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摘要：2026年4月14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六天 重返布鲁杰尔迪一、四十多天后，终于走进布鲁杰尔迪今天早上，我们终于去了德黑兰东部的布鲁杰尔迪。另一位工作人员也向我确认，这片居民区是在3月13日遭到袭击的。二十四、结尾抬眼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了。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14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六天 重返布鲁杰尔迪

一、四十多天后，终于走进布鲁杰尔迪

今天早上，我们终于去了德黑兰东部的布鲁杰尔迪。

这是一个卫星城。据说这里原本是革命卫队的地，后来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大型居民区，给那些卫队官兵和烈士家属居住。

战争打响三四天后，这里就曾遭到了袭击。其实当时我们原本次日就来采访，没想到快到这里时，这里又遭到导弹袭击，我们只能临时折返回去。那一次没能进来，这件事我一直记着。四十多天后，停火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我们终于获准进入这里。可真正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四十多天过去了，这里依然能让人非常直接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规定媒体十一点在这里等候。我们来得早，就在小区清真寺旁边、路边树荫下等着。这里放眼望去有很多栋高层建筑，都是修得一模一样的楼房，中间是大马路，有清真寺，也有小巴扎和商场。

二、树荫下的一位退休女教师：搬走了，还是害怕

在树荫下等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位女士。她戴着头巾，穿着一件外套。她说自己是退休教师，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先搬去了别的地方避一避，结果没想到，偏偏就在他们搬走之后，这一带发生了爆炸。直到现在，他们心里还是很害怕。她说，很多朋友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她说，战争刚开始那天，她还在家里，儿子给她打电话，让她赶紧下楼离开这一带。她在路上等儿子的时候，看见因为旁边有一所小学，很多家长都开车赶来接孩子，附近的路堵得特别厉害，现场非常混乱。她儿子最后是骑着一辆摩托车来接她走的。她说，现在大家再想起那一幕都还是害怕。

她说，现在他们已经不敢再继续住在这里了，就怕停火之后又重新开战，所以一直在考虑搬走。可问题是，这边出了事以后，愿意来这里租房或者买房的人已经很少了。可如果搬去别的、相对更安全一点的地方，房租又非常非常高，对他们来说压力很大。

她还说，他们现在住的这一片居民区，可能和市政府之间一直有些矛盾，所以政府一直没有给他们发正式的房产证，手里只有临时产权文件。现在他们也在想办法把房产证的问题落实下来，只有这样，心里才能稍微踏实一点。

她说，现在大家最担心的，还是这次停火之后会不会再打起来。所以他们现在也不敢安心住在这里，一直在找别的房子。

她还提到，到现在她还是很害怕。因为她朋友家的房子受损很严重，连床都被掀翻了。受这件事影响，她现在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在床上，只敢睡在地上。她说，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和孩子们离开这里。她的妹妹和母亲也都住在这一带，也都想搬走。可是一来房子不好找，二来相对安全一些地方的房租又贵得吓人。

我们的司机在旁边也补充说，这一带因为没有正式房产证，房价和租金本来就相对便宜一些。可这次遭袭以后，估计今后愿意来这里租房或买房的人会更少。

这位女士后来又有些不安地走过来对我说，她之前骂以色列的那些话，请删去，不要用。她怕他们看到，会再来袭击他们。我心想，她可能真的是太害怕了。以色列大概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专门去找普通人的麻烦，但我还是跟她说，好的，您放心，我不会用您说的那一段。

这位女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刚去小巴扎买菜，是给自己家和母亲家一起买。看见我们在这里，就过来看看。她说她母亲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去年伊朗新年的时候母亲生病还送去过医院。今年她们逃到别处时，也带着母亲一起走。她摇摇头说，你真不知道，把那么大年纪的人转移到别的地方有多难。

她又对我说，这里的区长做得很好，效率很高，很多住户家的玻璃都已经免费安装好了，很多人也都回来了。

穆森在十字路口拍街景，有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过来，查了他的证件，看完之后又离开了。

三、另一位黑袍大妈：睡觉要靠安眠药

迎面又来了一位大妈，大概五六十岁，穿着黑袍，说话时情绪一直很激动。

她一开口就说，这场战争对她们的影响真的太大了。她说，那些被打死、被称作“烈士”的人，本来都是好好的人，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突然一下导弹打下来，就把人全都炸死了。她一遍遍问我，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哪有这样的事。

她说，后来他们又到处打导弹，什么地方都打。连孩子们平时锻炼、游泳、做运动的体育场都没放过。她说，真的，所有地方都毁了，到处都毁了。那边的房子也全都被打了，所有玻璃都碎了，她女儿家的玻璃也被震碎了。她说，现在女儿都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她还说，有很多平时和自己打招呼、见面寒暄的人，也在这段时间里死了。这个死了，那个也死了。她一边说一边反复感叹，说他们真的太不公平了，太没有良心了。她说，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强权。她最生气的是，以色列和美国一边说“我们不打居民区”，一边却把居民区打成这样。她说，这都是骗人的，都是谎话。她们自己亲眼看到的那些地方，全都被毁掉了。

她还提到德黑兰公墓，说那边现在连“针都插不进去”，不断有死者被送进去。她说，她真的不知道以色列和美国到底对她们做了怎样的不公和伤害。

我问她，现在停火了，战争打响也差不多过去一个多月了，现在对她们是不是还一直有影响。

她说，现在是稍微缓了一点，但大家其实都还在等，还在看。她说，要看领袖怎么说，看领袖到底怎么定，是继续停火，还是继续打，还是走向和平。她说，现在大家都还在等那个表态。

我又问她，现在生活里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她说，她们现在就是在这个国家里继续生活，不管好的坏的，都已经和这个国家一起熬过来了。她说，她们热爱自己的国家，希望自己生活在这里，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她说，现在感谢真主，很多基本的东西都还在，就是物价贵了一点，但这些苦日子她们也都撑过来了。她说，对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希望老百姓能够有安宁、有安全，希望以色列和美国不要再这样伤害她们。她说，他们已经把那么多人打成“烈士”，杀了那么多人，到处都打坏了，真的毁得太厉害了。

我又问她，你的生活现在恢复正常了吗。

她立刻说，没有，当然没有恢复。

她说，现在她晚上睡觉都得靠安眠药。昨天夜里外面又响了一声，她一下子就从梦里惊醒，立刻以为是不是那种事又发生了。她说，自己当时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身体一直在抖。

她说，从那以后，她现在一方面得吃治心脏的药，一方面还得吃安眠药，才能勉强睡着。她说，她担心的也不只是自己这一条命。每次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同胞，一想到“我们的同胞成了烈士，我们的同胞被杀了”，她都会觉得心口疼。她说，自己这一辈子也活得差不多了，可是一想到这些，心还是会疼。

大妈说，等会儿街区还要举行哀悼活动，抗议美以侵略。她现在先回去把孙子叫来，一会儿再来和我们见面。

我和她挥挥手道别。

四、安静的假日上午，与没有结束的战争

今天是伊朗的宗教假日。上午街上没有多少人，社区很安静。有几个孩子穿着足球服从我们身边路过，笑嘻嘻地和我们打招呼。当下如此安静，蓝天白云下，眼前的社区看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周末假日生活场景。这时已经有不少各国媒体聚集在路边，大家都在等着进入现场采访。我和穆森也走了过去。

人群对面的清真寺门口停着一辆皮卡，车上架着高音喇叭，旁边还有一个大鼓，一些人正在做准备。有居民告诉我，今天是什叶派十二伊玛目中的萨迪克伊玛目祭日，这里还将举行一场宗教活动，纪念死难者，谴责以色列和美国的罪行。

我看时间还早，又走去旁边一个菜场看看。菜场里面蔬菜水果很全，门口坐着老板，里面还坐着一个穿着很讲究的中年人，看上去很文雅，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菜场里。我和老板寒暄了几句，他说空袭的时候他都在店里，但他说话很谨慎，说一切都很好，没有问题。

我买了一盒草莓，请他帮我洗好，装到袋子里，准备拿去分给大家吃。这位中年人也过来和我聊天，问我来自哪里。我说我来自中国。他说他认识伊朗驻中国的大使法兹里，说自己是研究国际关系的学者。我们寒暄了几句，这时穆森打电话来说要进去了，我赶紧道别，快步追上大队伍，往更深的居民区里面走去。

五、广场上的大饼店、帐篷和市政府服务点

这里居民区很大，左拐右拐之后看到一个广场。广场中间有个大饼店，很多民众在那里排队买饼。旁边有几个帐篷，是给志愿者休息的。凉棚下摆着一张桌子，有四个人坐在那里，他们告诉我，他们是市政府服务点的人员，在这里登记受灾民众的情况。

我请他们吃草莓，他们和我聊了起来。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告诉我，他是德黑兰第15区市政府的一位工作人员。他给我看了桌上一堆文件夹，告诉我，他们现在正在负责处理这一带受损居民的修缮工作。市政府这边已经设立了专门的登记和对接机制，给受损住户填写表格，统计损失情况。像抹灰、焊接、泥瓦工、木工这些基础维修，现在都在逐步展开，希望能尽快帮助居民把生活重新安顿下来。

他说，这次大约有六百到七百户，也就是六百到七百个住宅单元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相关维修目前对居民全部免费，市政府不会向这些受损家庭收取费用。不过他也坦言，这么大范围的破坏，不可能一下子全部修完，很多工作还在进行中，修复需要时间。

另一位工作人员也向我确认，这片居民区是在3月13日遭到袭击的。现在市政府已经决定启动这一带的修复和重建工作。按照他们的说法，旧住宅和周边道路、通道的基础修缮，目前在技术上还没有遇到特别大的障碍，问题主要还是量大、面广，推进起来需要时间。

他们还让我去采访他们的区长。现场有一位个子很高、年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子，正站在那里听另一个人讲话。

六、区长的说法：九百个单元受损，九成已修复

这位区长告诉我，距离袭击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三十五天了。

他说，这次大约有九百个住宅单元受到影响，其中大多数属于轻微受损，主要是门窗和玻璃破裂。这一部分修复工作，目前基本都已经完成了。另有大约一百个住宅单元损毁较为严重。到今天为止，德黑兰市政府的施工人员仍在现场进行墙体和受损结构的修复。

他说，目前大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受损建筑修复。剩下百分之十，属于必须拆除、重建或者大规模翻修的部分，还没有完成。

他还说，事发之后，市政府第一时间先安排这些受影响的居民住进德黑兰市内的酒店，先把居住问题安顿下来，之后才逐步进入房屋维修和重建阶段。现在，那些已经修好的房子，住户基本都回去了；而那些受损严重、还没有修好的家庭，目前仍然住在酒店里，还没有办法回来。

对于室内财物受损的家庭，他说，德黑兰市政府也制定了补偿方案。那些家中家具和生活用品受到损坏的业主，之后会由市政府工作人员进行评估，走完相关行政程序后，再向他们发放补偿。

我问他，现在这片居民区最需要什么。

他说：“除了你们的祈祷，我们不需要别的。”

我又问，这场袭击给这片地区带来了什么影响。

他说，在他看来，现在事情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大家基本都回到了正常生活。他说，伊朗人民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不害怕战争。就算是在战争条件下，他们也会留在自己的生活区域，不会轻易离开。

区长说，在目前这样的局势下，他看到的更多是团结和互助，大家的凝聚力比以前更强了。除此之外，他说，他们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区长告诉我，自从战争爆发后，市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在工作，没有一天休息过。我谢了区长，又把装着剩下草莓的袋子送给了旁边一个志愿者，让他给大家尝尝。

七、真正的现场：废墟、裸露的房间和还没缝合的伤口

之后，我便跟着媒体大队伍进入事发现场。

这里有塑料布和一个路障拦着，门口有人看着，不让闲杂人等进去。

眼前满眼都是废墟。

目测有三四幢高楼，楼体受损严重。离我最近的那栋，目测有八层高，楼顶大概是直接遭到了导弹冲击，上面的两层被摧毁得特别严重，楼顶全是废墟，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冰箱。旁边两幢楼损坏也非常明显，外墙被撕开，窗户碎裂，楼层裸露着，里面的沙发还清晰可见，就像一道还没来得及缝合的伤口。后面几幢楼房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他们告诉我，这边很多楼的玻璃全都没了。

这个社区原本是一个三十多年的老居民区，楼房很密集，生活气息应该很浓。但现在，那种原本属于居民区的烟火气，被一种灰蒙蒙的战争后遗症压住了。废墟下面，有人在补墙，有人在换玻璃，有人在清理瓦砾，也有人只是站在废墟旁边看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生活到底还能不能一点点修补回来。

八、废墟旁的老夫妻：超市毁了，儿子还活着

废墟旁边坐着一对超市老板夫妇。他们就坐在废墟旁，对面就是他们家的超市。老人带着我们过去看，一边看一边说，这里不只是超市毁了，他们家也在这个小区里，家里受损，儿子的车也毁了。袭击发生的时候，儿子当时还在超市里，幸好人还活着，但受了重伤，四根肋骨断裂。说到这里，老人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可平静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硬撑。

老人说，他们在这里做生意已经二十五年了，这间超市就是一家人维持生计的重要依靠。导弹袭来那天，他人在家里，听到爆炸声以后就拼命往超市赶。赶到的时候，先看到儿子浑身是血。说到这一幕时，他一下子哽住了，眼圈红了，声音也发涩。那种哽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人，在说到自己儿子从废墟里被抬出来那一刻时，终于有一点撑不住了。

他带我们往店里走。三个冰箱都毁了，架子还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甚至还写着奶酪的价格。牛奶、果汁都蒙着厚厚的灰，一切像是在某一个正常营业的上午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然后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超市外面地上还有一只死去的小鸟，躺在笼子里面，一动不动。笼子也被压成了扁平状。那个画面非常扎眼。一个超市里，价格牌还在，货物还在，鸟笼也还在，可一切都已经死掉了。生活原本好端端地摆在那里，战争一下子把它打成了灰烬。

旁边的人告诉我，超市旁边原来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墙壁上隐约还能看见画着的英文字母。幸亏那时那里已经关闭，没有孩子在里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超市另一侧的几个店铺也扭曲变形，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店铺。有人告诉我，那边原来是汽车修理的店铺。

九、超市老板的叙述：车毁了也就毁了，只要人还活着

这位超市老板又告诉我，他在布鲁杰尔迪这一带开超市做生意大概二十五年了，儿子也一直在店里帮忙。爆炸那天是星期三，大概上午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听见爆炸声以后就往这边赶。赶到以后，他先去看儿子，看到儿子浑身是血，在外面。后来再进去，发现店里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所有东西都炸飞了，儿子的车也毁了。

他说，车毁了也就毁了，只要人还平安，对他来说已经很大了。说到这里，他还是很硬，说愿真主消灭以色列和美国，他们也会坚持到最后一滴血，为了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直到把敌人消灭。

我问他现在生活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感谢真主，生活上没有什么问题。在伊斯兰共和国治下，他们的生活是好的。

我再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先愣了一下，反问我是不是想问他现在担心什么。然后他说，那就一天做一点别的事，把小超市重新整理起来。他们不会让事情就这么过去，也不会让敌人高兴。

我问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怎么帮他们。

他说，希望有人帮他们把设备和东西补回来，给他们弄一些器材。他说他们现在有三台冰箱，都坏了，家里的门窗也碎了，儿子的车也毁了。可他说，所有这些辛苦，献给领袖都值得，还是领袖更重要，首先是领袖。

我问这里是不是他住的街区，人是不是慢慢回来了。

他说，都在慢慢回来，现在已经回来很多了。大概到一周前人还很少，但这两天情况已经好多了。他说，对，会慢慢回来。

我又问他害不害怕。

他说，不，从第一天就不怕。他说自己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儿子只是腰椎骨折，愿真主保佑，会好起来。

十、真正漫长的，不是爆炸那一刻

站在布鲁杰尔迪，四十多天过去了，战争的残酷还留在眼前。可是更漫长的其实不是爆炸发生的那一刻，而是之后的一天天。

我看见有人在量玻璃尺寸，装门窗，焊框架，补墙。有的房子还能修补，勉强收拾一下，人就又搬回来住；有的则已经彻底不能修、不能住了。

有一位居民抬手指给我看最上面那八层楼，说那上面还有尸体，至今没有办法取出来，还埋在瓦砾里。他还问我：“你没有闻到难闻的味道吗？”我说，好像是有一点，但因为我眼前都是灰、废墟，听到的都是焊接的嘈杂声，似乎味道对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后来又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居民上前和我搭讪。他说他儿子在战争前一直在广州做生意，还有公司。战争爆发前他儿子回来了一趟，结果一直没办法再回中国，因为没有航班。他儿子说在中国生活非常好，很安全，他说很羡慕我们中国人，说将来他也想去中国生活。

我问他家住哪里，有没有受到影响?他给我指后面那一片楼，说他住在八十八号楼，家里只是窗户玻璃碎了，其他还好。爆炸那天，他本来是来超市买东西的，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听到了爆炸声。然后儿子给他打电话，说：“爸爸别出来，别出来，社区被炸了。”他说自己当时其实已经在往这边赶了。从另一边过来时，他看见几个年轻人倒在地上，腿都受伤了。再往里走，汽车一辆接一辆着火、爆炸。后来人们都涌过来，巴斯基的年轻人也冲了过来，把这里围起来，开始帮忙。那些在低层的遗体，他们一起往外运。

他提到一个年轻人，艾哈迈迪先生，被炸得支离破碎，还是单身，还没结婚。还有其他几个年轻人，大家和救援人员一起把遗体抬走。他说，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些。

他说，所有那些离得近的人都受到了爆炸冲击波的影响。那些受伤的孩子们，那些流出来的血……这些年他们彼此都是朋友，在大饼店排队时也会见面，平时互相打招呼、寒暄。现在人都没了，都死了。他说当然很悲伤，人肯定会难过，自己的同胞、自己的街坊被毁掉了。

我问，战争四十天以后，现在停火了，这里原来住的人是不是都回来了。

他说，现在都回来了，大部分房子完好的都回来了。那些房子坏了的，政府给他们安排了旅馆，或者住在亲戚家里，总之都在凑合着过。

我又问，经过四十天战争、现在停火了，人们慢慢回到正常生活了，可他们是不是还会害怕。

他说，那种害怕还是有的，在人们心里、在孩子们心里、在女人们心里，都会怕会不会哪天半夜、清晨又来轰炸。这个是有的，害怕是有的。但生活目前总的来说，还是在正常状态下继续。

我问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

他说，困难倒没有什么，但在这种战争状态下，国家毕竟是在打仗，生意不好，没有买卖。不过该有的东西都有，大饼、口粮、超市、生活必需品什么都有，没有什么短缺，只是生意不好，很多人失业了。

我又问，现在美伊谈判开始了，你怎么看。

他说他不知道。他觉得人还是喜欢和平与友谊，喜欢安宁。愿真主保佑，希望所有国家都有友谊、安宁与和平，不只是伊朗，是全世界都能有和平与友谊，不要有战争。战争很坏。

他还指着眼前那栋黑乎乎的楼房给我看，说这栋楼的柱子已经变形，整栋楼随时可能继续坍塌，谁也不敢轻易上去。旁边还有人告诉我，对面房子里有一个年轻人的尸体，已经被炸成两截。听到这种话时，人会有一种短暂的失语。因为眼前一切又是那么日常：断裂的阳台、空洞裸露的房间，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鸟嵌在笼子里，而旁边一墙之隔的大饼店还开着。可这日常之中，又包着如此具体的死亡。

陪同我们的，是圣战组织负责媒体联络的马赫迪。一个年轻人介绍说，这里当天有五到六人死亡，十二人受伤。但和我们聊天的那位中年居民偷偷告诉我，至少死了四十人。

十一、来自全国各地的“圣战”志愿队伍

现场让我印象很深的，还有这里的重建队伍。

圣战巴斯基民兵志愿者来了不少，有的来自亚兹德，有的来自加兹温，还有一些来自全国别的城市。他们笑容都很朴实，身上全是灰和涂墙的颜料。马赫迪对我说，这些人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帮助这里重建的。

马赫迪说，四十天以后，这些遭受袭击的地方，很多原本住在这里的人现在都流离失所了，必须去别的地方住。市政府给他们找到了一些住处。还有一部分，是他们这些“圣战小组”、志愿小组，给那些房屋被毁的家庭安排了一些临时安置。

他说，事情发生时，他们一直都在这里干活。干什么呢？这里很多房子的玻璃在冲击波中全都掉下来了。他们这里有玻璃作坊，就去量尺寸，先临时用塑料布封起来，然后给他们做玻璃装上。还有一些建筑方面的活，比如有的地方已经完全拆掉了，好让他们重新砌墙、重建。还有门窗，他们有木工车间，也有玻璃作坊。还有一些焊接工作也在做，有些门框、框架需要焊接，这里的年轻人就在做这些。大家彼此帮助。

我问他，现在人们更大的问题是什么，人们能不能回到正常生活，还是还在害怕。

他说，没有，没有人害怕。他说你现在要是进城去，哪怕就在这一带看看，你会发现人很多。旁边面包店门口还有排队的，很热闹。人们都在，根本不怕这些事情。不管有没有停火，人们都在。你去城里看看，在这个城里人们都在。除了这一片、这一两栋房子完全毁掉了，没法再住，除此之外，大家都在。

他还说，这些志愿“圣战小组”从第一天起就从很多城市来了这里：亚兹德、克尔曼、马什哈德、克尔曼沙阿、拉夫桑詹、戈尔甘……很多城市都有民间志愿小组来了这里，把该做、该承担的事情都做了。

今天我们这些外国媒体都来了，我问他想给世界传达什么信息。

马赫迪说，伊朗人和其他国家的人有一个不同，这个不同就在于，伊朗人从来不会投降。你去看几千年前开始的伊朗历史，伊朗人从来没有真正失败过。所谓“失败”，就是那种说“对不起，我们投降了，我们认输”的意思。伊朗人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以后也不会有，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他说，现在世界上有很多国家向美国投降了，向以色列投降了，但伊朗不是这样。伊朗被他们误以为和别的国家一样了。伊朗是这个世界上的强国之一，而且永远不会衰弱。

我又问他，那你怎么看美伊谈判。

他说，谈判也是战争的一部分，谈停火也是战争的一部分，这些都应该有。至于能不能信任，那是另一回事。还有，这次谈判里，最先发动攻击的是谁，是美国和以色列。所以按道理，应该是他们来为这场战争提出条件，说你们必须接受我们提出的这些条件。对方要是接受了，那就接受；如果不接受，那就说明战争的发动者还是他们。到那时，谁是正义的一方，谁是错误的一方，就非常清楚了：错误的一方就是美国和以色列。

十二、新开的超市：受伤的儿子已经站回柜台里

我们拍摄结束后出来，超市老板娘——穿着黑袍的胖胖的老太太，也从废墟那边走了过来。我问她们家的新超市在哪里，她指给我看，就在前面不远。她说，在大家的帮助下，他们一家已经租了那家店铺，重新开了一个超市。

她带我们去看他们家的新店。路上老太太说，他们家这次损失至少有四十亿土曼。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接近三四万美元。

我问她，政府会赔你们这些钱吗？

她说，没有。政府人员来了，也没提这个，只是来调查了一下。她的语气里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伊朗式的认命：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自己想办法过下去。她又说这钱得问特朗普要。我问她，你是说要特朗普给你们这些补偿款吗？她说，是，说完又摇了摇头，看着我说，这些损坏的东西，可以用钱买回来。但是那些死去的人，能回来吗？我也当下无言。

我们走到路边一个小超市，大概只有20平米左右，一间房，但超市里面很干净，东西摆的很整齐，老太太说冰箱是新买的。超市老板的儿子在经营。他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腰上还绑着厚厚的几层绷带，我说他怎么不休息，他说没办法得生活，在医院躺了两天就回来干活了。小孙女很可爱，大概两岁，在店里跑来跑去。

超市老板儿子给我们讲述了那天的经过。

他说，大概上午十一点左右，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做日常工作。正好有个小伙子来店里送货，他正在接货、清点货物，突然一下就看到店铺对面的玻璃全都掉下来了。紧接着一瞬间，整个店里就黑了。他说，根本来不及让脑子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爆炸冲击波先打到了那栋楼上，玻璃全掉下来，然后大概过了一秒、两秒，那栋楼就塌到他们店上了。

他说自己当时被压在废墟下面，头、脸、腰，全都在流血。他和送货的小伙子，还有一个来店里买东西的小伙，都在喊救命，喊着说快帮帮他们，把他们弄出去。可后来他们之间就被隔开了，他找不到他们了。他自己也出不去，因为里面已经全黑了，外面也根本看不见，到处全是灰尘，与此同时，东西还一直不停地往他头上掉。

他说，等他好不容易摸到门口时，前面整个都塌下来了。也就是说，他是硬撑着、硬挤着才把自己弄出去的。等他到了外面，抬头一看那栋楼，发现楼已经没了。那时候他都还没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到了外面以后，他才发现砖块和废墟还在继续往头上掉。街对面有一辆车，车尾箱都翘起来了，车身已经被压扁了，但后备箱还翘着。他就赶紧躲到那辆车的后备箱旁边，好让废墟别直接砸到头上。

后来等掉落的废墟稍微缓了一点，他才出来。出来以后看到那个送货的卡车司机，车已经整个炸毁了，人也被甩到外面，躺在那里呻吟，头上、脸上、身上到处都在流血。又过了四五分钟，急救人员和红新月会的人赶到了，来救他们，把他们送去了医院。

他说，那真是可怕的一天。

人们说，他们超市楼上当时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孩被困在电梯里，她们不幸遇难了。这个母亲的儿子当时在车里，后来人们把他救了出来。当时情况非常危险，车顶都压到他头上去了。但感谢真主，他最后被救出来了。可总的来说，那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他说，自己的三根椎骨折了。可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不出来，生活总得继续。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把一切重新拉回来。要回到以前的日子很难。以前那些常来买东西的邻居，现在都不在了。你会看到他们的房子现在都毁了。直到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他们的生活场景。那些每天来来往往的顾客，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我问他现在有什么困难。他说，现在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困难了，他们已经重新恢复到正常节奏。只要大家回来，他们就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大概已经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回来了。刚开始那几天很难，但现在对他们来说已经慢慢正常了，邻居们也回来了。至于损失，那就得让保险来赔。之后……会的，会恢复的。对，一切都会慢慢回来的，可是人的性命是回不来的，这才是真正失去的东西。

我问他，现在损失政府有没有说会给他们赔付。

他说，政府到目前为止什么承诺都没有给。连他们的车到底赔不赔，也还没说。说真的，他们只是拿了一个银行账户号码，至于什么时候打钱，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谁知道呢。

他说，他们自己重新在这里租了一个店面，又重新开始做以前的生意。现在人们彼此之间更有责任感了，也更互相关照了。这边那些“圣战”小组的志愿者，把东西从废墟下面搬出来，把货架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帮了很多忙。

我问他怎么看美伊停火谈判。

他一下子就硬了起来。他说，停火？根本没有什么停火。反正他们不满意停火。谈判如果对他们有利，那可以；如果对他们没有利，那就不行。他说这里的人，总体上都反对停火和谈判，就该狠狠干他们，把他们彻底打垮。

我问他愿望是什么。

他说，健康，健康，愿邻居们、他们自己、他们的家人，还有所有相关的人，都平平安安。也祝我们保重。

十三、冰激凌、被炸毁的车，和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

采访完之后，我才发现店门口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女性。她们一直在听我们的采访，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当时可怕的情景。

我买了三个冰激凌，准备给穆森、我和司机一人一个。可超市老板一家怎么都不肯收钱。推来推去，最后我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拿出来，塞到他们家小孙女手里，说是给她的，请他们帮我给她买玩具。

超市老板娘笑着谢我，说要给孙女买个小车车。大家都笑了，可我心里一下子酸了。因为我知道，她最惦念不下的，其实是他们家那辆被炸毁的车。

在去他们家新超市的路上，老太太一路跟我说，那辆车是她儿子的，是很好的车，当时一亿土曼买的，现在同样的车，再买得两三倍的钱。她还指给我看了那辆被炸毁的车。在楼下停车场，车被布严严实实地罩着，她掀开一角让我看。车上看不到一处完好，已经完全是一堆破铜烂铁，根本不可能再用了。

在伊朗，汽车很贵，再买一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蹲在那里看那辆车的时候，后面忽然来了两个人叫住了老太太，提醒她不要对我说太多。老太太说，我看起来很和蔼可亲。那个人却说，别看他们表面和善，说不定回去就会发不好的报道，诋毁我们。虽然他们站得不算近，但那几句话我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

听到的时候，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伊朗社会里也有一些传统保守的人，他们对外来者总是有一种很深的畏惧和疑心，不敢轻信他人。这种多疑，也许和伊朗这么多年反复遭受侵略、制裁、渗透和外部压力有关。也许一个长期处在不安全感中的社会，会慢慢形成这种自我保护式的戒备。可当这种戒备落到具体的人与人之间时，还是会让人有一点说不出的难过。

回到车上，穆森感叹说，这一家人真是“双重倒霉”。有的人只是房子或车被毁，可他们家、超市和车全都被毁，实在太惨。

十四、战争真正残酷的地方

四十多天过去，再走进布鲁杰尔迪，我更清楚地感觉到，战争从来不只是导弹落下来的那一刻。

真正漫长的，是那之后的每一天：人们怎么从废墟里把还能用的家当拾出来，怎么重新租店，怎么把货架擦干净，怎么面对再也回不来的顾客，怎么接受政府什么承诺都没有给，怎么在仍然可能继续受袭的阴影里，让小孙女继续在超市里跑来跑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战争真正残酷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它不是只把楼炸毁，把车炸毁，把人炸伤；它更会把人原本平稳的日常打碎，然后逼着他们在一片废墟旁边，重新学会生活。

十五、去好友Z家：一顿午饭，一场午睡

我采访完已经一点多了。司机先送穆森回家，他家离这边不远，也在德黑兰东部。一路上穆森给我指那些被炸的军营、民居，还有远处山上的雷达站。

今年我回国时，给穆森儿子买了一个望远镜做礼物。穆森说，战争期间他们都抢着用望远镜看哪里被炸，看得很清楚。我一路看下来，感慨万千。德黑兰真的很大，望眼过去基本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稍微留心一点，就能看到战争的痕迹。房屋被炸成废墟，还能假以时日重新建好，可人心里受到的战争创伤，又怎能那么轻易地抹去。

采访完之后，我直接去了好友Z家。他们已经做好了午饭在等我。

今天的午饭是伊朗饭和中国饭结合着来的。Z的先生做了伊朗的豆角肉末焖饭，配着蔬菜沙拉和茄子酸奶；Z做了胡萝卜肉饼和西红柿蛋汤。我吃得极香。Z还把剩下的肉饼给我打包，让我带回去吃。

我们也聊起了今天我去采访的情况。Z说，今天早上他们也觉得无聊，正好放假，路上车少，他们一家还开车去了德黑兰东北部的 Resalat 区，去看那边被炸过的街道。我说，我之前也去那里采访过。

Z的女儿曼娜说，她们大学现在说也有一个专门开通互联网的地方，但只给教师用，学生不能用。我把手机信号分享给他们，又是一阵鸦雀无声，Z一家全都低头看手机。我自己有点困，居然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在Z家待到下午三点，我自己打车回家，准备下午的连线，又匆匆写报道。

穆森打电话来说要请两天假，带老婆孩子去北部散心。他说，这一个多月战争，家人都没有真正出过门，他想趁停火赶紧带家人出去玩玩。他还说，很遗憾以前一直没带孩子去过伊斯法罕，他的孩子还没有去过那里，连四十柱宫都没见过。现在战争一来，那些地方估计也都受损了，想看也看不到了。

我说，没问题，你好好去散心，我这边没有问题。

十六、晚上的电话：我把布鲁杰尔迪说给伊朗妈妈听

晚上伊朗妈妈打电话问好。我跟她说起今天去布鲁杰尔迪居民区看到的情况。

我说，我们今天去了那边，做了报道，也做了采访。真的特别可怕，整个地方被炸得很严重。那一片不是普通居民楼，而是那种像埃克巴坦一样的住宅城，一栋一栋的楼挨得很近，都是成片的公寓楼，不是像我们平时住的那种单栋小楼。楼体都很大，差不多有八层高，密密麻麻连在一起。我一边看一边就想，这种地方一旦被打，里面要有多少普通人。

伊朗妈妈说，德黑兰东北部的诺布尼亚德区那边，其实也有点像这种房子，很多是给某些单位、系统里的人住的。以前她和爸爸开车经过那样的地方时，他就总会很担心，说要是这种楼哪天被打了，那里面的人得死多少。今天听我说，她才知道那种担心一点都不夸张。

我说，那边的人告诉我们，这次一共有七百套住房受损。伊朗妈妈惊讶地说，七百套，真的是很惊人。战争的时候我们每次听见那边“砰”地一声，地都在震，还总在想，那边到底有什么，怎么老是挨打。

我说，有一个女士告诉我，她们家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但市政府一直不给他们房产证。

伊朗妈妈听完就说，她知道，那一片很多房子其实本来都是“组织房”“机关房”。她说，这种房子往往是某个单位有权有势的时候先盖起来分给自己人住，可土地手续、工程手续、产权手续很多都没完全理顺。后来跟市政府、跟土地部门、跟工程系统一直有各种纠纷，所以很多年都拿不到正式房产证，只有临时文件。她说，很多地方都是这样。

我跟伊朗妈妈说，最让我难受的是，楼下原来还有一家超市，也都被毁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我说，那个超市老板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感谢真主，我的孩子还活着。”他说别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儿子活着就好。

我还说，一个女退休教师不断追问，到底为什么要打这里？这里到底有什么？她说，她们家这套房子还是从一位烈士母亲手里买来的。也就是说，这些房子最早可能的确分给过军队系统的人住，但后来那些人一个个搬走、卖掉，现在住在这里的，早就都是普通老百姓了。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心里发沉。我对伊朗妈妈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地方。那不是某个军事目标，不是某个抽象的地点，而是一整片人住了很多年的生活区。

我还说，有个伊朗老太太告诉我，她现在每天晚上都得吃安眠药，才能睡得着觉。

伊朗妈妈说，她自己现在也已经完全睡不好觉了。明明人很累，可一躺到床上就睡不着。就算迷迷糊糊睡过去，也常常只睡二十分钟就突然惊醒，然后一直熬到凌晨三四点。最后不是“睡着”，而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像昏过去一样。可偏偏到了早上七点，她又会准时醒来。白天她又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于是整个人一直都是绷着的、乱着的。她叹了口气，说大家的生活真的全都乱了，彻底乱了。

她说，今天外交部发言人莫哈杰拉尼倒是把话说得很直白：那些房子被毁的人，政府现在没办法给他们任何补助。以后如果他们自己想重建，最多也就是在审批上给一点便利，比如原来五层，今后也许允许多盖一层两层，让他们多少能有一点补偿。可眼下，真金白银的帮助，没有。

伊朗妈妈说，很多人对此意见很大，怨气也很大。她提起当年黎巴嫩和以色列打三十三天战争的时候，伊朗曾经高调宣布要帮黎巴嫩重建，后来也确实做了不少。可现在轮到伊朗自己国内的老百姓，政府却说没钱。她说，因为这次房屋损毁的人实在太多了，太多了，光是这一点，就够让人心寒。

十七、伊斯法罕、布什尔、港口与看不见的前路

她白天还和住在伊斯法罕的外甥通了电话，问他那个反复被炸的核设施到底离城区有多近。外甥直接在家里拍了张地图给她发过去。她说，自己一看那张图，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以前知道那个地方离市区不远，但没想到会近到这种程度，几乎就是贴着城市边缘。她说，如果那里真遭到一次大的轰炸，半个伊斯法罕都可能要跟着遭殃。她越想越害怕，问外甥为什么不先离开伊斯法罕，外甥却反问她，现在伊朗还有哪儿是绝对安全的，能走到哪儿去。她说，外甥告诉她，这段时间他们家夜夜都能感觉到震动，房子在抖，可大家谁都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说，伊斯法罕的人这阵子真的被折腾惨了。

早上她又和布什尔的朋友通电话，聊到美国对伊朗港口和海上运输的限制。朋友说，以前南边不少人还可以开船去阿曼、去周边跑货、带货、做小买卖，现在一下子全卡住了，谁都动不了。她说，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下去，伊朗南部的日子会很难过。虽然船还照样从霍尔木兹海峡经过，可没有船能去伊朗，也没有船能从伊朗出来，原本要进伊朗港口的船都被拦在外海。

她说，现在真的是“前头看不见，后头也看不见”，根本不知道事情会走到哪一步。唯一让她稍微觉得像个好消息的，是特朗普又说两天后要去伊斯兰堡谈。可她自己说着说着也没什么底气，说这种谈判听起来就像“今天去这个家，明天去那个家”，来来回回，最后对普通人并没有什么结果。

说到这里，我还提起那个超市老板太太告诉我，他们家这次损失至少有四十亿土曼，尤其是他们儿子那辆车，比当年买的时候贵多了，现在同样的车再买，得两三倍。

伊朗妈妈说，现在伊朗的物价已经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别说德黑兰，连以前生活成本低一点的外省小城，现在也都贵得吓人，很多地方甚至比德黑兰更难活。

十八、停火、谈判和越来越硬的话

我还特意提到，那个超市老板的儿子说他们反对停火，说不要停火，要狠狠干到底。

伊朗妈妈在电话那头“哎呀”了一声，说你看，大家其实都已经累坏了，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硬。她又说，其实也不是他们真喜欢打仗，而是大家都被这种悬着的状态折磨得太久了。她说，现在普通人最难受的，也许已经不是“打还是不打”，而是这种永远没有着落的悬空感。天天说停火，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炸；天天说谈判，可谁也不知道谈判完能带来什么。

她说，老百姓其实只是想早点知道一个结果：如果真要打，那就让人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如果真要和平，那就赶紧真正安定下来。人最怕的不是苦，而是没完没了地悬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抱怨起欧洲。她说，欧洲现在的样子，就像狮子吃完猎物以后，旁边的鬣狗才慢慢围上来。她说，美国冲在前面，欧洲表面上好像还在讲原则、讲调停，可其实一步一步也都在往前靠。她那个比喻挺狠，说这些国家现在的动作，不像是来真正止战的，更像是等着局势发展到一定程度，再上来分一口。

她说，现在很多国家其实都在努力想办法调停、斡旋，试着把事情往中间拉。比如巴基斯坦在努力，埃及也在努力，都在做沟通和协调。连中国也提出了一个四点和平方案，里面说什么尊重主权、保障安全之类的，反正大家都在想办法。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俄罗斯却像是在把火越拱越大。她说，俄罗斯一直在把这场火往大里烧。

她又说，欧洲这边更让人看不懂。欧洲到底在想什么，真的是完全不清楚。感觉他们只想让霍尔木兹海峡尽快恢复通航，让他们的船能顺利进出，不让石油涨价、汽油涨价，至于别的，他们什么都不想做。她说，好像全世界都在挽起袖子，想办法调停，只有有些国家不但不帮忙，还在把事情往更糟的方向推。

她又开始说意大利，说意大利这次也没有真正站出来做什么。她说，也没人逼着梅洛尼非得出来，可现在不是互相斗气的时候。她提到，意大利今天倒是对以色列采取了一个动作，说是原来双方有一个防务方面的协议，本来该续签了，结果现在被暂停了。她说，可问题是，现在不是互相较劲、互相使绊子的时候，现在应该是大家一起上来，把美国和伊朗都拉住，把问题先解决掉。

她说，法国总统马克龙就更是只会说话不做事。很多欧洲领导人都只是在说话，根本听不出来他们真正的立场是什么。她甚至说，到现在，作为伊朗普通人，他们都还没搞明白英国的立场到底是什么。英国到底是站在哪一边，根本看不清。德国也一样，不去想办法缓和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却还在和乌克兰签各种合同。她说，现在整个局面简直乱成一锅粥。

十九、七十二个人去巴基斯坦，却还是要回德黑兰请示

然后她又转回这次去巴基斯坦谈判的事。

她说，伊朗派出七十二个人的代表团，七十二个人去了巴基斯坦，结果最后说了几句话，又说我们得回德黑兰请示、得再拿授权。她说，那如果你们本来就没有决定权，早知道还要回德黑兰请示，那干嘛七十二个人一起去？两三个人去不就够了吗？她说，这才是真正让人觉得荒唐的地方。

后来他们又说，带那么多人去，是为了技术层面的讨论。可问题是，如果你们自己根本没有拍板权，那就应该先在德黑兰把该拿的授权拿清楚，到了能谈技术问题的时候，再把其他人带过去。现在这样浩浩荡荡带着一大群人去巴基斯坦，只是把自己搞得很可笑。

她说，现在连伊朗内部自己都不协调。她举例说，外长阿拉格齐说一句话，议长卡利巴夫那边又说你没资格这么讲。她说，自己派出去谈判的团队，连内部口径都没统一，这样还怎么谈？她说，后来老百姓都在嘲笑这件事。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他们以为这次还能像奥巴马时代那样，美国会直接给现金，所以才把央行行长赫马提也带过去了，好让他去现场数钞票。

她说，结果现在连赫马提自己也把话说死了。他告诉总统佩泽希齐扬，如果现在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伊朗的经济连两个月都撑不住。她说，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看不到任何真正想和平、想和解的意志。她甚至说，以现在这样的方向走下去，不要说两个月，她觉得二十年之后，伊朗经济都未必能真正恢复成一个正常经济。

伊朗妈妈叹息说，这才是最让人难过的地方。一个国家明明这么富，大家却活成这样。她说，我们不是出生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国家，我们是睡在金子上、躺在石油和天然气上的国家。伊朗本来是个富国，可最后却活成这样。她说，这全都是错误的政策、愚蠢的政客、糟糕的管理造成的。为什么一个这么有资源的国家，最后会变成今天这样？她说，这真的是很大的痛。

我接着说，现在如果连石油都卖不出去，那就更麻烦了。

二十、大学、网络、在线教学和荒唐的日常

后来伊朗妈妈又说起大学的情况。她说，现在主要大学已经通知教师，可以回到校园里办公，只能坐在学校里，用学校自己的网络。但这种网络不是人们想的那种恢复。

她举例说，她朋友的儿子在布什尔那边，昨天接到通知，让他们赶快把宿舍清空。她又说，她还专门去问了外甥，问他现在的教学到底是怎么进行的，是线上，还是还像以前一样在医院或者课堂里教。外甥说，现在全部都改成线上教学了，可他自己也特别烦。因为分配给老师的网络根本不够用，连一篇论文都打不开。

她说，外甥以前备课的时候，还能用人工智能帮忙整理材料、做PPT、准备上课内容。可现在用学校给的这个网络，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后来学校又说，如果老师们愿意回到学校办公楼里坐着，就可以用学校里的电脑和网络去查资料、做准备。但好像自己的笔记本还不行，必须用学校的机器。更离谱的是，学校还说，等老师们用完以后，学生们可以轮流来用这些设备。她听了以后就说，那这还叫大学吗？学生来了又能怎么样？网络差成这样，老师根本没法正常上课，老师自己都会被逼得很烦。

她说，连她外甥自己都说，现在上网课就是看着屏幕上学生的那个“小灯亮着”，知道对方在线，可是根本听不见学生的声音，学生也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上课半个小时，老师和学生双方都已经烦透了，最后只能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她说，这样的教学真的很荒唐。

二十一、海湾、曼德海峡和被吊着的日子

我还说，美国一说封锁海湾，海湾国家真的都很紧张。伊朗军方警告说：“如果我们的石油出不去，那大家都别想出。”整个海湾国家一下子就慌了。尤其是沙特，很担心，已经在催美国赶紧谈判，不要把事情再往下推了。

伊朗妈妈说，现在的感觉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吊着”。每天都有新的说法，但没有一个是结果。

她跟我算时间：“我们是7号开始停火的，今天已经14号了，对吧？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她反复说：“一个星期了，可是你看，有任何事情在往解决的方向走吗？没有。完全没有。”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无力的清醒。

她说，现在最怕的不是打，而是这样拖着。

“两周停火？你觉得真的会结束吗？很可能再来一个两周，再来一个两周，一直这样延下去。”

她甚至自己替各方分析起来：“美国现在说不管霍尔木兹海峡了，等于是往后退了一步。但事情没有变简单，反而更复杂了。”她说，现在这个海峡，不只是美国和伊朗的事情了，变成了欧洲、海湾国家、中国、英国，大家都在里面谈，各有各的利益。

“你说，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很快有结果？”

她说，“现在，对任何一方，都没有那种‘会变好’的感觉了。”

伊朗妈妈又说，从另一边看，曼德海峡现在也开始被越提越多。她说，今天卡利巴夫出来又说，曼德海峡本身就是另一条“霍尔木兹海峡”，等于是在说，霍尔木兹之外，曼德海峡也会变成另一个关键点。甚至还有议员出来说，曼德海峡像是“另一只还没从瓶子里放出来的灯神怪兽”。她说，现在美国那边为了控制曼德海峡，居然还在接触索马里兰，说要在那里建军事基地。她说，这样一来事情就彻底搅成一锅粥了。如果美国为了这些海峡和航道，一路在中东这么插钉子、抛锚、设基地，那真不知道以后还要折腾成什么样。

她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再怎么打，也是一个国家和邻国打。俄罗斯和乌克兰是邻国，打了四年。伊朗和伊拉克是邻国，打了八年。可现在美国隔着半个地球跑过来。这里是白天，那边是黑夜，根本是两个半球的人。可美国还是从地球那一边跑过来，今天要在索马里兰插一脚，明天可能又在沙特插一脚。她说，照这样下去，恨不得以后把我们全都赶去美国住算了，因为他们就是这样，到处伸手、到处介入。

她说，问题就在于，现在这里发生的很多事，都是错误的政策在不断叠加。她说，现在从表面上看，是美国和以色列在跟伊朗打。海湾国家至少到目前为止，表面上还没有直接对伊朗出手，没有朝这边发无人机。只有一次，就是停火那天，阿联酋那边用从法国买的东西，去打了锡里岛和拉万那边的石油基础设施。但总体上，看起来还是美国和以色列在直接跟伊朗打。

可她说，实际上，美国和以色列打这场仗，用的都是海湾国家的石油钱。战争的钱是那些国家在出。美国自己根本不掏。美国会一路把这场仗的钱，从沙特、卡塔尔、科威特、阿曼、约旦这些地方拿回来。她说，美国是什么货色，伊朗人这么多年早就看清了。周边国家也好，大国也好，伊朗人已经把这些人看明白了。她说，伊朗人自己简直都快成一本活字典、一本百科全书了，对这些国家和强权都太熟了。

二十二、她的一天，我的一天

我问起她们今天都做了什么。

伊朗妈妈说，今天爸爸有事，去了古董店。她自己整天都在家里，没出门，一边打扫，一边用吸尘器收拾房子。她说，今天反倒是个还算安静的日子。她还坐下来认真看了三四个小时书，研究一段自己一直想弄明白的内容。她说，是和摩萨台时期有关的材料。她把几本书摊在面前，这里看一点，那里看一点，最后总算把自己想弄明白的事情理出来了。

她还说，爸爸下午去参加一个追思会。是他一个几周前去世的朋友，家属先在外地办了悼念，今天又在德黑兰办了一场。她说自己根本不想去这种场合，本来压力就大，神经已经很紧，再去这种地方只会更难受。所以爸爸一个人去看了一眼，六点左右就回来了。

我说明天我自己也有安排。外交部发言人的记者会在下午两点半，同时还有中国使馆向伊朗红新月会捐赠的活动，我只能选一个去拍。穆森也不在，所以我准备去报道使馆的捐赠仪式。我说，明天大概就是这样安排了。我还说，如果这星期四美伊谈判又恢复了，那我们又会重新被卷进谈判、夜里等消息、赶报告的节奏里。说到最后，我自己都叹了口气，说：“要是总是这样谈判无果还要谈，要不索性就别谈了吧，真的太累了，老是这么吊着，真是受够了。”

我们互相道晚安，挂了电话。

二十三、M医生的电话：父亲病了，广场上又来了很多阿拉伯人

我开始在灯下写日志。晚上我又接到M医生电话，问我有没有把那晚拍的视频和照片发给他在中国的妻女。我抱歉地说，当天就发了照片，但视频还没有来得及做。太忙了。

M医生说没事。他在电话里又跟我说，这几天他可能要离开德黑兰几天。因为他父亲身体不太好，他说明天晚上就要过去看他。周三就走，周四和周五大概也都不在这边。如果父亲情况好一点，他周六就回来。

我问他现在是否还在广场那边看病人。

他说，是。

他还跟我说，今天广场上人很多，很乱。除了本地的人之外，连黎巴嫩那边也来人了，甚至连真主党的人现在也在这里用阿拉伯语讲话。他说，这件事让很多民众很生气。我问他，他们为什么生气，是不是因为觉得这些说阿拉伯语的人不该来伊朗。

他说，问题不只是“阿拉伯人来了”这么简单。他说，很多人并不喜欢这些人，尤其是像真主党、像一些伊拉克来的力量。平时也许还没那么敏感，可一到局势紧张、街头骚乱、老百姓抗议、上街示威的时候，人们就会觉得，正是这些人会出来，会对付伊朗自己的孩子，会打人、会杀人。他说，所以老百姓心里对他们的反感非常深。

他还说，这些人之所以能来，不是因为老百姓欢迎他们，而是因为是政府把他们带进来的。他说，可能有一些人觉得，如果没有这些外来的力量帮着撑场面、帮着站在那边，现在这个政府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二十四、结尾

抬眼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了。

写下这么多琐事，我也不知道，当下自己究竟是想表达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每一天的心情都是复杂的、沉甸甸的，又有些温暖，也有些感动。

我看到郑凯在朋友圈写的一段话，很喜欢，就此作为结尾吧：

“我试图拍摄西班牙民众神秘、真实、神奇的灵魂，他们的激情、爱情、幽默、柔情、愤怒、痛苦，无不真实；我试图拍摄这些人物生活中最丰富、最饱满的时刻。他们朴实无华，却又令人无法抗拒，他们的内心充满力量。——克里斯蒂娜·加西亚·罗德罗”

看到这段话，我想把“西班牙”变成“伊朗”。

每个民族都是独特的，每个民族也是相通的。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浮华，而是深情、好奇、专注地凝视着，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