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其实新家也没有那么安全。 人多的地方罪恶就多。我在外婆家很少听到鸡偷狗盗的事,所以世界在我眼里也是清平的,所以回到老家之后,我一个人还是不知危险地上山入地。后来听说有人在我常去的小河边的那边林子里被欺负后,我就渐渐地不敢一个人走那么远了。 刚回到老家的时候我们家里很神奇地跑来一只狗,很漂亮的狗,有人说是德国牧羊犬。 有一段时间夜里狗吠得厉害,母亲嫌吵。偏又赶上一阵杀狗风,说狗肉香。我一直怀疑他们是看少林寺看得,学不到功夫却学到了吃狗肉。一些人在街上看到狗,也不管是谁家的狗,能逮住的就杀了吃。有一次我家的狗也被逮去了,临被吃前有人说是我家的狗。它竟然消失一夜之后又奇迹般完好无损地出现了,让我相信了那句话——打狗也要看主人。 我家的狗那么厉害他们是怎么逮到的,我一直很纳闷。后来看杰克·伦敦《旷野的呼唤》里写到人如何凶残地驯服狗,还有他的《雪狼》里那个猥琐的小个子如何灭绝人性地对待狼,我都看得胆战心惊。大概只有男人能那么冷着血写出残忍的一面,让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当初我家的那条狗是怎么样被几个男人捉住吊起来,但愿他们没有那么残暴地打过它。 想来这是事实:与动物相比,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智慧,同样也拥有无以伦比的凶残。 那件事之后,母亲不忍心狗哪一天再落到那些人手里,它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好命。于是母亲就把它卖给了收狗的人。总是好过在这里等死吧。几十块钱买条狗,想来是不会吃的。母亲说。 我至今还能清晰地想象出它临走前的模样,一只狗痛苦万分的呻吟,眼泪挂在眼角的模样。 狗走后,夜里确实清静了很多。但是母亲随手搁在院子里的东西常常会少了几件。直到有天雪后清晨,在院子里看到雪地上留下的凌乱的脚印之后,我们才恍然明白,那只狗并不是无事乱叫。因为这个,父亲后来又养过两只狗,却怎么都不如原来那只狗那么既得力又忠诚。 我从那时知道,原来狗与狗是不一样的。就像人与人。 我记忆犹新的是紧挨着我家,与我们家一墙之隔的邻居。那时母亲觉得院子太大,想盖一排南屋,隔出一个前院后院。估计那时父亲已经做出了让祖母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的两全打算。 房子几乎盖好封顶了,有一天中午我从学校回家吃饭就赶上那一幕:邻居的男主人大约是中午喝了点酒,满脸通红,拎着一把大铁锤二话不说就冲进我家院子,对着新盖的房子比邻他们家的那一面墙就是一阵猛砸…… 我都看傻眼了。 那邻居之前也是大哥大嫂叫得十分亲切地跟我父母来往过的。想来那时他想象不到我们家后来还会再盖房子。他的理由是那面墙妨碍了他家的采光。其实毫无道理。他家前后都有大窗,侧面对着我家院子也开窗。我们不可能为了他们家的侧面采光就不盖房。 这件事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秀才遇到兵的课。父亲一向个性软弱,喜欢息事宁人。母亲算是硬气一点的,真遇到这样的莽汉也声都不敢出了。 后来打了官司,自然是我家赢。不过八十年代中期的司法执行很是绵软,对民事纠纷少有强制执行。也没有几个法警一窝蜂上来把他教训一顿,即使他是个有蛮力的人,应当也架不住一顿公权力的制服。那件事最终以他蛮横抗拒执行罚款结尾。我父亲母亲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了了之。 那堵墙上一个窗口大的豁口很多年就那样豁在那里。那间屋子也就此废弃。 后来,那件事不几年,那位邻居的母亲走了,他父亲紧接着死于家里的一场火。他的年纪轻轻的儿媳妇,骑着车子不小心栽进路中央的井里人就没了。还有他和他的妻子先后得了病也没有了。这些都发生在父亲病逝之前。那时我们已经搬离了那座房子。 我有时会想起我们两家,那一大片地,那么多南北的房子,如今我家荒芜了,他家也几乎人口不剩。 这一切不过转眼十几年的功夫而已。软弱如何,强悍如何,都逃不过灰飞烟灭。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家的房子也有鬼气。父亲说这个菜园子里以前有一口井。我就想象着各种投井自尽的桥段。谁知道呢,那些年代久远的事。 我甚至梦到过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从南屋里出来,梦里知道他们是鬼,我就吓醒了。后来,很多年后的后来跟父亲说起,那时父亲已病却还在世,我说我一直很怕那座房子。想不到父亲很干脆地回答我:别说你怕,我也怕。住了那么多年,还是怕。 我忽然释然。后来再去那里,对着荒芜的房子睹物思人,竟然没有一点怕了。
22, 我想我对那座房子最亲切的感受是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这些较于人都平和恒定,给我莫名的安慰。 父亲曾经在院子的水井边砌了一个不大的水池,给我们夏天在里面玩耍,我甚至想在里面学习游泳。 那时候每到夏天,早晨的时候压满一池子水,到中午的时候就会晒得很烫,泡在里面很舒服。泡好了裹件衣服踮踮脚伸手就摘头顶的葡萄架子上的葡萄吃,也不用洗。葡萄青的时候会酸出一嘴巴口水。 父亲除去喜欢在院子里的几面墙壁上施展他的技艺画屏风,再就是喜欢园艺花草。院子里前廊的观赏墙上总是堆满父亲的花花草草。那些珍稀难养的花种很快就死掉了。唯独月季和丁香,至今仍郁郁葱葱地开着。 父亲还种果树。院子里先后种过枣树,石榴树,无花果树,杏树,苹果树,桃树。现在只有无花果枝繁叶茂了。 父亲最爱的是种葡萄。大概葡萄的枝干苍劲,藤蔓又格外婉转曲折,这些形象符合父亲的艺术审美。门前的整个前廊几乎都搭满了葡萄架子,夏天的时候阴凉极了。葡萄藤一路爬到房顶,父亲就接着在平房顶上搭架子。 我最喜欢夏天的晚上,有时候是全家人,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抱一个凉席和凉枕就躺到房顶上看星星。那时候整个天空都是我一个人的。 夜晚的乡村很宁静,蝉鸣也息了,风已经凉下来,习习地吹着,葡萄叶子在耳边唰唰地轻轻作响,淡淡的葡萄的清香跟着扑到面颊上。 偶尔会有看露天电影散场的人三三两两从房下经过,谈论着刚刚的电影,然后声音慢慢远了,更远了,我的世界就又恢复巨大无边的宁静。 后来父亲又在后院和甬路上搭上葡萄架子,一进入院门就看到满眼的绿,夏天时一串串葡萄就从枝叶的缝隙间探出头来,诱人地垂着。 我喜欢在那些几乎要伸手抚摸人脑袋的葡萄串间走来走来,一边走一边随心所欲地唱跑调的歌曲,仿佛在唱给葡萄们听,很忧伤的歌曲,如今想来那情景又是无端快乐的了。 母亲则热衷种菜。虽然收获并不十分景气,但是着实让我们吃到一些新鲜菜蔬。我的任务是用水井压水,长长的水管一路蜿蜒着到菜地里去。 沿着墙边母亲种着香椿树,每到春天,香椿树发出嫩芽,浓郁的香气就飘满整个院子。靠墙的还有山药,爬山虎似的爬了满墙。 下雨天我就喜欢坐在窗前,看雨拼命地下。那些年总有很多雨水,动不动就把农田淹了,甚至淹死过人。雨后把两层窗户打开,泥土的清新的气息透过纱窗就涌进来, 我就坐在窗台上,把头探过窗户上的铁栏杆,看大街上的流水汤汤地从我们家的窗前流过。 有时候那么看着看着就会觉得自己像个在坐监狱的小孩。 我后来带尘儿他们回老家看望。入眼的便是齐腰的荒草,水泥甬路很多地方都碎裂了,父亲画的屏风早已颜色脱落,葡萄藤枯瘦无比,却还垂挂着一些孱弱的葡萄。房间里很多地方都结了蛛网。双层玻璃也碎了一些一直没有修补。 这座房子断断续续地租过一些人家,因为房间多院子太大并不好出租。那些租客因为不拥有它便难以爱惜,都是损毁了它离去。加上母亲不善修整和打理,房子看上去便愈加破败荒凉。 不过孩子们并不介意,他们在院子里的乱草和经年的落叶间嬉戏,依稀当年的我和哥哥。不,我和哥哥其实没有这么快乐。 我一一指点给孩子们,描画这个家初建时期的样子。那时候它就像你们现在的样子,很光鲜很漂亮。我形容说。 但是它现在已经很老了。所以叫老家。尘儿目光环顾四周,颇为理解地追加我的解释。 它的确已经很老了,老得我快记不起它最初的样子,老得仿佛都不能承载我那些沉甸甸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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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其实新家也没有那么安全。
人多的地方罪恶就多。我在外婆家很少听到鸡偷狗盗的事,所以世界在我眼里也是清平的,所以回到老家之后,我一个人还是不知危险地上山入地。后来听说有人在我常去的小河边的那边林子里被欺负后,我就渐渐地不敢一个人走那么远了。
刚回到老家的时候我们家里很神奇地跑来一只狗,很漂亮的狗,有人说是德国牧羊犬。
有一段时间夜里狗吠得厉害,母亲嫌吵。偏又赶上一阵杀狗风,说狗肉香。我一直怀疑他们是看少林寺看得,学不到功夫却学到了吃狗肉。一些人在街上看到狗,也不管是谁家的狗,能逮住的就杀了吃。有一次我家的狗也被逮去了,临被吃前有人说是我家的狗。它竟然消失一夜之后又奇迹般完好无损地出现了,让我相信了那句话——打狗也要看主人。
我家的狗那么厉害他们是怎么逮到的,我一直很纳闷。后来看杰克·伦敦《旷野的呼唤》里写到人如何凶残地驯服狗,还有他的《雪狼》里那个猥琐的小个子如何灭绝人性地对待狼,我都看得胆战心惊。大概只有男人能那么冷着血写出残忍的一面,让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当初我家的那条狗是怎么样被几个男人捉住吊起来,但愿他们没有那么残暴地打过它。
想来这是事实:与动物相比,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智慧,同样也拥有无以伦比的凶残。
那件事之后,母亲不忍心狗哪一天再落到那些人手里,它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好命。于是母亲就把它卖给了收狗的人。总是好过在这里等死吧。几十块钱买条狗,想来是不会吃的。母亲说。
我至今还能清晰地想象出它临走前的模样,一只狗痛苦万分的呻吟,眼泪挂在眼角的模样。
狗走后,夜里确实清静了很多。但是母亲随手搁在院子里的东西常常会少了几件。直到有天雪后清晨,在院子里看到雪地上留下的凌乱的脚印之后,我们才恍然明白,那只狗并不是无事乱叫。因为这个,父亲后来又养过两只狗,却怎么都不如原来那只狗那么既得力又忠诚。
我从那时知道,原来狗与狗是不一样的。就像人与人。
我记忆犹新的是紧挨着我家,与我们家一墙之隔的邻居。那时母亲觉得院子太大,想盖一排南屋,隔出一个前院后院。估计那时父亲已经做出了让祖母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的两全打算。
房子几乎盖好封顶了,有一天中午我从学校回家吃饭就赶上那一幕:邻居的男主人大约是中午喝了点酒,满脸通红,拎着一把大铁锤二话不说就冲进我家院子,对着新盖的房子比邻他们家的那一面墙就是一阵猛砸……
我都看傻眼了。
那邻居之前也是大哥大嫂叫得十分亲切地跟我父母来往过的。想来那时他想象不到我们家后来还会再盖房子。他的理由是那面墙妨碍了他家的采光。其实毫无道理。他家前后都有大窗,侧面对着我家院子也开窗。我们不可能为了他们家的侧面采光就不盖房。
这件事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秀才遇到兵的课。父亲一向个性软弱,喜欢息事宁人。母亲算是硬气一点的,真遇到这样的莽汉也声都不敢出了。
后来打了官司,自然是我家赢。不过八十年代中期的司法执行很是绵软,对民事纠纷少有强制执行。也没有几个法警一窝蜂上来把他教训一顿,即使他是个有蛮力的人,应当也架不住一顿公权力的制服。那件事最终以他蛮横抗拒执行罚款结尾。我父亲母亲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了了之。
那堵墙上一个窗口大的豁口很多年就那样豁在那里。那间屋子也就此废弃。
后来,那件事不几年,那位邻居的母亲走了,他父亲紧接着死于家里的一场火。他的年纪轻轻的儿媳妇,骑着车子不小心栽进路中央的井里人就没了。还有他和他的妻子先后得了病也没有了。这些都发生在父亲病逝之前。那时我们已经搬离了那座房子。
我有时会想起我们两家,那一大片地,那么多南北的房子,如今我家荒芜了,他家也几乎人口不剩。
这一切不过转眼十几年的功夫而已。软弱如何,强悍如何,都逃不过灰飞烟灭。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家的房子也有鬼气。父亲说这个菜园子里以前有一口井。我就想象着各种投井自尽的桥段。谁知道呢,那些年代久远的事。
我甚至梦到过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从南屋里出来,梦里知道他们是鬼,我就吓醒了。后来,很多年后的后来跟父亲说起,那时父亲已病却还在世,我说我一直很怕那座房子。想不到父亲很干脆地回答我:别说你怕,我也怕。住了那么多年,还是怕。
我忽然释然。后来再去那里,对着荒芜的房子睹物思人,竟然没有一点怕了。
22,
我想我对那座房子最亲切的感受是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这些较于人都平和恒定,给我莫名的安慰。
父亲曾经在院子的水井边砌了一个不大的水池,给我们夏天在里面玩耍,我甚至想在里面学习游泳。
那时候每到夏天,早晨的时候压满一池子水,到中午的时候就会晒得很烫,泡在里面很舒服。泡好了裹件衣服踮踮脚伸手就摘头顶的葡萄架子上的葡萄吃,也不用洗。葡萄青的时候会酸出一嘴巴口水。
父亲除去喜欢在院子里的几面墙壁上施展他的技艺画屏风,再就是喜欢园艺花草。院子里前廊的观赏墙上总是堆满父亲的花花草草。那些珍稀难养的花种很快就死掉了。唯独月季和丁香,至今仍郁郁葱葱地开着。
父亲还种果树。院子里先后种过枣树,石榴树,无花果树,杏树,苹果树,桃树。现在只有无花果枝繁叶茂了。
父亲最爱的是种葡萄。大概葡萄的枝干苍劲,藤蔓又格外婉转曲折,这些形象符合父亲的艺术审美。门前的整个前廊几乎都搭满了葡萄架子,夏天的时候阴凉极了。葡萄藤一路爬到房顶,父亲就接着在平房顶上搭架子。
我最喜欢夏天的晚上,有时候是全家人,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抱一个凉席和凉枕就躺到房顶上看星星。那时候整个天空都是我一个人的。
夜晚的乡村很宁静,蝉鸣也息了,风已经凉下来,习习地吹着,葡萄叶子在耳边唰唰地轻轻作响,淡淡的葡萄的清香跟着扑到面颊上。
偶尔会有看露天电影散场的人三三两两从房下经过,谈论着刚刚的电影,然后声音慢慢远了,更远了,我的世界就又恢复巨大无边的宁静。
后来父亲又在后院和甬路上搭上葡萄架子,一进入院门就看到满眼的绿,夏天时一串串葡萄就从枝叶的缝隙间探出头来,诱人地垂着。
我喜欢在那些几乎要伸手抚摸人脑袋的葡萄串间走来走来,一边走一边随心所欲地唱跑调的歌曲,仿佛在唱给葡萄们听,很忧伤的歌曲,如今想来那情景又是无端快乐的了。
母亲则热衷种菜。虽然收获并不十分景气,但是着实让我们吃到一些新鲜菜蔬。我的任务是用水井压水,长长的水管一路蜿蜒着到菜地里去。
沿着墙边母亲种着香椿树,每到春天,香椿树发出嫩芽,浓郁的香气就飘满整个院子。靠墙的还有山药,爬山虎似的爬了满墙。
下雨天我就喜欢坐在窗前,看雨拼命地下。那些年总有很多雨水,动不动就把农田淹了,甚至淹死过人。雨后把两层窗户打开,泥土的清新的气息透过纱窗就涌进来, 我就坐在窗台上,把头探过窗户上的铁栏杆,看大街上的流水汤汤地从我们家的窗前流过。
有时候那么看着看着就会觉得自己像个在坐监狱的小孩。
我后来带尘儿他们回老家看望。入眼的便是齐腰的荒草,水泥甬路很多地方都碎裂了,父亲画的屏风早已颜色脱落,葡萄藤枯瘦无比,却还垂挂着一些孱弱的葡萄。房间里很多地方都结了蛛网。双层玻璃也碎了一些一直没有修补。
这座房子断断续续地租过一些人家,因为房间多院子太大并不好出租。那些租客因为不拥有它便难以爱惜,都是损毁了它离去。加上母亲不善修整和打理,房子看上去便愈加破败荒凉。
不过孩子们并不介意,他们在院子里的乱草和经年的落叶间嬉戏,依稀当年的我和哥哥。不,我和哥哥其实没有这么快乐。
我一一指点给孩子们,描画这个家初建时期的样子。那时候它就像你们现在的样子,很光鲜很漂亮。我形容说。
但是它现在已经很老了。所以叫老家。尘儿目光环顾四周,颇为理解地追加我的解释。
它的确已经很老了,老得我快记不起它最初的样子,老得仿佛都不能承载我那些沉甸甸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