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你的异邦(13-14)

尘凡无忧 秀才 2026-03-30 13:17 1 0 返回 自由文学
尘凡无忧 秀才 楼主
2026-03-30 13:17
第1楼

13,
沉陷于回忆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它会轻易让我看到时光的无情流逝。
事实上时间流逝的本身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带走的那些活生生的面孔,以及它注入的那些层出不穷让人眼花缭乱的新事物。这种今昔对比很容易让人迷惑,让人头重脚轻,让手里紧握的种种失去肃然的分量,让每一次张眼醒来看到的一切都更像是梦境。
我十岁左右回到了自己的父母身边,而外婆的家也在那时候被迫搬迁。外婆家周围是那座小城最先开始城市化的中心地带。从那之后,宁静的乡村般的小城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历史发展的洪流之中。
后来知道那时候烟台被选定为首先开放的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从那时候开始了从里到外的深刻变化,如同穿上了一双永不停止的红舞鞋,在无以自控成败难辨的旋转中飞速地吞噬了一切原来安宁的模样。
直至今日,它们还在疯狂地旋转着。
我无法不怀念曾经的那个古朴安详时间的脚步异常缓慢的小城。那个鸡犬相闻,邻里相亲,连炊烟都格外静谧袅娜的梦中家园。
外婆在那座老屋里居住了几十年却不得不离开。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小四合院,对面住着我的外祖父的兄弟一家。也在那里,我亲眼见到了人生里第一次死亡。后来跟母亲说起,母亲说,我那时应当不到3周岁。
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刻。我外祖父的兄长,我叫大外公,他死去时的面貌。起先家里异常安静,小孩子被不允许到处走动,后来说可以进去看一眼。我记得自己打开厚重的帘子,看见他躺在那里,很安详,只记得他硕大的身躯和高高丰满的脸的侧面,那是该跟外祖父很相近的一张脸吧。
我当时想,这就是人死了吗?
我对大外公活着的印象一点都没有,只记得他死去的样子,平静的,安详的。也许因为这个,死在我小时候的心灵里并没有多么可怕。
我对那座老屋印象最深的是里房子,狭窄的一个房间,里面高低错落着各种物品,对我有吸引力的当然就是亲戚们逢年过节送来的各种糖果糕点罐头水果什么的。
这些通常是人情礼品,自然多半也被外婆留着回赠各种人情。那些各种来源的好吃的最终会以各种名目的人情往来又都还了回去。
那时候到家里来的大大小小的客人,外婆从不允许他们空着手走出自己的家门,一定要给些什么压手的东西。吃到自己嘴里是东西,给了别人就是心意。这是礼道。外婆这样告诉我。
成年后即使我不屑于各种俗情往来,却依然会遵照着外婆的礼道待人。外婆那时的礼尚往来让我觉得真实恳切,觉得人与人之间本来该是这样的,该这样浓情厚谊。
也因为此,外婆搬家后很想念她的那些分散在小城各处的老姐妹。其实相隔并不远,但是在那个一双脚是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对于那些将近八十岁的小脚老太太们,两三里路就是天涯了吧。
我后来陪着外婆走了两三里路去看望她的一位听说瘫痪了的老姐。我小时候她也抱过我,逗过我笑。那时候我还不能够理解她看到外婆为什么会那么激动,老泪纵横,像忽然面对了隔世的陈年旧梦。
那次回家的路上外婆停下来休息过很多次,每一次外婆就会艰难地喘着气说,外婆老了,不行了,没用了……
我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伤感,嘴里说着外婆并不老的谎言。而其实我越来越高,外婆越来越矮了。我越来越有力量而外婆越来越衰弱。那时候我开始知道,我的大树一样可以依靠的外婆老了。
这种老,多么让人哀伤。
那是外婆最后一次出远门。那次不久,外婆的那位老姐妹就用一根布腰带自己结束了她的一生。
直到如今,外婆跟她的那些老姐妹坐在一起聊天拉呱的情景都历历在目。我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她们念叨各种家长里短。不会觉得她们心思狭窄,也不会觉得她们庸常无趣。
我记得外婆她们说起过一位老姐妹,做饭的时候鼻涕都滴到了面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却被儿女们看到,由此嫌弃。
老了,连饭都不能做了。这是外婆们深感遗憾和羞惭的事。仿佛她们不能做饭就是活着都没有用处了。
谁不嫌呢,咱们这些老不死的!外婆她们相互打趣着,在打趣的间隙里沉默一会儿,叹息一会儿,然后各自散去。
那位鼻涕滴到面里的老人很快就过世了。其他的老人也是,像她们从外婆家离开一样,像那条消失了的小河,那座消失了的小城一样,倏忽就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14,
我八岁左右,父亲从外地回到家乡。
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当时对我来说半生不熟的母亲把我领去的。在父亲回到家乡之前,我对母亲的记忆极其稀少。我童年的回忆里几乎只有外婆和小舅母的身影,那是一些温柔的时光底片,凝固着那些安详的岁月。
其实我在八岁之前也是见过父亲的,却没有留下任何对于父亲的记忆。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我还跟随母亲坐火车去过父亲工作的那个城市。
我记得父亲彼时居住的那个不高的小楼,记着那里窄窄的楼梯,记着在那里看过几场露天电影,甚至模糊地记着载我去见父亲的那列火车那节车厢,宽敞的,人不多,我在车厢里耐不住寂寞地跑来跑去,甚至我还记得一个陌生男子逗我玩,母亲后来说起过那个男子,说他对母亲说这个小姑娘看着很有主意。这个小姑娘指的是我。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具有的强烈个性,大概那只是我刻意显露出的对陌生人的戒备。
我独独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不记得任何关于父亲的细节,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那次在老家见到父亲也是这样。我已经大一点了,却是羞怯的,对母亲都是抗拒,更不要提见任何成年的男子。我习惯了在一个只有女人们的家里,习惯了女人们给我的安全与亲切感。
那时为了工作方便,父亲短暂地租住在小城中心的一个院落里。我记得高高的房梁上盘旋着好几只灰鸽子,咕咕咕地叫不停,飞不停。记得房间很大很空。甚至记得有两把和外婆家相似的深红色太师椅。
只是那一次我依旧没有记住父亲的样子,却依稀懂得,我的父亲终于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而我的父亲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全然不知道。
第一次深深记住父亲的样子,是因为我多说了一句话,一句小孩子不该插嘴大人的事而多说的话。那天是中午,父亲去外婆家午餐,听说了外婆叙说后,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贴在我的小脸上。
我记得我的脸被狠狠地打向一边,一束集中的光线立即散成满天星。星光乱飞里我看着父亲,死死地看着父亲,像看一个凶恶的陌生男人,不觉得疼,也不觉得恐惧。
那是我平生挨的唯一一个耳光。也是父亲唯一打过我的一次。父亲其实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文人,一辈子不懂得武力,但是他依旧是以一个男子的狰狞面目崭新而深刻地进入了我的记忆里。这一形象长久地盖住了父亲后来的真实模样。
我想外婆告诉父亲那件事绝不是为了让父亲给我一个耳光的。外婆对我管束严厉,时常言语恫吓,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过我,除去那一次气极了用扫帚的另一头杵过我的太阳穴,再也没有外婆打我的记忆。你从小就懂事,不是讨打的孩子。外婆这样说起过我的小时候。
父亲以一个耳光让我再次记住了男人的暴力与凶恶。关于男人的暴力,我的第一印象来自我的大舅舅。不是打我,是打我的表哥。
表哥五六岁的时候不懂事,有一次在路上遇到大舅舅,没有恭敬地称呼他,反而随口说了一句没有管教的话。这下惹怒了大舅,也就是表哥的大伯父。我记得那天凶神恶煞般的大舅老鹰捉小鸡般把瘦小的表哥从街上捉回家,推到里房子里,而外婆和小舅母被不允许进入。
大舅用烧火棍一阵猛打,打得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表哥在里房子哭得撕心裂肺,喊外婆和小舅母救救他,到最后哭不出声。即使我当时只有五六岁,都有了要冲进去把表哥从大舅手里救出来的冲动。而外婆和小舅母却只有在外面不停擦眼泪的份儿。
我曾经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一向洞悉事理说一不二的外婆那时只是哭。大舅是她的儿子,外婆为什么不喝止大舅。外婆心里很清楚大舅没有资格那样教训表哥。一个平日里没有分出时间与精力去爱的小孩,他又什么资格那样教训呢。
小舅母呢,她又怎么可以只在那里暗自垂泪。表哥是她的儿子啊,即使有错,也该舅母来管教,更不至于被旁人如此暴打。而这个旁人,是那个小城解放后的第一个大学生,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的大学生,是当时当地最有文化的男人。知识赋予了男人什么权利呢?大概就是这样目中无人地教训一个小孩子吧。
那是我对大舅的第一印象。对男人的第一印象。我一直对大舅的这顿打印象深刻,如同对父亲的那记耳光。
男人的暴力源自哪里呢?是本身血液里带有的,还是被女人们低眉顺目纵容的?连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化男人,打起孩子来也全无半分斯文。而女人,在暴力面前,即使是以教育为名义的暴力面前,怎么可以这么沉默。
我为此疑惑了很久。就像那次表哥的屁股被打花了很久没有恢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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