也都在说,大家现在都开始缩减消费,连原来固定做脸、做按摩的人,都在想办法减少次数,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轮到自己被裁。她说,有个客人告诉她,她哥哥的公司已经裁掉了十几个人,大家都开始害怕了。

她在电话里对我说,现在很多公司裁员已经不是“给你机会再看看”的那种了,而是前一天通知,第二天就让你打包走人,干脆利落。她说,现在很多单位都在裁员,有些已经裁了,有些正在裁,还有些准备裁。她特别提到,很多公司现在裁女员工比裁男员工更多,能留男工就尽量留男工,女员工反而更容易先被裁掉。她说,他们这些工薪阶层、在公司上班的人,对这种变化感受最直接,因为公司群里消息一出来,大家就知道谁走了、谁被裁了。她说,本来现在工作就难找,工资又低,再碰上这种局面,真的不知道人该怎么生活。

我说,战争期间,伊朗经济等于停摆了四十多天,很多企业,尤其是依赖互联网和正常流通的行业,现在根本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工资发不出来,就只能裁员。以后如果生意好了,企业也许还会再招人,但现在一切都跟生意挂钩,生意不好,就只能先裁人。现在战争不停,生意怎么可能好?互联网也不正常,很多行业连基本运转都很难做到。我还提醒她说,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刚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问题冒出来。

经济差的时候,偷窃也会多起来

我又跟她说,看到报道说,警方已经抓了好些偷车的人,德黑兰就有五千辆车被偷,汽车零件和轮胎被拆下来拿去卖。我提醒她,经济越差,铤而走险的人就越多,所以一定要更小心一点。

她说她本来还想买个摩托车,听我这么一说就不敢买了。我叮嘱她,家里门窗要关好,出门不要随便把手机拿在手上,自己要多长个心眼。我告诉她,我现在连外面的铁门都一直锁着。她听了说,那就熬一熬吧,应该快好了。

她说,家里人和朋友看到我采访她的视频,都很高兴。可惜伊朗这边没有网,她自己都看不到。她还说,有中国朋友在抖音上看到了她,一开始都没认出来,最后是认出了她家门口那个灯笼,又看屋里的摆设,才确定是她。她说,家里人看到那些视频确实高兴一些,至少心里会踏实一点,不会再那么担心她在伊朗的安全。

她还说,国内那些朋友、亲戚也总在打听伊朗这边到底怎么样,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微信能通的人多少还能和外面联系,可她自己很多时候是谁都联系不上。她说,外面很多人想象得比现实夸张得多,以为德黑兰已经乱得不像样子了,其实日常生活并不是那种完全崩掉的状态。

我说,有些战争时跑去北部避难的人,现在已经回到德黑兰了,甚至还有点想看看“到底哪儿炸过”。可真要凭肉眼去找那些被打击的地方,其实也不容易,除非有人带着去找。

她自己也说,她以前一直说自己不怕,从来没觉得炸弹会离自己那么近。可有一次她在朋友家打牌,半夜突然听见很近的连续爆炸声,那一下真把她吓到了。她说,那种感觉就像炸弹直接落在头顶上,心都被震出来了,整个人魂都快没了。她说,在自己家里反而从来没这么怕过,可偏偏那一晚在别人家,第一次真切感到了那种“就在身边炸开”的恐惧。她还说,好在她现在住的房子,她自己觉得不会被直接炸到,所以多少还有一点心理安慰。

可我也说,我们经历的这些,也许还只是轻的。如果这场战争不停下来,再往下打,那一定就是升级了。她说,一旦再升级,开始打电力设施,她肯定要撤回国了,绝不能再留在原地了。我说,大家现在都在看 22 号——停火期到 22 号结束,到时候也许就知道局势下一步怎么走了。今天已经 16 号了,也就是说,也就剩下几天时间,趁着这空档就好好玩玩。她说,等有空让我去她家坐坐。

临挂电话前,我谢她,她却说自己也没帮上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如果能帮到别人,一定会帮的。

挂完电话,我给小姑娘发了短信,把朋友手机号码给她。我又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明天晚上联系我朋友,她听了很高兴,不停道谢。

伊朗妈妈病了

晚上我正在看电影,突然看到已经八点多了,想起平时这个时候伊朗妈妈都会打电话来。我赶紧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结果是伊朗爸爸接的。

他说,伊朗妈妈今天突然有点低血压,很不舒服,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

我大吃一惊,问要不要紧,要不要我过去陪着去医院。伊朗爸爸说,没有太大问题。今天中午伊朗妈妈本来只是做了点饭,正坐着聊天,结果忽然说自己站不起来,头晕、犯困,感觉很难受。爸爸判断应该是血压掉下来了,就赶紧给她盖上毯子,让她休息。爸爸说,已经问过熟人医生,不需要特别吃药,先静养,睡一觉,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好一些。

伊朗爸爸还叹息说,你知道,妈妈这些天精神太紧张,心情一直不好,整天想着战争这些事。她天天盯着电视看新闻,看到难过的事情她就受不了。特别是看到年轻人被杀死,她更难受。我让她别看,她还非要看。所以身体就撑不住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应该会慢慢好一些。

爸爸还给我讲了一个自己的例子。以前有个医生朋友帮人做手术,本来去医院做要五千万土曼,医生说如果私下做,只收一千万土曼,但条件是爸爸要在旁边帮忙,递刀、递东西。结果爸爸第一次面对那么多血,一下就受不了,自己先低血压晕过去了,还得靠别人给他打针、喂巧克力。爸爸是想用这个例子告诉我:有些事看着简单,其实人真到了那个场景里,身体和心理不一定撑得住。就像看太多血腥、战争、年轻人死去的画面,很多人也是会一下子崩掉的。如果自己受不了,就不要勉强一直看。

爸爸的劝告:别借钱,也别逞强

我问伊朗爸爸今天在做什么。爸爸说,他还在忙工作上的清点和核账,最近一直在做“盘点库存”,要把货物、销售、收款这些一项项对清楚,所以虽然店里客人不多,还是天天得去。他说晚上还给伊朗妈妈做了很可口的饭,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心。我说等明早有空去看看他们,他说不用,等伊朗妈妈明早身体好点,会给我打电话。

后来我又和伊朗爸爸说到那个失业的小姑娘问我借钱的事。爸爸一听,就立刻警惕起来,反复提醒我不要给她钱。爸爸说,伊朗人即使很需要钱也不会轻易开口要钱的。这不是伊朗人的做派。我问,那如果需要钱伊朗人通常后怎么做。爸爸说:真正急着用钱的人,通常会先找自己的家人、亲戚、熟人,不会绕一大圈直接来找我这个外国人。他说,谁来找你,是因为知道你心软、好说话。钱一旦借出去,多半就收不回来。他说,唯一一个他认为我必须正常付钱、讲清账目的,就是穆森,因为那是明确的工作关系。至于别人,都不要随便给钱。

后来爸爸又问起我最近的工作。我说,这阵子还是每天都得围着停火、谈判、局势这些事情写稿、发稿,穆森这两天也不在,很多东西都得自己剪、自己做。他听了以后就开始认真叮嘱我,说最好不要一个人到处跑。如果真要出去,最好还是等穆森回来一起去。他说,很多事情,不是在伊朗生活久了的人,很难真懂那些细微的分寸: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跟什么人该怎么讲,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穆森懂这些,也懂伊朗人的文化、说话方式和很多隐含的规矩,所以两个人一起,总归更安全、更稳妥一些。他说,别逞强。现在这种时候,安全最重要。

孩子们是他们的“爱”

电话说到后来,忽然又回到了孩子们身上。

爸爸笑着说,等孩子们以后有了自己的生活,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和家里说话了,但现在他还是把两个孩子都当成“心头宝”,说自己就靠跟我们、跟孩子们说话,才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甜头。

后来他又忽然很认真地说,本来不想跟我讲这些,可其实他自己对孩子们的想念,甚至比我还重。

他说,在他心里,孩子们其实更属于伊朗,也更属于他们这个家,而不只是属于中国。因为孩子们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生活的。对他来说,这不是一句抽象的话,而是一种很深的感觉——孩子们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他说,我这些年一直生活在这个地区,身边的邻居、环境、局势也总是在动荡和战争阴影里,孩子们从小其实也都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所以不要觉得孩子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孩子们其实都懂,也都在担心。只是有的会说出来,有的不会说而已。

他说,孩子们其实一直很惦记我,很惦记妈妈。孩子心里一直牵挂的就是妈妈,一直在想“妈妈现在怎么样”。他说,孩子们什么都明白,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有的会直接讲出来,有的就憋在心里。

我听着这些,心里一下就空了。

“为伊朗献身的女儿们”

爸爸又问我明天做什么。我说,明天下午两点还有一个活动,德黑兰市中心会举行一场名为“为伊朗献身的女儿们”的大型集会,以“女孩节”为名,组织年轻女性沿革命大街游行,并宣示对最高领袖的效忠。

爸爸一听,就带着一点无奈和讽刺地说,那不就是又一场那样的活动嘛,又是举着旗子、排着队、喊着口号、挥着手,像一支支“队伍”一样。他说,这些活动本身未必真有多少实际意义,更像是做给人看的场面。

接着他又说,国家治理其实就是这样,有些政府很知道怎么管理社会,知道怎么把年轻人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比如电影、音乐、娱乐、科技、电脑、太空这些未来感的东西,让年轻人忙起来、兴奋起来、被吸引住。这样他们就不会总去盯着政治和权力本身。他后面又说到历史和政治人物,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统治者都杀过很多人,没有谁真的比谁更干净、更高尚。他的意思其实还是那一句:政治从来都不是什么纯粹的好坏问题,很多事情本来就很复杂。

一碗奥什汤

最后,爸爸还是回到了最真实、最柔软的地方。他说,我不要太担心,妈妈已经好多了,休息一下就没事。还说,等孩子们以后回来,大家一定再一起出去旅行,就像上次坐火车一起去原始森林玩一样,一起喝奥什汤。

我说好的,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起再出去玩,一定会很开心。

去年十月,我们一家和伊朗爸爸妈妈一起坐旅游火车,去了北部马赞德兰省的萨瓦德库赫。在火车停靠的小站上,孩子们很爱吃那里的奥什汤,一连吃了三碗。那是周末从德黑兰发往北部的“火车之旅”,沿着伊朗横贯铁路一路穿山过谷。伊朗横贯铁路始建于礼萨国王时期,连接里海与波斯湾,202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而这一带连绵起伏的希尔卡尼亚古森林,也早在2019年就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一路上能看到老火车、隧道、深谷、著名的韦雷斯克桥,还有漫山遍野浓密古老的森林。火车上人们载歌载舞,那时候的情景,真让人怀念。

临挂电话前,伊朗爸爸一遍遍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也让我向孩子们带去很多很多的爱。他说,孩子们是他的“爱”,是他的牵挂。他让我告诉他们,只要发个短信,告诉他一声平安,他就放心了。

电话挂了以后,我心里酸得厉害。原来不只是我在想孩子,伊朗爸爸妈妈也一样。他们平时并不太把这种思念说得很直白,可一旦说出来,就会让人一下子明白,这样的分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很多人一起在承受。

同时,我也很担心伊朗妈妈。虽然我是个外国人,但和他们相处久了,很多感受也能隐隐共通。作为一个伊朗人,眼看着自己的国家在战争中被伤害、被毁坏,又看不到清晰的前路,一方面是对国家处境的心痛,另一方面是对眼下生活和未来命运的忧虑。伊朗妈妈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在看、都在问、都在想,心里一直压着悲伤和焦虑,怎么可能不生病。

战争期间,我看见很多人都在努力生活。有人去健身、去做客、去旅行,想尽办法让自己不要总去想那些坏消息;也有人索性不看新闻,不谈局势,让自己从心理压力里暂时逃开一点。可像伊朗妈妈这样始终清醒的人,不愿意麻痹自己,不愿意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所以反而更痛苦,也更煎熬。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往心里去。她真的太累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也在想,我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陪她说说话,或者在她难受的时候过去看看她。很多时候,人并不能真的替别人分担什么,可至少可以让对方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撑。

战争爆发以来,我已经听到太多人突然心梗、猝然离世的消息。伊朗人对这片土地的感情非常深,那种眼看国家受难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也许是我永远都无法真正体会透的。可越是在这样的时刻,我越觉得应该把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思念、他们没有说出口的压力,都一点一点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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