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摘要:2025年12月9日早晨,防城港珍珠湾交东海防执勤点浓雾弥漫,刚结束13个小时夜间巡逻的谯禾林本应补休,但睡觉前他还是习惯性检查一遍执法艇。2025年6月23日深夜,珍珠湾海面,一艘走私船只被执法艇逼停在一处礁石区,偷渡嫌疑人冲滩逃窜,谯禾林纵身跳海,一路追到一处废弃虾塘。2025年10月8日深夜,执法员黄靖宇等3人追缉一艘可疑快艇时,快艇冲滩失控,为救艇上的被困群众,3人不慎被高速飞转的螺旋桨击伤。
清明节前夕,两艘海警舰艇缓缓驶入北部湾海域,这里是谯禾林生前战斗的地方。甲板上,执法员们列队肃立,胸前的白花在海风中轻颤。大家将洁白的花瓣撒向海面,寄托对谯禾林烈士的哀思。
清明节前夕,海警舰艇来到谯禾林生前战斗的海域,举行海上纪念活动。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2025年12月9日,广西防城港海警局防城工作站执法员谯禾林在执行海上缉私任务时不幸牺牲,年仅25岁。同月,谯禾林被批准为烈士,追授平时一等功。
2026年3月下旬,澎湃新闻跟随采访团走访谯禾林生前工作的地方,了解其事迹及生活点滴。在战友眼里,谯禾林一直爱笑、乐观,刻苦训练,有任务总是冲锋在前。
谯禾林曾说,他要守卫这片海域。在战友心中,谯禾林没有离开,“他仿佛化作了浪花,一直守护着这片海”。
谯禾林烈士遗照。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出海追缉走私,执法艇被撞不幸牺牲
位于广西防城港白龙尾半岛的白龙古炮台,是由四座炮台组成的清代海防炮台群,也是扼守北部湾水道的历史见证者。
白龙古炮台旁边,广西防城港海警局防城工作站(以下简称“防城工作站”)是新时代的守护者,默默守卫着这片海域的安全。这里是谯禾林生前奋斗的地方。
2025年12月9日早晨,防城港珍珠湾交东海防执勤点浓雾弥漫,刚结束13个小时夜间巡逻的谯禾林本应补休,但睡觉前他还是习惯性检查一遍执法艇。就在此时,警情传来:辖区内出现疑似走私快艇。
谯禾林顾不上休息,立刻与联合执勤的护边员庞志庆确认,有可疑快艇正在驶入执勤点附近码头。情况紧急,谯禾林和庞志庆迅速驾驶执法艇冲出码头。
事发海域暗礁密布,视线很差。庞志庆驾驶执法艇,谯禾林熟悉海情,指挥驾驶。执法艇离开码头后,一艘满载货物的涉私快艇逐渐显现,执法艇跟进核查,朝对方喊话:“我是中国海警!请立即停船!”。
然而,不法分子没有停船,疯狂逃窜。执法艇和涉私快艇越来越近,涉私快艇多次采取高速"S"形连续急转,并用造浪等危险驾驶方式逃避核查。
眼见就要追上了,涉私快艇突然减速急转,与执法艇发生剧烈碰撞,导致执法艇上的谯禾林和庞志庆落水。
据庞志庆回忆,当时,执法艇的速度在45节左右,涉私快艇也在全速状态。落水后,谯禾林失去了意识,庞志庆也受了伤。庞志庆试图把谯禾林拉到最近的浮标上,无奈潮水湍急冰冷,冲散了两人。
后面,庞志庆被战友们救起。12月11日16时许,搜救人员找到了谯禾林的遗体。
碰撞发生后,走私分子将摩托艇冲滩至红树林区域,随即弃船逃逸,并于当夜从海上偷渡至境外藏匿。次日,迫于压力,走私分子再次从境外潜回国内,企图躲藏于防城港腹地的茫茫大山之中。在其潜逃入境之际,被执法员一举抓获。
案发后,海警联合公安机关循着谯禾林查证走私艇留下的线索深挖扩线,打掉1个跨省走私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23人,查扣走私物品案值约300万元。
“12·9”案件查获的涉案船只。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刻苦训练,练就“听声辨船”技能
在海警学院学习时,谯禾林曾先后3次向组织申请:毕业后去最繁重的基层工作。
汪捷是谯禾林在海警学院的同学,两人在同一个宿舍生活了2年。“谯禾林始终是那个‘走在前面’的人。”汪捷透露,课堂上,谯禾林认真听讲,再晦涩的知识要点也能梳理得很清楚。同学向他请教,他总是很有耐心地讲解。在训练上,谯禾林对自己非常狠,在器械区反复打磨动作。当时,谯禾林常跟同学说,“当海警嘛,素质必须过硬,关键时候才能拿得出手。”
让汪捷印象最深的是,当时3000米是每日的必修课,谯禾林总是在完成训练后主动加练2000米,还打破了长跑纪录。
2023年7月,谯禾林从海警学院毕业后,进入防城工作站工作。
工作站的条件艰苦,谯禾林刚到站时,营区只有几间简易平房和一处简陋的码头,让他有一定的心理落差。通宵执勤,警情频发,休息时间永远不够..….繁重的任务也让谯禾林身心俱疲。
2023年10月5日,执法员欧志强在执行缉私任务时,遭遇不法分子暴力抗法。为保护战友,欧志强在战斗中4根肋骨骨折,却强忍剧痛坚持到任务结束。在学习欧志强的事迹时,谯禾林深受鼓舞,嘴里不断重复欧志强的那句话——“有危险我线上”。之后,谯禾林苦练执法技能,钻研《海警法》,主动请缨参加各项执勤任务。
进入工作岗位,谯禾林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晕船。为了克服晕船,谯禾林每天在旋梯苦练。
因晕船,谯禾林苦练旋梯,创造了工作站的纪录。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在工作站,执法艇是小吨位的摩托艇,要求执法员是多面手,“驾驶、船艺、跳帮、抓捕,什么都要会”。技能有短板,谯禾林就死磕到底,他把自己牢牢“钉”在浪木上,前进、后退、转身、跳跃、坐下起立……枯燥的基础动作重复千遍万遍。即便小腿磕得青紫、手掌磨出血泡,也从未懈怠。
浪木站稳了,谯禾林钻研执法本领,跟在老执法员身后请教如何看海图、认航标、辨风向,逮着机会向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偷师。
谯禾林还学会了当地方言,一次执行押解违法作业渔船任务时,对方情绪激动,故意用方言回避执法,让问询陷入僵局。此时,谯禾林用方言和对方拉起了家常,经过劝导,对方最终主动配合调查。
老执法员韦乐告诉谯禾林,走私分子跑得快,除了船马力大,关键是他们对这片海太熟了——哪条水道能钻,哪片浅滩能过,哪个蚝桩区藏着缝,都一清二楚。谯禾林誓要“摸透”这片海,每一次巡航、蹲守,都默默观察记录下这片海的细节:低潮时哪片滩涂还藏着水道,哪股暗流会让船偏航,哪处蚝排留有缝隙。雷达上没有的,他记在脑子里;海图上没有的,他画在心里。
在战友眼中,谯禾林不仅是“活地图”,更有一双“听海”的耳朵。
第一次出航,韦乐告诉谯禾林,“夜间视线受限,要学会听。沉闷厚重的是渔船,尖锐刺耳的是改装快艇;顺流时声音流畅,逆流时有节奏的打浪声。”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谯禾林一遍遍辨听海面上的每一种声响,风声、浪声、引擎声……渐渐有了不同的形状。日积月累,他练就了“听声辨船”的绝技。
“选择守护这片海,就要拿出真本事。”谯禾林曾说。
“让我来”,有任务总是冲锋在前
谯禾林牺牲后,战友们回忆他的点滴,发现谯禾林最喜欢的一句话是——“让我来”。
谯禾林检查渔民的消防设施。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据广西防城港海警局介绍,2024年初的一个深夜,辖区海域风平浪静,执法艇在暗礁密布的区域布控时,突然雷达上一个可疑目标引起谯禾林的警觉。执法艇抵近发现,一艘非法改装的走私艇正在驳货,岸边还有数十名接应人员。
“抓骨干!”指挥员一声令下,谯禾林纵身跃上走私艇,死死扣住企图逃窜的驾驶员。就在这时,岸上十余名手持木棍的壮汉嘶吼着冲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面对穷凶极恶的不法分子,谯禾林一手钳制嫌疑人,一手高举警棍,厉声怒喝:“我是中国海警!正在执行公务!”
吼声响彻海面,镇住了冲在最前头的人。嫌疑人趁乱挣扎,用膝盖狠狠顶向谯禾林的小腹。他强忍剧痛,腰腹猛地一缩,手却将对方胳膊拧得更紧。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两名壮汉企图趁乱上前抢人。谯禾林抢先一步挡在前面,准备殊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支援力量及时赶到。参与此次行动的执法员廖伟强回忆,押送嫌疑人登艇时,谯禾林的手臂因长时间用力在发抖,但依旧死死抓着对方。
2024年的一个夏夜,执法艇将一艘走私快艇逼至浅滩搁浅,走私分子弃船而逃。潮水正快速上涨,水下暗桩密布,夜间处置风险极高。有战友提议等天亮再说,谯禾林当场反对,“不能等,对面随时可能回来抢货。”
话音未落,他已翻过船舷,滑入漆黑的海水中。他蹚水走向搁浅快艇,将缆绳绕在肩上,身体前倾,拼尽全力拖拽。肩膀被勒得发红,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2025年6月23日深夜,珍珠湾海面,一艘走私船只被执法艇逼停在一处礁石区,偷渡嫌疑人冲滩逃窜,谯禾林纵身跳海,一路追到一处废弃虾塘。齐腰深的水里,嫌疑人反扑而来。谯禾林没有退缩,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瞬间将对方制服。
战友王苏鹏回忆说,当时,海边的滩涂全是锋利的礁石和海蛎壳,每走一步都极其困难。这时嫌疑人突然跳船逃向岸边,谯禾林在追击嫌疑人时,鞋子陷进泥滩顾不得捡,赤脚飞奔,直到将嫌疑人按倒在地。大家赶到时才发现,锋利的礁石和海蛎子壳把谯禾林的双脚划得鲜血淋漓,而他浑然不觉,死死按住嫌疑人。
2025年夏天,台风过境,80名游客被困双墩岛。天边电闪雷鸣,海面浪涌如山,加上岛屿周边礁石太多,执法艇无法靠泊。
“准备救生绳和救生衣,我们涉水过去!”指挥员刚下达指令,谯禾林率先跳入海中,他踩着长满蛤蜊的礁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闯。锋利的贝壳划破小腿,鲜血混着海水往下流,他都浑然不觉。岛上的哭喊声越来越近,现场乱作一团。“老人孩子妇女先走!”谯禾林扯着嗓子喊,“不要慌,排好队!”
突然,一阵稚嫩的哭声传来,一个小男孩无助地望着海面,哭声嘶哑。谯禾林蹲下身,“来,哥哥背你过去。”男孩扑上来,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一趟,两趟,三趟……背完孩子背老人,背完老人背妇女。第六趟返回时,他的手脚已经泡得发白,迈腿都十分吃力,但他还在问:“岛上还有人吗?”
2025年10月8日深夜,执法员黄靖宇等3人追缉一艘可疑快艇时,快艇冲滩失控,为救艇上的被困群众,3人不慎被高速飞转的螺旋桨击伤。因潮水过低、海情复杂,救援执法艇无法驶入。危急时刻,谯禾林凭借对海域的了解,指挥小艇穿越暗礁与蚝桩密布的浅海,只身跳入海中,将3名受伤的战友一一背上小艇,为他们抢回了宝贵的治疗时间。黄靖宇说,“当时医生说,再晚点,我的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在工作站工作两年多,谯禾林参与海上巡逻170余次,参与打击海上违法犯罪行动56次,查获涉案物资案值逾千万元,救援遇险船舶4艘、渔船民89人。战友刘洪说,谯禾林一直很乐观,身上有股勇于直前、不怕牺牲的精神。
谯禾林向渔民宣传海警法。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同学汪捷透露,进入工作岗位后,他和谯禾林经常交流。每次聊天,谯禾林总会聊起海上执勤的经历,谈及那些侥幸逃脱的走私分子,语气里满是义愤填膺,总是说“下次一定要抓到”。
“老谯,一直守护着这片海”
谯禾林一米七出头,身材瘦小。多位战友说,谯禾林爱笑,一直很乐观,虽然年纪不大,但大家都喊他“老谯”。
谯禾林的一些点滴小事,感染了身边很多人。
谯禾林喜欢弹吉他,乐于助人。战友王苏鹏回忆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我陪你聊聊天吧。”这是谯禾林最常说的话。无论是食堂操作间,还是宿舍里,时而能听到谯禾林那爽朗的笑声。
谯禾林在演唱。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工作站建在海边,湿气重,不少老执法员都有关节炎。谯禾林便拉着同乡战友卓佳兴做川菜麻辣猪脚,为大家祛风除湿。
执法员们常年在海边执勤,历经风吹日晒,执法服的纽扣经常脱落,关节活动处有时也会开线,谯禾林备着一个针线包,时常一针一线给大家缝补。
海警工作很特殊,出警执勤、案件办理等时间从不固定,很多次执法员完成任务归来,总是错过饭点,食堂的饭菜早已凉透。谯禾林建议购买一批保温饭盒,让大家无论多晚回来,都能吃上热乎饭。这个建议很快就被采纳了。
老工作站码头航道水位太低,舰艇不便通行。谯禾林看到后,独自扛着铁锹,疏浚航道。后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挖出一条能通小艇的航道,被取名“禾林渠”。
新工作站内有座小山,谯禾林曾提议,能不能修条登山路,再在山上修个凉亭,让大家有个散步小憩的地方。谯禾林牺牲后,同事们修建了一条登山小路,取名“禾林路”。
谯禾林牺牲后,战友们修建了“禾林路”。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2024年4月16日深夜,码头两艘渔船着火,谯禾林扛着消防水枪冲在最前面,顶着灼人的热浪和浓烟奋力扑救。两小时后,火被扑灭,渔船和码头得以脱险。第二天,渔民提着一大袋鱼虾找到谯禾林,把鱼虾往谯禾林手里塞,谯禾林笑着挡了回去。
在讲述谯禾林的事迹时,谯禾林的姐姐谯芳芳说,“他不是生来就是英雄,他是从四川宣汉的大山里走出来的苦孩子,是一个把命运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的普通海警执法员。”
2000年5月,谯禾林出生在四川宣汉一个贫困家庭。据谯芳芳介绍,小时候,家里穷,谯禾林吃了很多苦,要放牛喂猪。一次,割草时,谯禾林的手被草叶子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看着心疼想给他包一下,谯禾林却把手往身后一藏,笑着说,“不疼,干了就结痂了。”
谯禾林长大后,做了一个家人都很意外的决定——要读海警学院。为了能实现自己的追求,谯禾林每天都会自觉加强锻炼。
这个念头,谯禾林其实很早就有了。2008年,汶川地震撕裂巴蜀大地,年幼的谯禾林看着电视机里解放军战士冒着余震危险搜救困难群众。当过兵的舅公跟谯禾林说,“天塌下来,他们给老百姓顶着。”这句话连同那些逆行的背影,深深刻进了谯禾林的心里。
在战友眼里,谯禾林是出了名的“抠门”:外出就餐只点最便宜的炒粉,一个漆皮脱落的旧水杯用了好几年,从不买瓶装饮料。整理遗物时,战友们在他宿舍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存钱计划表,上面写着:月存款5000元,年存款6万元。大家后来才知道,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一部分寄给了远方的家人,另一部分则编织着一个平凡的“梦”。
谯禾林与女友小文(化名)相识于四川老家,情投意合的两人早早就许下了共度一生的约定。牺牲前一天,2025年12月8日,谯禾林向组织递交结婚申请,他计划2026年1月份休假回家和小文领证。
两人不止一次畅想未来:等攒够了首付,就在老家买间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小文在阳台收拾花花草草,谯禾林在厨房烧一锅喷香的饭菜,两只小猫围着他俩打转,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热热乎乎。
“等任务结束,我们就结婚。”这是谯禾林对未婚妻小文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进入防城工作站工作后,谯禾林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2024年元旦前夕,在录制新年愿望视频时,在白龙古炮台旁边,谯禾林笑着说,“我的愿望是继续留在这片海域,守卫这片海疆。”
谯禾林牺牲后,他被批准为烈士,追授平时一等功,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2026年2月9日,他的骨灰在家乡宣汉县安葬,达州市及宣汉县党政军领导、烈士亲属、生前战友及社会各界群众代表等500余人参加。当日,数万宣汉群众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手持白花,含泪迎送英雄灵车。
谯禾林牺牲后,被追授一等功。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在防城工作站,战友们觉得,“老谯”一直没有离开,“他仿佛化作了浪花,一直守护着这片海”。
“我们至今都不愿意相信他走了, 但我知道, 他真的走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灯塔,永远守在了他誓死捍卫的海疆线上。”谯芳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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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夕,两艘海警舰艇缓缓驶入北部湾海域,这里是谯禾林生前战斗的地方。甲板上,执法员们列队肃立,胸前的白花在海风中轻颤。大家将洁白的花瓣撒向海面,寄托对谯禾林烈士的哀思。
清明节前夕,海警舰艇来到谯禾林生前战斗的海域,举行海上纪念活动。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2025年12月9日,广西防城港海警局防城工作站执法员谯禾林在执行海上缉私任务时不幸牺牲,年仅25岁。同月,谯禾林被批准为烈士,追授平时一等功。
2026年3月下旬,澎湃新闻跟随采访团走访谯禾林生前工作的地方,了解其事迹及生活点滴。在战友眼里,谯禾林一直爱笑、乐观,刻苦训练,有任务总是冲锋在前。
谯禾林曾说,他要守卫这片海域。在战友心中,谯禾林没有离开,“他仿佛化作了浪花,一直守护着这片海”。
谯禾林烈士遗照。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出海追缉走私,执法艇被撞不幸牺牲
位于广西防城港白龙尾半岛的白龙古炮台,是由四座炮台组成的清代海防炮台群,也是扼守北部湾水道的历史见证者。
白龙古炮台旁边,广西防城港海警局防城工作站(以下简称“防城工作站”)是新时代的守护者,默默守卫着这片海域的安全。这里是谯禾林生前奋斗的地方。
2025年12月9日早晨,防城港珍珠湾交东海防执勤点浓雾弥漫,刚结束13个小时夜间巡逻的谯禾林本应补休,但睡觉前他还是习惯性检查一遍执法艇。就在此时,警情传来:辖区内出现疑似走私快艇。
谯禾林顾不上休息,立刻与联合执勤的护边员庞志庆确认,有可疑快艇正在驶入执勤点附近码头。情况紧急,谯禾林和庞志庆迅速驾驶执法艇冲出码头。
事发海域暗礁密布,视线很差。庞志庆驾驶执法艇,谯禾林熟悉海情,指挥驾驶。执法艇离开码头后,一艘满载货物的涉私快艇逐渐显现,执法艇跟进核查,朝对方喊话:“我是中国海警!请立即停船!”。
然而,不法分子没有停船,疯狂逃窜。执法艇和涉私快艇越来越近,涉私快艇多次采取高速"S"形连续急转,并用造浪等危险驾驶方式逃避核查。
眼见就要追上了,涉私快艇突然减速急转,与执法艇发生剧烈碰撞,导致执法艇上的谯禾林和庞志庆落水。
据庞志庆回忆,当时,执法艇的速度在45节左右,涉私快艇也在全速状态。落水后,谯禾林失去了意识,庞志庆也受了伤。庞志庆试图把谯禾林拉到最近的浮标上,无奈潮水湍急冰冷,冲散了两人。
后面,庞志庆被战友们救起。12月11日16时许,搜救人员找到了谯禾林的遗体。
碰撞发生后,走私分子将摩托艇冲滩至红树林区域,随即弃船逃逸,并于当夜从海上偷渡至境外藏匿。次日,迫于压力,走私分子再次从境外潜回国内,企图躲藏于防城港腹地的茫茫大山之中。在其潜逃入境之际,被执法员一举抓获。
案发后,海警联合公安机关循着谯禾林查证走私艇留下的线索深挖扩线,打掉1个跨省走私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23人,查扣走私物品案值约300万元。
“12·9”案件查获的涉案船只。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刻苦训练,练就“听声辨船”技能
在海警学院学习时,谯禾林曾先后3次向组织申请:毕业后去最繁重的基层工作。
汪捷是谯禾林在海警学院的同学,两人在同一个宿舍生活了2年。“谯禾林始终是那个‘走在前面’的人。”汪捷透露,课堂上,谯禾林认真听讲,再晦涩的知识要点也能梳理得很清楚。同学向他请教,他总是很有耐心地讲解。在训练上,谯禾林对自己非常狠,在器械区反复打磨动作。当时,谯禾林常跟同学说,“当海警嘛,素质必须过硬,关键时候才能拿得出手。”
让汪捷印象最深的是,当时3000米是每日的必修课,谯禾林总是在完成训练后主动加练2000米,还打破了长跑纪录。
2023年7月,谯禾林从海警学院毕业后,进入防城工作站工作。
工作站的条件艰苦,谯禾林刚到站时,营区只有几间简易平房和一处简陋的码头,让他有一定的心理落差。通宵执勤,警情频发,休息时间永远不够..….繁重的任务也让谯禾林身心俱疲。
2023年10月5日,执法员欧志强在执行缉私任务时,遭遇不法分子暴力抗法。为保护战友,欧志强在战斗中4根肋骨骨折,却强忍剧痛坚持到任务结束。在学习欧志强的事迹时,谯禾林深受鼓舞,嘴里不断重复欧志强的那句话——“有危险我线上”。之后,谯禾林苦练执法技能,钻研《海警法》,主动请缨参加各项执勤任务。
进入工作岗位,谯禾林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晕船。为了克服晕船,谯禾林每天在旋梯苦练。
因晕船,谯禾林苦练旋梯,创造了工作站的纪录。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在工作站,执法艇是小吨位的摩托艇,要求执法员是多面手,“驾驶、船艺、跳帮、抓捕,什么都要会”。技能有短板,谯禾林就死磕到底,他把自己牢牢“钉”在浪木上,前进、后退、转身、跳跃、坐下起立……枯燥的基础动作重复千遍万遍。即便小腿磕得青紫、手掌磨出血泡,也从未懈怠。
浪木站稳了,谯禾林钻研执法本领,跟在老执法员身后请教如何看海图、认航标、辨风向,逮着机会向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偷师。
谯禾林还学会了当地方言,一次执行押解违法作业渔船任务时,对方情绪激动,故意用方言回避执法,让问询陷入僵局。此时,谯禾林用方言和对方拉起了家常,经过劝导,对方最终主动配合调查。
老执法员韦乐告诉谯禾林,走私分子跑得快,除了船马力大,关键是他们对这片海太熟了——哪条水道能钻,哪片浅滩能过,哪个蚝桩区藏着缝,都一清二楚。谯禾林誓要“摸透”这片海,每一次巡航、蹲守,都默默观察记录下这片海的细节:低潮时哪片滩涂还藏着水道,哪股暗流会让船偏航,哪处蚝排留有缝隙。雷达上没有的,他记在脑子里;海图上没有的,他画在心里。
在战友眼中,谯禾林不仅是“活地图”,更有一双“听海”的耳朵。
第一次出航,韦乐告诉谯禾林,“夜间视线受限,要学会听。沉闷厚重的是渔船,尖锐刺耳的是改装快艇;顺流时声音流畅,逆流时有节奏的打浪声。”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谯禾林一遍遍辨听海面上的每一种声响,风声、浪声、引擎声……渐渐有了不同的形状。日积月累,他练就了“听声辨船”的绝技。
“选择守护这片海,就要拿出真本事。”谯禾林曾说。
“让我来”,有任务总是冲锋在前
谯禾林牺牲后,战友们回忆他的点滴,发现谯禾林最喜欢的一句话是——“让我来”。
谯禾林检查渔民的消防设施。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据广西防城港海警局介绍,2024年初的一个深夜,辖区海域风平浪静,执法艇在暗礁密布的区域布控时,突然雷达上一个可疑目标引起谯禾林的警觉。执法艇抵近发现,一艘非法改装的走私艇正在驳货,岸边还有数十名接应人员。
“抓骨干!”指挥员一声令下,谯禾林纵身跃上走私艇,死死扣住企图逃窜的驾驶员。就在这时,岸上十余名手持木棍的壮汉嘶吼着冲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面对穷凶极恶的不法分子,谯禾林一手钳制嫌疑人,一手高举警棍,厉声怒喝:“我是中国海警!正在执行公务!”
吼声响彻海面,镇住了冲在最前头的人。嫌疑人趁乱挣扎,用膝盖狠狠顶向谯禾林的小腹。他强忍剧痛,腰腹猛地一缩,手却将对方胳膊拧得更紧。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两名壮汉企图趁乱上前抢人。谯禾林抢先一步挡在前面,准备殊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支援力量及时赶到。参与此次行动的执法员廖伟强回忆,押送嫌疑人登艇时,谯禾林的手臂因长时间用力在发抖,但依旧死死抓着对方。
2024年的一个夏夜,执法艇将一艘走私快艇逼至浅滩搁浅,走私分子弃船而逃。潮水正快速上涨,水下暗桩密布,夜间处置风险极高。有战友提议等天亮再说,谯禾林当场反对,“不能等,对面随时可能回来抢货。”
话音未落,他已翻过船舷,滑入漆黑的海水中。他蹚水走向搁浅快艇,将缆绳绕在肩上,身体前倾,拼尽全力拖拽。肩膀被勒得发红,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2025年6月23日深夜,珍珠湾海面,一艘走私船只被执法艇逼停在一处礁石区,偷渡嫌疑人冲滩逃窜,谯禾林纵身跳海,一路追到一处废弃虾塘。齐腰深的水里,嫌疑人反扑而来。谯禾林没有退缩,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瞬间将对方制服。
战友王苏鹏回忆说,当时,海边的滩涂全是锋利的礁石和海蛎壳,每走一步都极其困难。这时嫌疑人突然跳船逃向岸边,谯禾林在追击嫌疑人时,鞋子陷进泥滩顾不得捡,赤脚飞奔,直到将嫌疑人按倒在地。大家赶到时才发现,锋利的礁石和海蛎子壳把谯禾林的双脚划得鲜血淋漓,而他浑然不觉,死死按住嫌疑人。
2025年夏天,台风过境,80名游客被困双墩岛。天边电闪雷鸣,海面浪涌如山,加上岛屿周边礁石太多,执法艇无法靠泊。
“准备救生绳和救生衣,我们涉水过去!”指挥员刚下达指令,谯禾林率先跳入海中,他踩着长满蛤蜊的礁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闯。锋利的贝壳划破小腿,鲜血混着海水往下流,他都浑然不觉。岛上的哭喊声越来越近,现场乱作一团。“老人孩子妇女先走!”谯禾林扯着嗓子喊,“不要慌,排好队!”
突然,一阵稚嫩的哭声传来,一个小男孩无助地望着海面,哭声嘶哑。谯禾林蹲下身,“来,哥哥背你过去。”男孩扑上来,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一趟,两趟,三趟……背完孩子背老人,背完老人背妇女。第六趟返回时,他的手脚已经泡得发白,迈腿都十分吃力,但他还在问:“岛上还有人吗?”
2025年10月8日深夜,执法员黄靖宇等3人追缉一艘可疑快艇时,快艇冲滩失控,为救艇上的被困群众,3人不慎被高速飞转的螺旋桨击伤。因潮水过低、海情复杂,救援执法艇无法驶入。危急时刻,谯禾林凭借对海域的了解,指挥小艇穿越暗礁与蚝桩密布的浅海,只身跳入海中,将3名受伤的战友一一背上小艇,为他们抢回了宝贵的治疗时间。黄靖宇说,“当时医生说,再晚点,我的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在工作站工作两年多,谯禾林参与海上巡逻170余次,参与打击海上违法犯罪行动56次,查获涉案物资案值逾千万元,救援遇险船舶4艘、渔船民89人。战友刘洪说,谯禾林一直很乐观,身上有股勇于直前、不怕牺牲的精神。
谯禾林向渔民宣传海警法。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同学汪捷透露,进入工作岗位后,他和谯禾林经常交流。每次聊天,谯禾林总会聊起海上执勤的经历,谈及那些侥幸逃脱的走私分子,语气里满是义愤填膺,总是说“下次一定要抓到”。
“老谯,一直守护着这片海”
谯禾林一米七出头,身材瘦小。多位战友说,谯禾林爱笑,一直很乐观,虽然年纪不大,但大家都喊他“老谯”。
谯禾林的一些点滴小事,感染了身边很多人。
谯禾林喜欢弹吉他,乐于助人。战友王苏鹏回忆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我陪你聊聊天吧。”这是谯禾林最常说的话。无论是食堂操作间,还是宿舍里,时而能听到谯禾林那爽朗的笑声。
谯禾林在演唱。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工作站建在海边,湿气重,不少老执法员都有关节炎。谯禾林便拉着同乡战友卓佳兴做川菜麻辣猪脚,为大家祛风除湿。
执法员们常年在海边执勤,历经风吹日晒,执法服的纽扣经常脱落,关节活动处有时也会开线,谯禾林备着一个针线包,时常一针一线给大家缝补。
海警工作很特殊,出警执勤、案件办理等时间从不固定,很多次执法员完成任务归来,总是错过饭点,食堂的饭菜早已凉透。谯禾林建议购买一批保温饭盒,让大家无论多晚回来,都能吃上热乎饭。这个建议很快就被采纳了。
老工作站码头航道水位太低,舰艇不便通行。谯禾林看到后,独自扛着铁锹,疏浚航道。后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挖出一条能通小艇的航道,被取名“禾林渠”。
新工作站内有座小山,谯禾林曾提议,能不能修条登山路,再在山上修个凉亭,让大家有个散步小憩的地方。谯禾林牺牲后,同事们修建了一条登山小路,取名“禾林路”。
谯禾林牺牲后,战友们修建了“禾林路”。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2024年4月16日深夜,码头两艘渔船着火,谯禾林扛着消防水枪冲在最前面,顶着灼人的热浪和浓烟奋力扑救。两小时后,火被扑灭,渔船和码头得以脱险。第二天,渔民提着一大袋鱼虾找到谯禾林,把鱼虾往谯禾林手里塞,谯禾林笑着挡了回去。
在讲述谯禾林的事迹时,谯禾林的姐姐谯芳芳说,“他不是生来就是英雄,他是从四川宣汉的大山里走出来的苦孩子,是一个把命运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的普通海警执法员。”
2000年5月,谯禾林出生在四川宣汉一个贫困家庭。据谯芳芳介绍,小时候,家里穷,谯禾林吃了很多苦,要放牛喂猪。一次,割草时,谯禾林的手被草叶子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看着心疼想给他包一下,谯禾林却把手往身后一藏,笑着说,“不疼,干了就结痂了。”
谯禾林长大后,做了一个家人都很意外的决定——要读海警学院。为了能实现自己的追求,谯禾林每天都会自觉加强锻炼。
这个念头,谯禾林其实很早就有了。2008年,汶川地震撕裂巴蜀大地,年幼的谯禾林看着电视机里解放军战士冒着余震危险搜救困难群众。当过兵的舅公跟谯禾林说,“天塌下来,他们给老百姓顶着。”这句话连同那些逆行的背影,深深刻进了谯禾林的心里。
在战友眼里,谯禾林是出了名的“抠门”:外出就餐只点最便宜的炒粉,一个漆皮脱落的旧水杯用了好几年,从不买瓶装饮料。整理遗物时,战友们在他宿舍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存钱计划表,上面写着:月存款5000元,年存款6万元。大家后来才知道,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一部分寄给了远方的家人,另一部分则编织着一个平凡的“梦”。
谯禾林与女友小文(化名)相识于四川老家,情投意合的两人早早就许下了共度一生的约定。牺牲前一天,2025年12月8日,谯禾林向组织递交结婚申请,他计划2026年1月份休假回家和小文领证。
两人不止一次畅想未来:等攒够了首付,就在老家买间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小文在阳台收拾花花草草,谯禾林在厨房烧一锅喷香的饭菜,两只小猫围着他俩打转,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热热乎乎。
“等任务结束,我们就结婚。”这是谯禾林对未婚妻小文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进入防城工作站工作后,谯禾林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2024年元旦前夕,在录制新年愿望视频时,在白龙古炮台旁边,谯禾林笑着说,“我的愿望是继续留在这片海域,守卫这片海疆。”
谯禾林牺牲后,他被批准为烈士,追授平时一等功,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2026年2月9日,他的骨灰在家乡宣汉县安葬,达州市及宣汉县党政军领导、烈士亲属、生前战友及社会各界群众代表等500余人参加。当日,数万宣汉群众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手持白花,含泪迎送英雄灵车。
谯禾林牺牲后,被追授一等功。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
在防城工作站,战友们觉得,“老谯”一直没有离开,“他仿佛化作了浪花,一直守护着这片海”。
“我们至今都不愿意相信他走了, 但我知道, 他真的走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灯塔,永远守在了他誓死捍卫的海疆线上。”谯芳芳说。
清明节前夕,海警舰艇来到谯禾林生前战斗的海域,举行海上纪念活动。广西防城港海警局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