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停火后的第一天,没人能真正轻松

小新 正五品 (知州) 2026-04-09 19:15 13 0 返回 新闻时事
小新 正五品 (知州) 楼主
2026-04-09 19:15
第1楼

AI摘要:在最后通牒(德黑兰时间凌晨3点半)前的重要关头,伊朗国家电视台发布消息,称特朗普宣布接受伊朗结束战争的条件,将实施为期两周的停火。到了早上七点多,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前一天煮了二十多个鸡蛋,这下怎么吃得完。但今年过年又逢战争,我一直没有打这个电话,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凌晨四点开始连线。

其实那时候人已经困得发木了。在最后通牒(德黑兰时间凌晨3点半)前的重要关头,伊朗国家电视台发布消息,称特朗普宣布接受伊朗结束战争的条件,将实施为期两周的停火。

穆森又发来一份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长篇声明。整份声明的基调非常强硬,通篇都在强调:伊朗并不是在战争中被迫停下来,而是“在战场上取得历史性胜利之后”,迫使美国接受伊朗提出的十项原则,并同意以这些原则为基础,在伊斯兰堡开启为期两周的谈判。声明反复强调,这并不意味着战争已经真正结束,所谓两周停火只是为了把“战场上的胜利”通过政治谈判固定下来;如果谈不成,伊朗随时会重新开火。声明里还列出了一系列伊朗方面的条件,包括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控制、接受伊朗核燃料浓缩、解除所有初级和次级制裁、终止安理会和原子能机构相关决议、赔偿伊朗损失、美军撤出本地区、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内各条战线的战争等。整份声明最明显的意思就是:伊朗官方并不把这看作单纯的“停火”,而是把它定义为一场仍在继续的胜利进程,要求国内保持团结,不允许出现分裂声音,并强调“手仍然放在扳机上”。

消息出来以后,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来不及多想,一直忙着连线。到了早上七点多,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前一天煮了二十多个鸡蛋,这下怎么吃得完。

连线结束以后,穆森来了。他也没什么精神,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昨天一夜没睡,一直在等消息。他说他哥哥半夜还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去买蜡烛,大家当时都很紧张,觉得说不定会出什么大事,没想到最后变成了这样。

司机也来了,拿来四五个大储水罐,都没有地方放。看到一大锅鸡蛋和这些储水罐,我觉得自己无奈又可笑。

我们一大早约好采访雷拉教授。

雷拉教授算是改革派学者,我一直很喜欢他。战争期间一直没有时间去见他,正好这次想问问他,作为经济学家,他怎么来算这笔账:停火之后伊朗怎么重建,伊朗会不会好起来,改革派这次出来讲话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国家接下来又会往哪里走。

路上我还在念叨那二十多个鸡蛋怎么处理。穆森开玩笑说,可以带去健身房吃。他说如果停火真的能稳定下来,下周他就要去健身房了,很久没去了。司机也开玩笑,说干脆拿到街上,告诉大家这是“胜利的甜点”,给大家发一发。

车上,大家都说一夜紧张没睡,等宣布停火才松了口气,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德黑兰整个城市格外安静,一路上都没多少车,也看不到人。连司机都说,今天比过年和战争期间还车少。这种安静让人觉得很奇怪,不像是经历了一场四十天战争之后突然停火该有的气氛。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不真实。穆森说,估计大家都熬夜等消息,现在都在家补觉。

去教授办公室的路上,我们还看见沿路的兵营被打得七零八落。墙推倒了,铁皮板扔在路边,也没有人收。我问司机和穆森,你们怎么看上去都不是特别高兴?司机说家里人当然挺高兴,终于停火了,他自己也挺高兴的,但也没有特别的感觉。穆森也说,挺高兴,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也谈不上太高兴。我看他们俩明明说高兴,可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一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的表情。

雷拉教授的办公室在靠近卡拉季的高速公路边。到了他们大楼前,才发现他们对面马路那边的工厂一大片被炸成废墟,连马路中间都散落着碎片,他们大楼好多窗户也被炸掉了。我们进去,门卫说这里五六天前被炸过,大厅房顶上的天花板都被震裂,掉下来很多碎片。我们来到教授办公室,女秘书安排我们喝茶等候。我说你怎么看上去也不太高兴,她说昨晚都很紧张,没睡觉,一直等最后通牒,虽然说停火了,但大家也很担心,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再打。

雷拉教授来了。他先给我看了办公室。几天前,他办公室对面的地方遭到了袭击,玻璃全碎了。他给我看那两块新装的玻璃,跟旁边原来的都不一样,因为当时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只能自己想办法找玻璃先安上。桌子上还放着一块弹片,他说是从屋子里捡到的,特意留下来保存。他的办公室还挂着一幅油画,上面是伊玛目侯赛因与加沙哈马斯前领导人辛瓦尔拥抱在一起。雷拉教授说这幅画他很喜欢,象征着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团结。

我问他,听到停火消息是什么感觉。

他说,他哭了。

他说,战争这段时间他一直特别担忧,最担心的就是伊朗会被美国占领。一旦走到那一步,这个国家就没法生活下去了。可现在他觉得特别高兴,也特别骄傲。他说伊朗靠自己坚持抵抗了四十天,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认为伊朗显然赢了,美国失败了。从此以后,美国如果还想占领一个中小国家,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他说,这将彻底改变整个地区和世界的格局。特朗普原本打的算盘,是先占领中东,占领伊朗,然后拿这个去跟中国讨价还价。可现在他手上已经没牌了,没法再拿伊朗去跟中国做筹码。他说,中国和俄罗斯这次在安理会相关议题上的否决非常重要。他认为以后伊朗会变得更加强大。

但他说,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国内。当前伊朗社会最核心的问题不是简单的支持或反对,而是“未来”——无论支持政府还是反对政府的人,都在关心战后国家会走向哪里。他认为,伊朗已经不可能再按照过去的方式治理下去,未来势必面临更深层的调整与改革。

他说,眼下国家最迫切需要做的事情不是继续制造更大的压制和分裂,而是要解决国内问题,特别是社会和经济问题,要促成国内团结,改善经济,改善社会和文化状况。他说伊朗最大的难题从来都不是国外,而是国内。一个外部力量想要把伊朗政权推翻,其实并不容易;可如果内部不改革,那最后只能是这个政权自己走向灭亡。

他说,对未来的新局面,他其实是有希望的。他甚至提到,未来某个新的人物可能会比沙特的萨勒曼王储还要更改革派,像“伊朗的邓小平”一样。他对这种可能性非常有信心。

雷拉教授还说,这次停火并不等于战争真正结束,更不能被理解为已经获得了持久和平。在他看来,这场持续40天的直接对抗,既是一次非常真实而重大的转折点,同时也只是一个暂时性阶段。伊朗之所以不愿轻易接受单纯的临时停火,是因为一旦停下来,对手就可能借机重整力量,再次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尤其如果伊朗在停火前失去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之后将很难重新掌握这一重要筹码。雷拉还强调,同时,这场战争也会迫使伊朗重新审视对外关系:一方面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对欧洲和所谓战略伙伴抱有幻想,另一方面也必须重建与海湾阿拉伯国家之间的信任,并在敌对、停火、竞争性共处之间寻找新的平衡。最后他给我看电脑里特朗普的发文截图,称要将伊朗的文明毁灭。他转头坚定地告诉我,这场战争不是毁灭文明,而是意味着帝国主义和霸权主义的毁灭。因为美国这样一个超级大国面对伊朗都束手无策,以后他们更不敢随便欺负一个中小国家,这将加速美国的衰落。

我们采访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在等电梯的时候,穆森跟我说,现在很多工厂被炸,怀疑他们可能是帮军队制造什么零件。卖给我们发电机的老板的朋友的工厂也被炸了,说他三年前把工厂租给了革命卫队,租金是平常的四倍,但没想到最后也被炸了。

我在车上给雷拉教授的夫人打电话问好。我很喜欢他夫人,善良、风趣且很有见解,我们很投缘。在我眼里,她也是一个坚强、热爱生活的人。2009年大选后发生动乱,雷拉教授作为改革派人士被抓。他被抓前我去他家采访,没有想到几个小时后雷拉教授就被捕,后来在埃温监狱待了一年多。那时候我经常和他夫人打电话问好,她也非常坚强,还开玩笑安慰我说,平常见他很烦,现在他在监狱里也好,倒也清净。其实他们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我去的时候经常见他们互相斗嘴开玩笑。他们培养了一对优秀的儿女,现在都已经工作。每年伊朗新年前夕,我都会提前问好,并送花过去。

但今年过年又逢战争,我一直没有打这个电话,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电话接通以后,她说,她刚听到停火的时候,心里也有点难过,会想为什么要接受停火;但后来再看条件,又觉得这对伊朗是有益的。

她说,这四十天里,大家其实都没想到伊朗会这么强大。没有别人的帮助,居然能坚持到现在,这让她觉得特别骄傲。她还说,这四十天里,社会并没有出现什么严重问题,没有人冲到商店里抢购,物资也都还算充足。安全方面,虽然很多地方没有警察、没有派出所了,但社会秩序还在,人们没有出现打砸抢的情况。她说,这本身就是伊朗的骄傲。从此以后,伊朗会昂首挺胸地站在世界面前。

我跟她说,我自己也重新刷新了对伊朗的看法。

她说,感谢中国对伊朗的帮助,希望战争结束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还能见到孩子们。

听她这么说,我也差点想哭。其实这四十天里,好多次都有一种哽住的感觉。看到了太多东西,也亲身经历了太多惊吓和担心。看到了那些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人,也看到了整座城市在战火里的变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到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这不只是军队的事情,也是普通人的事情。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又听到消息,说议长卡利巴夫将代表伊朗去巴基斯坦,与美国副总统万斯参加谈判。穆森说他一直觉得卡利巴夫有可能来谈判,因为现在真正掌权的是革命卫队,卡利巴夫以前就是革命卫队空军司令,他也代表着卫队。

我们在胡乱猜测的时候,路上看到了自由塔,还是矗立在那里,风卷云舒。它总在那里,每次看到它都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也让我想到去年“十二天战争”宣布停火后,那一天在自由塔举行的一场露天音乐会。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听音乐,有人流下泪,有人神情专注地听,有人百感交集也在担忧未来。他们中有戴头巾的,也有不戴头巾的,都很悲伤,但眼中也有希望。甚至有位年轻人说,他陪母亲来参加,他之前从没有想到他会有一天会感谢革命卫队。也有很多人说,幸亏革命卫队在,幸亏有导弹,打退了敌人。我记得塔下有位年轻可爱的姑娘说,这十二天战争期间她都只能吃大饼,今天终于能出来大吃一顿,给我细数她吃了多少好吃的。还有一位护士坐在角落里,默默和我说她这十二天所经历的一切……

而如今自由塔下已经没有人在那里庆祝。我感到的是,与“十二天战争”结束、宣布停火的那一天完全不同,人们心情复杂,似乎只有我为停火感到高兴。

路上,我们经过革命广场,看到很多人拿着国旗站在那里。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在庆祝“胜利”。结果走近一看,完全不是。他们情绪都非常激动,举着不要谈判、不要停火的标语,高喊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的口号。

有穿着黑袍的女性对我说,她们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感到震惊,也很气愤。有人说,到底是谁做的这个决定?卡利巴夫一个人也不能做决定。我们现在只听领袖的话,只有领袖亲自出来说,我们才同意。有人说,死了这么多人,现在美国已经被拖进无法脱身的战争泥沼,为什么要同意停火?坚决不同意。还有人说,哪怕我们渴望和平,也不是这种和平。因为他们谈完了以后还会继续打我们,所以必须继续战争,为烈士、为领袖复仇,要彻底消灭以色列。也有一位年轻人对我说,我们坚决反对停火谈判,我们不能让领袖和米纳布那些孩子的鲜血白流。我们还没有为他们复仇,为什么要同意停火?

也有人说得更极端,话里全是怒气和报复。

就在那时候,有一个人突然过来问穆森是哪来的,要看他的证件。穆森反问他,你是谁?他说他是这儿的人。穆森就说,我认识这边的安全警察,你又不是安全警察,你没有权力查我的证件。结果那个人一下子就跟穆森吵起来了,越吵越凶。

后来那人还开始威胁我们。

我一看不对,就说算了,我们走吧。结果我们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还说你们要是敢把我的画面播出去,我就找你们麻烦。我说我们根本没拍你。他还冲着我说,你不要采访这个,不要采访那个。

还好旁边有几个人挺好的,把他拉开了,还跟我说,这个人举止有点疯狂,你不要理他。

后来有一个大爷跟我说,他不是反对停火,但反对这种停火。因为这样的停火,只会让美国和以色列有喘息的机会,然后再来进攻伊朗。他说这样不行,他们反对的是这样的安排。

还有一个穿黑袍的女士带着两个小孩子对我说,这几十年来因为制裁,所有人的生活都受到影响。孩子们都在受苦受难,伊朗从来没有真正得到应有的权利。只有当他们得到了合法权利,不再遭受侵略,不再被制裁,才能接受停火。

还有一个穿黑袍的大妈拉着我说,他们觉得这个决定根本不是领袖做的,也不知道是谁做出来的,甚至怀疑有人是想把这个国家卖掉。

我当时注意到,对面开过来很多黑色的安全警察车,有很多安保警察都在附近站着。我心里想,他们大概也是担心这些人情绪太激动,怕演变成抗议、上街闹事,甚至反过来冲击政府。

但另一方面,今天整座城市又确实明显放松了很多。连我们司机都说,他今天都敢把车停在警察旁边了。平常他最怕这样,觉得车停在警察边上反而危险,怕被炸。可今天大家的状态就是安静下来了。

那些广场上的人还说,刚才有人说有防空炮响,以色列又来袭击。我问旁边的人,他们都说没有,根本没有再发生新的袭击。

但毫无疑问,大家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出来以后,在车上又看到前面一个人开着车,插着国旗,不知道跟旁边的车发生了什么口舌争吵,这个人突然就停下车,在路边和旁边的司机大吵,差点打起来。他自己的车都没拉手刹,车开始往前溜。那人一回头又赶紧回去停好车,又跑回来和这边司机吵,路上都堵了起来。感觉那种火气真的就是没地方发,到处发。穆森说,这位就跟革命广场上那些人一样,是一种气疯了的感觉。

我们在革命广场的时候,旁边一位伊朗媒体的摄影师跟我说,其实他自己听说停火是很高兴的。他说你想想看,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已经被毁了这么多,老百姓以后怎么活?不要再继续毁下去了。所以他是赞成停火的。只是你看,那些人全都已经快疯了。

这就是停火后的第一天。

不是欢呼,不是庆祝,也不是松一口气。我看看广场上那人声鼎沸的集会人群,还有那些默默经过广场的车辆和普通人、疲惫且无声站立的军警。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差。我心下诧异,为什么我看不到人们脸上有笑容。很多人的脸上一种没有睡醒的疲惫,一种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的空荡感、迷茫且沉重。街上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每个人心里都还堵着一口气。有人觉得这是胜利,有人觉得这是背叛,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有人觉得还没打完,怎么能停。

战争停下来了。

可人的情绪,还远远没有停下来。

我们回来就立刻忙着编稿发稿,我还要忙着准备连线。穆森估计是太累了,一下子腿狠狠碰到桌子的钢筋腿,疼得他都麻了,躺在沙发上休息了半响。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战争期间都没有觉得累,此时却怎么觉得这么累。我让他赶紧回家休息。他说他妻子打电话说,准备带孩子们去公园散步。他笑着说,你看,四十天来她连门都不敢出,现在是第一次想出来。他儿子问穆森怎么还不回来。穆森说我太困,想回去睡觉,你妈妈带你们一起去。他儿子还说你怎么自己睡觉不管我们了。穆森走了,一会儿又上来说忘记带摩托车头盔和钥匙。我看他一脸疲惫,叮嘱他一定慢慢骑,要小心,不要到最后出事。

人大概是神经绷得太紧,现在一说停火反而一下松懈下来,就容易累,也容易出事。

我一直连线到下午六点半。我也困极了,中间抽时间定表,在每个整点连线中间打二三十分钟的盹。

刚连线完,伊朗妈妈打电话来问情况。她说估计我今天忙坏了。我说起今天的奇遇,说没有想到人们在街上不是庆祝停火,而是明显对停火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愤怒。那些人说,他们听到停火消息以后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觉得不该停。他们说,最高领袖都已经死了,血还没有讨回来,怎么能接受停火,怎么能就这样结束。还有人直接说,必须打到最后,必须为领袖复仇。

伊朗妈妈说,这些人嘴里说什么“不是这样”“我们不接受”“怎么能这样就停”。难道总统佩泽希齐扬不是之前说了“胜利是领袖殉难后结出的果实”之类的话?我说他们并不买账。他们说,既然都打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要停,为什么不继续。我说,后来穆森悄悄跟我说,这些人大概是强硬派贾利利那一派的支持者,和卡利巴夫、阿拉格齐这些更倾向现实处理、接受停火的人不是一边的。伊朗妈妈说一听就明白了,说这已经不单是对停火本身的愤怒,而是不同派系之间的政治角力。也就是说,表面上看是在争“要不要停火”,可实际上,底下还是那套熟悉的权力斗争和路线之争。战争、民众、基础设施,反倒都成了更后面一层的东西。

我说,现场来了很多警察,黑色警车、带警灯的车都来了,因为聚在那儿争吵的人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我估计大概有三百人左右,明显是真的要吵起来、闹起来,所以警察也不得不出现,维持秩序。伊朗妈妈说,有些人就喜欢这种乱局,喜欢全国都一直处在高压和激愤里,好像只有不停地喊、不停地打、不停地死人才算有意义。可她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怕。她说,如果今天晚上真的没停,真的断电了,那这些喊着“继续打”的人又要怎么办?难道大家真的都准备好把整个国家、把自己的生活一起拖进更深的黑暗里吗?

我说,还有一个女人特别激动,说她们听到停火的消息感到震惊。说这四十天来他们白天黑夜都在街头广场坚持,现在为什么反而停了,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那些人对“停火”本身感到被冒犯,好像觉得只要一停,就是背叛。可伊朗妈妈说,她自己根本不相信战争会真让谁高兴。她说,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真心希望战争继续,真心希望基础设施继续毁掉,真心希望人继续死。

她说,她当然明白这些人里也有一部分是不相信美国,觉得停火不可靠,觉得对方还会再打回来;也有人是觉得领袖都死了,现在停下来没法交代。她说,这些情绪她都能理解。但问题是,他们似乎完全不去想另一面:即便从他们自己的逻辑看,这样的停火本身也说明,连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都不得不接受某种停火安排,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结果吗?可那些人根本不听,他们只会说“打到最后”“不能停”“不能原谅”。

伊朗妈妈说,她今天听着这些人吵,越听越觉得问题根本不在战争本身,而在这些人需要战争。不是因为战争真的对国家好,而是因为有些派系、有些人,根本就是靠这种高压、靠这种极端情绪、靠这种“必须继续打”的氛围来巩固自己的位置。她说,所以说到底,这件事既不是为了人民,也不是为了基础设施,更不是为了老百姓的命,而是又一次变成了政治派系之间的互相绑架。

伊朗妈妈说,可就在今天,她自己却第一次在这四十天里,稍微过了一点像样的生活。

她说,今天一早,她和伊朗爸爸终于能稍微安心地出门了。她笑着说,他们已经四十天没有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过了。早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她和爸爸一起出了门,因为家里一直想买一个小一点的高压锅,适合两个人用的那种。这四十天,他们哪里都没去,也根本没心思逛。今天终于趁着停火,去街上慢慢找,最后买到了。然后他们又去Golpayegani烤肉店吃了一顿午饭,说那家的饭很好吃。吃完饭,两个人还一起散了散步,慢慢走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家。

她说,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买了个小高压锅,出去吃了顿饭,走了走路。可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事情,他们已经整整四十天没有过了。她说,那一刻她才真正觉得,原来人是需要这种平静的,需要能够无所顾忌地走在街上,需要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需要有那种“今天暂时不会炸”的感觉。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说,所以她真的很高兴,很感激这几个小时的平静。她说,大家当然都知道,这个停火很脆弱,随时可能破,美国副总统万斯也在电视上说了,这种停火随时可能崩掉。她说,这种担心谁都有,她自己也有。可问题是,现在既然停下来了几个小时,那也不能因为它“可能不稳”,就连这几个小时都不让自己喘口气。总不能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哭,认定它一定会坏掉。她说,既然现在有这点平静,那就先让自己像个人一样过这点平静。

她说,今天碰到邻居,都说担心停火是暂时的,谁不担心?可与此同时,大家又都需要这一口气,需要这一点点重新像样生活的机会。因为四十天了,大家真的都快忘了,普通日子原来是什么感觉。

伊朗妈妈说,早上出门的时候碰到两个很精神的小伙子,长得高高的,穿得也好看,和我们家大宝差不多大。她说,其中一个特别认真地对她说,昨天自己已经和所有电子设备“告别”了。手机、手表、游戏机、各种年轻人平时离不开的东西,他都一件件看过一遍,好像在做最坏打算。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还有电,人居然一下高兴得不行。

我接着又说起自己前一天煮了二十多个鸡蛋,还让司机买了一堆大储水罐,现在看堆的这些傻眼。伊朗妈妈笑着说,大家都差不多,很多人都在家里做准备、囤面包、备干粮。

伊朗妈妈说,她并不完全相信这次停火。她说,现在真正麻烦的,是还有第三方——以色列。她觉得,这个停火其实很脆。因为伊朗已经明确说了,如果以色列继续打黎巴嫩,或者借别的地方继续开火,这个停火就未必能维持下去。她说,这才是她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美伊之间有没有一个纸面上的“暂停”,而是这个局里从来就不止两个玩家。

她还认真跟我分析起两边提出的条件。她说,美国那边一直在讲那份十五条,说伊朗不能继续浓缩铀,铀库存得交出去,制裁最多部分放松,地区代理人问题也得处理,对以色列不能再维持现在这种敌对状态。可伊朗这边递出去的十条,几乎条条都和美国相反:伊朗坚持自己必须保留3%浓缩铀的权利,铀不会交出去,导弹能力不谈,别的问题也不会按美方的框架来。她说,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两边现在都说“我们是在按自己的那份方案谈”,可那两套东西从头到尾几乎是对着干的。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根本不想让这事平下来、随时可能搅局的以色列,所以她嘴上虽然说“总算停了”,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敢真的放松。

她还提到一个很诡异的现象。她说,今天明明说是停火了,可德黑兰很多地方上午还是不断传出防空的动静,甚至还有在德黑兰、马什哈德等地发生天然气爆炸。她自己上午在七号广场附近,眼看着一处地方发生了气爆。她说,大家都愣住了,不停在问:不是停火了吗?怎么还在炸?怎么还有防空?她怀疑,现在很多“事故”到底是单纯事故,还是某种不愿明说的打击,外面已经越来越分不清了。她还拿上次“十二日战争”作比较,说那时候很多气爆都被说成是“普通事故”,可谁都明白,背后不是那么简单。她的意思很明确:停火了,不代表危险就消失了,只是形式可能变了。

说着说着,她又把话题扯回到现实生活和人心上。她说,这四十天把所有人都耗得差不多了。谁都累了,谁都撑不动了,所以两边才都接受了这个两周的窗口。她说,她一听到巴基斯坦方案,就直觉觉得双方都会接受,因为再打下去,谁都知道代价只会更高。可她紧接着又说,现在也绝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这根本不是“结束”,只是“先停一下”。而且停下来之后,接下来反而会有更多让人难受的判断:到底是真的在谈,还是各自只是在拖时间?到底是为了长期方案,还是为了下一轮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她还说,海湾那些国家今天从早到晚挨了那么多无人机和导弹,她一点也不同情。她说得很直接,带着一种这四十天被逼出来的决绝。对她来说,现在很多事已经不是“该不该”了,而是“你们既然早就站队了,那现在也别装无辜”。

伊朗妈妈又说,她觉得这次停火大概率暂时不会破。她说,以色列现在大概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她说得很直白:“以色列打一拳,伊朗就能两拳砸到阿拉伯国家头上。”她对一些阿拉伯国家显然也有怨气,说这些年阿拉伯国家让伊朗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所以她现在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同情。

我说,话虽这么说,我现在还是有点半信半疑,不敢百分之百相信这停火真的能稳住。但我觉得,至少眼前这两周,双方大概都暂时没有能力、也没有空间再立刻把战火重新点起来,但后面谈判怎么样、能不能达成协议就不知道了。我还说,今天采访雷拉教授,他就很乐观,觉得这两周应该不会再出大事,不会再打起来。

伊朗妈妈说,这次停火出来以后,几乎全世界都表示欢迎。欧洲欢迎,阿拉伯国家欢迎,俄罗斯也欢迎。她还讽刺英国,说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这种人,平时没见他做什么,一到事情差不多了,倒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摆姿态。她说,英国这些年一直是这样,什么都没真正做,到最后却总想来分一点好处。她反倒特别提到中国,说这次中国确实做了一些努力,至少在外交层面一直在推动事情往谈判的方向走。她说,连特朗普都出来感谢中国了,说中国确实为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做了很多努力。她说,这一点她是看在眼里的。

她还说,不只是中东,连乌克兰那边的泽连斯基都欢迎这次停火。因为战争说到底就只有一件事最确定——那就是死人。她说,战争除了带来伤亡、破坏和损失,还能带来什么呢?打来打去,死的是人,毁的是城市,最后谁都得不到真正的好处。

我说,雷拉教授认为,这次停火本身就已经说明,伊朗并不是外界想象中那个一碰就垮的国家。我自己也跟着感慨,说我都没有想到伊朗这么厉害。伊朗妈妈说,这四十七年,伊朗人挨了这么多制裁,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饿过、穷过、被封锁过、被打压过,如果到了今天,这个国家还一点力量都没有,那才叫奇怪。她说,从这个意义上讲,伊朗能够撑到现在,本身就说明它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掐断的国家。

但她紧接着又把话题转回到国内。她说,真正让她感到可惜的是,这个国家其实有那么多有知识、有能力的年轻人。如果国家能真正把这些年轻人吸引住,给他们工作,给他们空间,把这个国家的资源真正用在国家本身,而不是浪费在别的地方,那么伊朗用不了五年就能重新站起来。她说,伊朗的年轻人根本不差,受教育程度高,也有能力,只是没人真正为他们想。她说,如果这些人被好好组织起来,这个国家靠自己的资源和年轻人的头脑,完全有机会成为中东真正的强国。问题不是伊朗人不行,而是没有人真正把心思放在这些年轻人身上。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楼上邻居太太按门铃来叫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游泳放松一下。伊朗妈妈说,停火这几天如果真能安稳一点,就该抓紧让自己歇一歇,哪怕只是去游个泳,也比整天困在家里盯着新闻强。说着我们就互道晚安,放下了电话。

下楼在电梯里碰到七楼的邻居,一位工程师。我们互相问好,我顺口问他怎么看停火,他说:“我一点儿都不开心,我想让他们走。”

门卫刚打扫完游泳池,我问他怎么看停火。他说不会维持多久,顶多四天就会继续打起来,因为美国和以色列不会这么轻易放手。我说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次应该能停火至少两周。门卫说要不要打赌,我说好,谁输了谁就请对方吃一顿午饭。门卫说好,如果他输了,就准备一顿库尔德斯坦省会萨南达季的当地饭请我吃。

我先到了游泳池,楼上邻居太太来了。她说她昨天忙得不得了,先是煮了很多鸡蛋、豆子汤和很多土豆,还有蔬菜饼和土豆鸡蛋饼,听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饥荒下很多人就是吃土豆活了下来。她想着没有电就没办法热,先备下这些吃的再说。她还把家里的床单、被套、衣服都洗了,怕没有电,没办法用洗衣机。昨晚她一直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等消息,不知不觉睡着了,后来被老伴叫醒,说停火了,让她上床去睡。她今天早上睡了一大觉,不知道怎么那么困,怎么也醒不来。

我问她听到停火消息什么反应。她说无感,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她只是一个看客或者说只能做一个观众,到处张望,一幕幕剧情看过去,战争究竟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由她来主宰。她还安慰她难过的女儿,说生活就是这样,有高就有低,全凭真主的意愿来决定。她说这两天怎么不见我。我说我这两天也一直忙,没有时间游泳,明天还要去报道已故领袖哈梅内伊去世第四十天。邻居太太说,她怀疑美国和伊朗早就在幕后谈妥了,要不怎么安排在领袖遇难第四十天来停火。她指指上面,说他们肯定都早计划好了,说不定这次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收取过路钱,还给美国分一半。现在美国说胜利了,伊朗也说胜利了,失败的只有普通老百姓。

她说看到伊朗国际台报道,最高司法总监埃杰伊说要严厉处理那些骚乱分子和以色列间谍。她很担心今年1月份那些抗议被抓的年轻人。她说这些年轻人都是伊朗的下一代,是伊朗的希望。她很担心停火后,政府又像以前那样镇压这些反政府的年轻人。

我把手机信号分享给她,她打不了电话,就在游泳池里面发信息给在巴黎的妹妹、在德国的儿子和在土耳其的哥哥。她说现在打电话费用太贵,没说多久手机就没有钱了。她还担心,等停火后周六上班,到时候北部逃难的人们回来,一切恢复正常,那时候失业、物价上涨、经济问题就会浮现,到时候会怎么样都不知道呢。

在游泳的时候,我接到C总的电话。他在伊朗做生意开矿,战争爆发后的第七天,他随着撤侨团回国。他打电话说他们今天已经从阿塞拜疆进入伊朗境内,一切顺利,现在正在回德黑兰的路上。我问他怎么现在回来。他说很多货都堆在港口,要不发,他就要破产了。我说现在有船吗?他说有,不是伊朗宣布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了吗?他说这一年两场战争,他们的生意都损失惨重。现在看局势稍微平稳,他们就赶紧回来,还惦记着生意,还有那么多员工要发工资,要是再这样,员工工资公司都发不出来。我说你多保重,有需要打电话。

我们从游泳池出来,她还和我说,这两天保姆公司给她老母亲介绍了一位中年保姆,勤快能干,照顾老人也很有经验。她来自设拉子,会做一手好菜。他们都很喜欢,昨天还在她母亲家里吃了一顿保姆做的设拉子当地鱼饭。她说,这四十天,没有保姆,一直是她在照顾老母亲,现在找到了稳妥的保姆,又停火了,可能正是之前太紧张太劳累,现在一下子放松下来,她只觉得困倦疲乏极了,准备回去再好好睡一觉。她很想念Tajrish的巴扎,想着明天和老伴去巴扎逛逛买东西,她又担心以色列搞小动作,在这些闹市区放炸弹之类的,想想又说还是不去这些人多的地方了,明天准备去公园晒晒太阳,再去附近的咖啡店喝一杯咖啡,放松心情。

我说我也很想去环境好的餐厅或咖啡厅坐坐,吃点好吃的,享受一下安宁。

晚上回来写日志,快晚上十一点了。写到这里,我看到穆森发来信息,说议长卡利巴夫又发出一份强硬声明,几乎等于在给刚刚启动的停火和谈判泼冷水。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伊朗提出的“十点方案”连最基本的框架条款都已经被公开违反,那么停火和谈判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卡利巴夫点出三项已经被破坏的关键内容:第一,是原本应包括黎巴嫩在内的停火安排并没有真正落实;第二,是伊朗称在法尔斯省拉尔击落一架侵入领空的无人机,说明对伊朗领空的侵犯仍在继续;第三,是美方又重新否认伊朗的铀浓缩权利,而这原本正是伊朗十点方案中的核心条款之一。也就是说,在伊朗国内强硬派看来,这场停火并不是一个已经落定的结果,而更像是一个随时可能重新被掀翻的过程。

我又看到伊朗国家电视台播出民众在广场挥舞国旗、彻夜欢呼庆祝胜利的画面。

看到交战双方都说,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目标已经实现、取得了伟大胜利,我心里忽然又泛起一阵苍凉。我大概是个软弱的人,没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去谈论胜利、夺取胜利。所谓胜利的果实,此刻在我心里也并不甜美,反而让我喉头发哽,几乎难以下咽。

我此刻想到的,是那些在被炸的废墟中寻找家当的人,那些在废墟旁为被埋的亲人哭泣的人,还有那些在废墟上玩耍的孩子。我最想看到的,不是什么胜利的口号,也不是谁在庆祝,而是那天踏青节,我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些普通人家在草地上悠闲踏青的场景,是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时的笑脸。只要看到他们,我就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

我知道,不论是在以色列,还是在伊朗,有人盼着战争结束,也有人希望战争继续。但让我感到悲哀的是,那些最希望战争结束、最渴望和平与正常日子的声音,往往被战争的硝烟掩埋了,让人听不见。

但不管如何,我此刻唯一真心希望的,只是这短暂的停火,哪怕再多维持一天,也好。

这就是停火后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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