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你的异邦(19-20)

尘凡无忧 秀才 2026-03-31 13:44 1 0 返回 自由文学
尘凡无忧 秀才 楼主
2026-03-31 13:44
第1楼

19,
祖父去世之后,家中好像变戏法似的有了很多古物。古代的线装书籍,古代的字画,古代的花瓶以及用品,一些家族里极其珍贵的资料,甚至有一张祖上西装革履与洋人合资办厂的英文原件,这张象征荣耀的照片父亲复印保存,结果最终原件和复印件都丢失了。
祖父烟熏火燎的房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宝贝。也是后来,我才有机会抬头看到了祖父房前挂的那个匾额:深柳书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有文化气息的遗留物。
不知道这些旧物是如何从那场浩劫中保存下来。父亲说他那时胆小,家里有两块齐国刀币就被他两块钱卖掉了。
说起来还是祖母胆子大,被抄家时,祖母就一动不动坐在炕上,生生在褥子下保住了两张完整的虎皮。那两张虎皮后来一张给了父亲,一张给了叔父。
祖父去世后,我的叔父回来探亲,竟然又找到了一双象牙筷子,几张象牙麻将的牌。叔父说该是完整的一副,可惜找不完全了。还有祖母的诸多金银首饰,那段非常时期,月黑风高的时候祖母偷偷埋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下。那坛子宝贝再也没有现于人世。后来祖母人糊涂了,就更说不清它们的去处。
母亲说叔父为找那坛子东西曾经在院子里挖了个遍。我后来看到《百年孤独》里奥雷良诺第二疯狂挖遍地下寻找金子,就想到叔父挖院子的情景。宝藏于人总有致命的诱惑力。
甚至前些日子跟尘儿他们说起这个故事,凡儿眼睛闪闪发光,第一个大叫,我要去找那些宝贝。我的眼前立即又出现奥雷良诺第二的贪婪与顽固。那些珠宝还是于地下更安全。
我私自保存了祖父的一本1921年版的半寸英汉小字典,纸张薄如蝉翼,纸质却难以置信的好。还有一本京师大学堂的作业簿,几乎都是空白页,我还没有来得及说我留下,就被母亲随手给了一个去家里收集古董的人。那么一个破本子有什么用。母亲说。我沉默。反正本子已经送出去了。
那些古物竟然值一些钱。父亲和母亲断断续续卖了不少。也是那时我忽然对祖父有了另一种看法:他并不是一个很自私的人。至少在他最落魄最穷困潦倒最需要钱的时候,他没有典光卖光。
祖父的一生注定是孤独的一生。祖父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在关东十二年如何过活。不过,谁的一生又是不孤独的呢。
祖父去世之后,没有麦子可割的我会在麦子成熟时主动跑到姨母家里请求帮忙。我的姨母家有农田。这是一个做农活的好手。谁都会这样夸奖我。我真实的心意却没有人懂。
我的姨母家离我们家很近。姨父跟父亲是从小要好的同学。姨父和姨母甚至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的媒人,他们撮合了这段婚姻。
姨父年轻时仪表堂堂,身材高量,估计也健壮得像个牛犊。这是我猜测的。我见到姨父时他已经患有帕金森氏综合症,提前退休了很多年。
我记得姨父总是颤颤巍巍地走路,步态甚至比外婆还要浮漂摇晃。那时他已经很瘦了,一根高高的竹竿似的,一张脸多半时沉郁着,看见我会哗地抖开一个笑,嘴就歪了,喊我的名字总是含混不清,像嘴里含满了东西。
我记得最深的是姨父会往我手里塞糖,他头剧烈地晃着,嘴里只有一个吃吃吃的字。
我不怕姨父。一点都不怕。我甚至想摸摸他一刻也不停歇抖动的手指。我想不通,姨父那么年轻又和善,白白净净,怎么会生这样的病。
我回到老家不久,也是在祖父去世那几年,姨父也走了。
终于走了。走了好。旁人会这样劝说我的姨母。后来姨父已经完全离不开家人的照顾了。
听说给姨父送葬回来,一帮人在吃饭喝酒。席间表姐哭作一团,四个孩子里姨父最爱表姐,后来他不会说话了,只能偷偷地哆嗦着手往表姐口袋里塞糖。他知道表姐爱吃糖。
我的大表哥也在席间痛哭流涕。那时他刚刚结婚。我一直想等着我条件再好一点,好好伺候一下我爸。他这一辈子还没享过福。大表哥捶胸顿足。
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20,
因为父亲在老家的家族同辈中年纪居首,况且父亲说起来算个文化人,多才多艺,一些乡亲常常跑来要父亲的字画装饰门面,还有父亲在外面见过世面,在城里任个小职,并且为人和善有礼,所以父亲在老家颇受尊敬。加上父亲一些儿时的朋友同学,以及后来父亲母亲开始学习气功,家里的客厅几乎从不缺各路客人。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后来母亲病了。
父亲老家的村庄很大,据说几百近千户人家,像个繁荣的小镇。我记得最初住过去时,走进那些七弯八绕迷宫似的条条巷巷我都会迷路。
其实我在那里总共也没有走过多少巷子。从住过去到后来搬家,八九年的光景,除去一些同学家,我熟悉的也不过是前后左右的邻居。
那个村庄里认识我的人却不少,大概因为家族的原因。父亲曾说,要是家族没有中道败落,我该是被喊作大小姐的。父亲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怅然。
我确实曾经听到一些上去了年纪的人喊过父亲大少爷,被父亲客气地制止了。父亲在那个村庄呆到十几岁就去青岛,后来一直漂泊在外,此次回来,很有老来还乡的味道。
不过父亲说到大小姐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们的一位邻居。他们家住在祖父祖母的老宅旁边。
父亲曾经指着他们家的房子说,这里以前是我们家丫鬟住的厢房。然后父亲顿了顿,接着说,曾经有个丫鬟在那里的树上吊死了。我就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座房子,很自然的,从此在我心里笼着一层阴森森的恐惧的阴影。
而那阴影在现实里日复一日地证明它并非空穴之风。
先是邻居家年纪轻轻的女主人,慈眉善目,很温婉的样子,我们搬回去没有多久,大概新房还没有落成,她就心脏病过世了。留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那家男主人,按照辈份我喊他大哥,很精神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看着阴柔。他常常去我们家聊天,口才极好,说出来的故事有声有色。
我记得他说起他家里的各种怪异事,要么是算盘好好的在桌子上(他是村里的会计),不知为什么一转眼就自己躺在地上了;要么是好好的记账本子放在顺手的地方,某一日打死都找不到了;要么是一只完整的盘子,谁都没有碰,忽然就掉到地上碎了……好像屋里有看不见的人,在处处捉弄他。
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就总想脱口问他一句,你知道有个丫鬟吊死在那里吗?心里却又知道这不是小孩子该插嘴的话。所以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要把嘴巴闭得死死的,好像我说出来的是天机。而天机不可泄露。但转念一想,他年纪那么大,这样的故事应当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他甚至给我们讲过他去世的妻子的故事。他的妻子生前怨怼他花钱太过抠门小气,死前曾经对他说,我这辈子不欠你什么。不过你虽然小气,我病了却对我很好,下辈子我就托生成一只母鸡吧,只给你下一个蛋,我就还清你这辈子的了。他的妻子去世之后第二年,他果然养了一只母鸡,果然只下了一只蛋就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他讲得那么真切可信,由不得听的人跟着毛骨悚然。那以后每次见到他,我都矛盾得很,既想听到他更多的鬼故事,又怕听到。我心里还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呢。他的阴柔后来怎么想都是阴气缠身的感觉。
他的妻子去世后,他先后结了三次婚,都迅速地离了。到后来整个人蔫儿得不得了。五十几岁的人就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精神和生气。到别人家里坐不到五分钟,就会一句接一句地问,现在几点了,怎么过得这么慢。
再后来母亲告诉我他上吊自杀了。我一点都没有吃惊。我觉得十几年前就知道了会这样发生。都怪那个宅子。我一直这样认为。好像它被幽灵下了咒语。外婆曾经说过,有的房子不能住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压住那些邪气。
记忆里他对我来说就像一棵浑身绑满了鬼故事的树,风一吹,那些故事就会阴恻恻地鬼舌头似的伸出来。难忘的还有他曾经乐观的笑脸和开怀的笑声,他一个男人把孩子带大也真是不易。
而他的家,那些年,咫尺之遥,我只敢在过年那一天做贼似的溜进去,再被鬼追着似的狼狈地跑出来。比较起来,我的陌生的家倒是个安全的地方了。

暂无回复,快来抢沙发吧!

  • 1 / 1 页
敬请注意:文中内容观点和各种评论不代表本网立场!若有违规侵权,请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