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有一次尘儿说起他在课堂上听到的中国独生子女政策被取消的新闻时,我不小心说漏嘴,母亲在怀我的时候也曾经吃过堕胎药。爱儿便追问堕胎药用来做什么。明白之后又追问母亲为什么要吃堕胎药。 听了我的解释,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凡儿忽然愤愤地宣告自己不再喜欢外婆了,因为她曾经想杀死她自己的小孩,而那个小孩是他的亲爱的妈妈。这还算是妈妈吗?凡儿说。 凡儿不知道,有多少母亲曾经被逼迫着放弃了做母亲的权利,又有多少小孩被逼迫着生活在现实的不得见人的阴影里。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话题,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归根结底是被扭曲的人性。但却又不能够全盘否定它,它有它存在的历史基础,即使现在已经显露出广泛的后遗症。 爱儿却煞有介事地争辩说,妈妈当然不会被杀死,妈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要来生下我们仨个啊。 爱儿说这句话时一脸甜蜜。让我觉得我所有的从前,都只是为了来到现在,此时。 或许是真的,每个人来到世上的使命都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够得见。 我的确是偶然又必然地来到这个世上。母亲在知道怀孕之后吃过堕胎药,因为那时候已经开始提倡只生一个孩子好,而母亲总想事事做到优秀。 这是母亲亲口告诉我的。我听得苦笑。幸好那时的药品质量不过关。也幸好那时的药品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却没有什么祸害人的副作用。 我一直很奇怪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为什么会没有母亲的身影。除了我一岁多去捡邻居哥哥的糖被母亲打之外,除去记忆模糊地跟随母亲去探望过父亲之外,我脑海里能浮现出的第一张关于母亲的清晰的图片是六岁左右。 那次我在幼儿园里割破了手腕,差点割断大动脉,血流得像打开了水龙头,让一位女教师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然后又是她带我去医院缝了针。四五公分的伤口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的手腕来说,占到了一半吧。几十年了,这个伤疤始终跟随着我,并始终隐隐作痛。 我是在割破手腕两三天之后老师专程送我回家的路上,迎面遇到了骑车赶来的母亲。母亲推着车子站在我面前,神情严肃,半是惊讶半是责备,“怎么是你!”我记得母亲这句话和母亲当时的面孔,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的确是那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能说我是为了擦一块玻璃,一块布满裂纹但是并没有碎落的玻璃。我不能说我流了很多很多血。我不能说在昏黄的医院诊室里几个医护人员怎么按住又疼又怕的我,嚎啕大哭的我。 母亲始终不知道我右手腕处的这个伤,有多丑陋又有多疼痛。它可以被袖口遮住,被微笑遮住,被不能跨越的距离遮住。 我只记得我怯怯地告诉母亲,老师现在每天都单独给我一个苹果或者一个大鸭梨吃。 母亲也是爱我的。后来我想到这些会这样想。母亲是在单位里听说幼儿园里有一个小孩割破了手腕,很严重,母亲说她心里想着不会是我女儿吧。她还是不放心,便匆匆赶到幼儿园想去看看我。她大概一直工作很忙,一直没有顾得上去看看我。 在我幼小的时候母亲一直是忙碌的。好像那个年月的人都是忙碌的,即使是女人,也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当母亲担心着想看看我的时候,我多么不安,她看到的是我挂着石膏和绷带的样子。 那样子一定很丑,一定很不讨人喜欢。 所以那一幕,母亲的脸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我记忆中的一幕,空气是僵硬的,仿佛不会流动,我也是僵硬的,母亲也是。我们就那样隔开着,我没有扑到母亲的怀里,母亲也并没有张开她的手臂。
16, 我回到了我父母的新家。 那几乎是我们共同建造的房子,建在父亲的老家,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里。 我还记得房子盖起之前的样子,破落的墙壁,很大很荒芜的园子 ,中有一间看起来摇摇晃晃的小房子。 父亲说那块地是家族鼎盛时期的菜园子。那时候还有花园,在另一处。父亲指给我看过那个花园,比菜园子还大。这些原来都是我们家的。父亲也会指着一些高墙灰瓦的房子说那曾是我们大有家的。 我们大有家。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一样的一句话。那个一度繁荣的官商之家完全落败于新中国的建立。不过它好像从未在父亲心里败落。所以我会断断续续听到很多祖上的荣光。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到来之前,已经有许许多多人到来了。 每一个人都是有来由的。虽然我不能确切地懂得这种血缘的关系,却也知道了,我是一根硕大的树上一棵微小的枝叶。 我原来属于父亲所在的这棵大树上的一叶,而不是属于外婆和舅母的。不过后来看到了祖父誊写的家族里延传了二十几世的家谱,才知道我也并不在其上。 从来都没有女儿的名字在那个家谱上。唯一有的只有身为妻子的女人的姓氏。这样的家谱,我想一想,真的又自恋又无趣。就像中国的历史一样。有名有姓的女人没有几个。女人是那么可有可无,好像都是男人们自己在繁衍后代一样。 那座父亲亲手设计,一家大小亲自添砖加瓦的房子落成之后,我们算是正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在灰砖灰瓦的年代用高大华丽卓尔不群形容它一点都不过分。 不过居住在里面的感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那个家我好像最深的情感就是恐惧。一切都太生疏了。墙壁太白,灯光太亮,房间太宽敞,院子太大,去遥远的院子另一头的厕所一直像我的一块心病,每到内急的时候就感受到它惊人的不适。 最关键的是房间里的面孔。父亲和母亲对我很长时间来说,就是两个冷漠而强硬地管束着我的成年男人和女人。 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周遭的环境,周遭的人,连同村庄外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和山峦。 我想念外婆家那小小的房子,日久年深黯淡下去的墙壁,昏黄的灯光,外婆颤颤巍巍的步态,抚摸一般安抚人心的微笑,还有舅母的温良木讷。 我是多么寂寞啊。后来我在表哥小学三年级的日记本上看到这句话。那时我和哥哥已经回到自己的家,表哥跟着外婆和舅母搬到远离旧居的一个新的社区的新房子里去,他跟我们一样面临着全新的人和事,并且更无助。 我也是。我也是多么寂寞啊。我对着这句话想起同一时期的自己。 谁说小孩子都是无忧无虑的呢。那时候我们都刚刚十岁。十岁的小孩子的寂寞绝不是矫情,也并不夸张。那是一种真的寂寞,一种格外荒凉,格外空洞,格外地让人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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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尘儿说起他在课堂上听到的中国独生子女政策被取消的新闻时,我不小心说漏嘴,母亲在怀我的时候也曾经吃过堕胎药。爱儿便追问堕胎药用来做什么。明白之后又追问母亲为什么要吃堕胎药。
听了我的解释,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凡儿忽然愤愤地宣告自己不再喜欢外婆了,因为她曾经想杀死她自己的小孩,而那个小孩是他的亲爱的妈妈。这还算是妈妈吗?凡儿说。
凡儿不知道,有多少母亲曾经被逼迫着放弃了做母亲的权利,又有多少小孩被逼迫着生活在现实的不得见人的阴影里。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话题,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归根结底是被扭曲的人性。但却又不能够全盘否定它,它有它存在的历史基础,即使现在已经显露出广泛的后遗症。
爱儿却煞有介事地争辩说,妈妈当然不会被杀死,妈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要来生下我们仨个啊。
爱儿说这句话时一脸甜蜜。让我觉得我所有的从前,都只是为了来到现在,此时。
或许是真的,每个人来到世上的使命都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够得见。
我的确是偶然又必然地来到这个世上。母亲在知道怀孕之后吃过堕胎药,因为那时候已经开始提倡只生一个孩子好,而母亲总想事事做到优秀。
这是母亲亲口告诉我的。我听得苦笑。幸好那时的药品质量不过关。也幸好那时的药品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却没有什么祸害人的副作用。
我一直很奇怪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为什么会没有母亲的身影。除了我一岁多去捡邻居哥哥的糖被母亲打之外,除去记忆模糊地跟随母亲去探望过父亲之外,我脑海里能浮现出的第一张关于母亲的清晰的图片是六岁左右。
那次我在幼儿园里割破了手腕,差点割断大动脉,血流得像打开了水龙头,让一位女教师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然后又是她带我去医院缝了针。四五公分的伤口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的手腕来说,占到了一半吧。几十年了,这个伤疤始终跟随着我,并始终隐隐作痛。
我是在割破手腕两三天之后老师专程送我回家的路上,迎面遇到了骑车赶来的母亲。母亲推着车子站在我面前,神情严肃,半是惊讶半是责备,“怎么是你!”我记得母亲这句话和母亲当时的面孔,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的确是那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能说我是为了擦一块玻璃,一块布满裂纹但是并没有碎落的玻璃。我不能说我流了很多很多血。我不能说在昏黄的医院诊室里几个医护人员怎么按住又疼又怕的我,嚎啕大哭的我。
母亲始终不知道我右手腕处的这个伤,有多丑陋又有多疼痛。它可以被袖口遮住,被微笑遮住,被不能跨越的距离遮住。
我只记得我怯怯地告诉母亲,老师现在每天都单独给我一个苹果或者一个大鸭梨吃。
母亲也是爱我的。后来我想到这些会这样想。母亲是在单位里听说幼儿园里有一个小孩割破了手腕,很严重,母亲说她心里想着不会是我女儿吧。她还是不放心,便匆匆赶到幼儿园想去看看我。她大概一直工作很忙,一直没有顾得上去看看我。
在我幼小的时候母亲一直是忙碌的。好像那个年月的人都是忙碌的,即使是女人,也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当母亲担心着想看看我的时候,我多么不安,她看到的是我挂着石膏和绷带的样子。
那样子一定很丑,一定很不讨人喜欢。
所以那一幕,母亲的脸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我记忆中的一幕,空气是僵硬的,仿佛不会流动,我也是僵硬的,母亲也是。我们就那样隔开着,我没有扑到母亲的怀里,母亲也并没有张开她的手臂。
16,
我回到了我父母的新家。
那几乎是我们共同建造的房子,建在父亲的老家,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里。
我还记得房子盖起之前的样子,破落的墙壁,很大很荒芜的园子 ,中有一间看起来摇摇晃晃的小房子。
父亲说那块地是家族鼎盛时期的菜园子。那时候还有花园,在另一处。父亲指给我看过那个花园,比菜园子还大。这些原来都是我们家的。父亲也会指着一些高墙灰瓦的房子说那曾是我们大有家的。
我们大有家。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一样的一句话。那个一度繁荣的官商之家完全落败于新中国的建立。不过它好像从未在父亲心里败落。所以我会断断续续听到很多祖上的荣光。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到来之前,已经有许许多多人到来了。
每一个人都是有来由的。虽然我不能确切地懂得这种血缘的关系,却也知道了,我是一根硕大的树上一棵微小的枝叶。
我原来属于父亲所在的这棵大树上的一叶,而不是属于外婆和舅母的。不过后来看到了祖父誊写的家族里延传了二十几世的家谱,才知道我也并不在其上。
从来都没有女儿的名字在那个家谱上。唯一有的只有身为妻子的女人的姓氏。这样的家谱,我想一想,真的又自恋又无趣。就像中国的历史一样。有名有姓的女人没有几个。女人是那么可有可无,好像都是男人们自己在繁衍后代一样。
那座父亲亲手设计,一家大小亲自添砖加瓦的房子落成之后,我们算是正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在灰砖灰瓦的年代用高大华丽卓尔不群形容它一点都不过分。
不过居住在里面的感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那个家我好像最深的情感就是恐惧。一切都太生疏了。墙壁太白,灯光太亮,房间太宽敞,院子太大,去遥远的院子另一头的厕所一直像我的一块心病,每到内急的时候就感受到它惊人的不适。
最关键的是房间里的面孔。父亲和母亲对我很长时间来说,就是两个冷漠而强硬地管束着我的成年男人和女人。
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周遭的环境,周遭的人,连同村庄外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和山峦。
我想念外婆家那小小的房子,日久年深黯淡下去的墙壁,昏黄的灯光,外婆颤颤巍巍的步态,抚摸一般安抚人心的微笑,还有舅母的温良木讷。
我是多么寂寞啊。后来我在表哥小学三年级的日记本上看到这句话。那时我和哥哥已经回到自己的家,表哥跟着外婆和舅母搬到远离旧居的一个新的社区的新房子里去,他跟我们一样面临着全新的人和事,并且更无助。
我也是。我也是多么寂寞啊。我对着这句话想起同一时期的自己。
谁说小孩子都是无忧无虑的呢。那时候我们都刚刚十岁。十岁的小孩子的寂寞绝不是矫情,也并不夸张。那是一种真的寂寞,一种格外荒凉,格外空洞,格外地让人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