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爱儿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以前的女人都不去上学。我不知道爱儿从哪里得到这个知识的。 因为贫穷,或者仅仅为了容易被操控。我不确定自己这样回答爱儿对不对。 在她的年纪,她无法理解庞大的历史,更无法理解所有事件之后显露的复杂人性。即便现在的我,依然无法更深刻地理解太多太多的过去。 外婆没有读过书,出嫁之前连名字都没有,是外公给外婆起了一个名字:书明。 我爱极了这两字。因为这两字连带着爱从未谋面的外公,想他一定是书香浓郁气质洁净的男子。 外婆更是无比心爱这两个字,说到自己的名字总是十分骄傲的神气,然后不会忘记再告诉我一遍:是你外公给我起的名字。我便恍惚感受到了一种远古的爱情,朴素而郑重。 就像后来外婆告诉我,成亲那天她怎样从轿子里喜滋滋地偷看骑在马上穿着大红袍戴着大红喜花的外公:高高大大的男子,一脸的气宇轩昂。那是外婆第一次见到外公的样子。 外婆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八十几岁了。那是一个傍晚,夕阳的光柔和地贴在外婆脸上,外婆双手相抚,语气平静,目光看向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却轻易从她的脸上看到六七十年前吹吹打打喜气洋洋的新婚情景。 那时外公离世已经四五十年了。什么样的爱可以这么简单,这么持久?于此,我从不轻视媒妁之言的婚姻。 外婆的外婆家却是当地的富庶之家。外婆的母亲生下来被人批过八字,除非嫁给穷人,受百般罪,吃千种苦,不然就会短命。而她果然奉命嫁给了穷人,最终活了九十一岁。在那个遥远的年代,绝对属于高寿之人。 一个千金小姐嫁给穷小子,再多的嫁妆和再长的寿数也没有弥补她心理的落差,想来那时候的女人也是有灵魂的,只不过挣扎得不够用力或者都被无视了。 外婆说她与她母亲的关系一生都极其疏离,也告诉过我她作为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如何被冷落一旁。 一个被自己的母亲忽略的女孩,成年之后要么会极其软弱,要么则会难以想象的坚强。这是我后来的感触了。 女人的命运就是被摆布,就是在男人之下。这是外婆从她自己的母亲那里得来的人生经验。重男轻女的思想就是这样毫无知觉地被代代相传下来。 即使明理如外婆,在我小时候,外婆依然用着旧时的眼光严格区分对待我跟哥哥和表哥。 外婆有专门针对女孩儿的许许多多的规矩,很多我依然记忆犹新:站立时不可以交叉腿,坐姿要端正,绝对不可以翘二郎腿,以至于我后来觉得能够自由翘二郎腿都是幸福; 不可以以手托腮,要么低头不语,要么正眼看人,不可以斜视; 不可以哭,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委屈死了也不允许哭。我偏偏是爱哭的,偏偏又忍不下委屈,总是一边眼泪汪汪地哭着,一边防备着外婆真的拿针来缝我的嘴; 叠放衣服时女孩的内衣裤一定要放在男孩的下面,不可以跨枕头,连睡觉枕枕头都要求脑袋枕在正中间; 拿筷子的手势和手指离顶端的远近也有着严格的规矩。不要太远,嫁那么远干什么呢!外婆会这样呵斥我,并用筷子打我的手指,让我向下移一点。外婆认为女孩子拿筷子的分寸决定着日后嫁得远近。她希望我嫁得近一点。而我终究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10, 爱儿问过我,妈妈你爱你的外婆吗? 这样问的时候爱儿多半是想起了她的外婆——我的母亲。母亲是尘儿他们现实世界里唯一的老人。我一直遗憾我能带给孩子们近距离接触的老人世界太过狭窄。不过也许只是我的庸人自扰式的担忧。 我怎么会不爱我的外婆呢,在她的羽翼下我完成了人生最初体验的我的亲爱的外婆。 我的一生没有依恋过任何人像依恋外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深爱外婆。同样的重男轻女,我轻易地原谅了外婆,却很多年对母亲耿耿于怀。也许是因为外婆不知不觉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以一个老人开始缓慢下来的人生态度,以及像对人世诉说无限留恋一样的宽容和耐心。 小时候每天起来扫地擦桌子叠被子都是外婆规定我做的事情,而年长的哥哥和表哥则不需要做任何事。我记得有一次哥哥他们起床晚了,我担心上学迟到,便不肯叠被子。 男孩子们的错为什么要我承担呢。我大概从小就是这样逆反的。而在外婆眼里,这种拒绝无异于犯上作乱。结果那天哥哥他们趁乱溜出去上学,我则被外婆逼在炕上要求我必须先叠被子再去上学。 一个多倔犟的小女孩呢,我记得那次外婆气得用扫炕的扫帚戳破了我的太阳穴。 当我最终顶着太阳穴上银元大小鲜红的印子去上学的时候,被当时的班主任看到心疼不已,得知我没有吃早餐,她竟然掏出5角钱让我去买油条。 那是六岁的我生平第一次一个人坐在饭馆里吃油条。外婆家就在很近的地方,我甚至怕不小心被外婆看到。 那位姓赖的老师是那么和蔼。即使我写错字她用戒尺打过我的手,我也曾经想过,她是我的妈妈多好。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记得她的5角钱;记得她主动要求母亲给一直穿旧衣服的我做条新裙子,因为我要去参加一个隆重的领奖会;也记得她写稿子让我在全校学生面前念我的事迹。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一千多人的面发言,踩着小板凳才够得着话筒,操场上回荡着话筒扩散开来的吸溜吸溜地吸鼻子声。我竟然没有笑场。用外婆的话说,我是个上不去大台面的小孩。我总是忍不住笑,尤其站在众人视线中心的时候,无端端地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么一本正经的严肃。 我被要求发言无非是父母两地分居,我跟着外婆过,那样的家庭很是辛苦。是辛苦吧,各自失去了丈夫的两代女人,三个幼小无知的孩子。我一直认为失去父亲的表哥可怜,却不知我在老师的眼里也是一个可怜的小孩。 那次都说了我的什么事迹,现在都忘记了,只记得发言稿里写了给外婆倒夜壶这一件事情。我一直奇怪赖老师是怎么知道这个的,难道她曾偷偷去外婆家里看过么? 即使外婆常常训斥,我却觉得她是爱我的。我跟外婆学做饭,擀饺子皮是我学的第一门手艺;吃饭的时候摆桌子;给外婆剥蒜瓣;给外婆穿针眼…… 外婆的眼睛那时候已经不太好用了,而我热爱帮外婆做她不能做的事:穿过那个小小的针眼,一根线悠长地拉过去,彼时阳光透过玻璃涌进来,有些发黄,发那种温暖的黄,外婆在我对面盘腿坐着,外婆总是盘腿坐着,身子前倾看向我。 那时候的外婆格外慈祥:奶奶的眼睛不好用喽,老喽——我的小闺女长大喽,派上用场喽——外婆会一边拖着声音说一边无限温柔地看着我。我便心满意足咧嘴笑起来。 那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外婆老了有什么不好。 那时候我只是喜欢做事情,只是出于本能做可以帮助外婆和舅母的事情。 外婆门前过了小石桥曾经就是一个热闹的集市,会有很多人从附近几十里的乡下来赶集。每次集市散了的时候,外婆就会遣我们几个小孩子去集市那里看看有没有掉落的白菜叶子捡回来喂鸡,干净新鲜的甚至可以洗洗人吃。 哥哥和表哥打死都不会去,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沾染了少爷的做派,一生都是好高骛远。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我好像从小就不觉得贫穷是件丢脸的事。大概因为外婆和舅母这两个苦命女人的生活虽然清苦却一直保有尊严。 尊严是穷苦的人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不偷不抢,不贪不沾,哪怕是去捡,也捡得干干净净。 从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我就跟大人们学着去附近工厂倒出来残渣里面扒拉废铁,然后跑去收购站卖钱。那时候街上行人很少,仿佛没有坏人,我一个小女孩竟然无数次穿过一条大街去收购站,也从来都没有发生被不公平对待的事情。 那时候很多东西都可以换钱,废铁,废纸,玻璃瓶,牙膏皮…… 我乐此不疲地去捡去换着钱,从来也不觉得羞耻。事实上我是那么开心,当那些极少极少的钱给到外婆手里,外婆脸上的皱纹缝里都开着花儿。 我热爱外婆那张风霜的脸,尤其当它无限柔和的时候,我就像找到妈妈的小蝌蚪那样甜甜地喊她:奶奶—— 那一声喊就像在喊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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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儿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以前的女人都不去上学。我不知道爱儿从哪里得到这个知识的。
因为贫穷,或者仅仅为了容易被操控。我不确定自己这样回答爱儿对不对。
在她的年纪,她无法理解庞大的历史,更无法理解所有事件之后显露的复杂人性。即便现在的我,依然无法更深刻地理解太多太多的过去。
外婆没有读过书,出嫁之前连名字都没有,是外公给外婆起了一个名字:书明。
我爱极了这两字。因为这两字连带着爱从未谋面的外公,想他一定是书香浓郁气质洁净的男子。
外婆更是无比心爱这两个字,说到自己的名字总是十分骄傲的神气,然后不会忘记再告诉我一遍:是你外公给我起的名字。我便恍惚感受到了一种远古的爱情,朴素而郑重。
就像后来外婆告诉我,成亲那天她怎样从轿子里喜滋滋地偷看骑在马上穿着大红袍戴着大红喜花的外公:高高大大的男子,一脸的气宇轩昂。那是外婆第一次见到外公的样子。
外婆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八十几岁了。那是一个傍晚,夕阳的光柔和地贴在外婆脸上,外婆双手相抚,语气平静,目光看向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却轻易从她的脸上看到六七十年前吹吹打打喜气洋洋的新婚情景。
那时外公离世已经四五十年了。什么样的爱可以这么简单,这么持久?于此,我从不轻视媒妁之言的婚姻。
外婆的外婆家却是当地的富庶之家。外婆的母亲生下来被人批过八字,除非嫁给穷人,受百般罪,吃千种苦,不然就会短命。而她果然奉命嫁给了穷人,最终活了九十一岁。在那个遥远的年代,绝对属于高寿之人。
一个千金小姐嫁给穷小子,再多的嫁妆和再长的寿数也没有弥补她心理的落差,想来那时候的女人也是有灵魂的,只不过挣扎得不够用力或者都被无视了。
外婆说她与她母亲的关系一生都极其疏离,也告诉过我她作为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如何被冷落一旁。
一个被自己的母亲忽略的女孩,成年之后要么会极其软弱,要么则会难以想象的坚强。这是我后来的感触了。
女人的命运就是被摆布,就是在男人之下。这是外婆从她自己的母亲那里得来的人生经验。重男轻女的思想就是这样毫无知觉地被代代相传下来。
即使明理如外婆,在我小时候,外婆依然用着旧时的眼光严格区分对待我跟哥哥和表哥。
外婆有专门针对女孩儿的许许多多的规矩,很多我依然记忆犹新:站立时不可以交叉腿,坐姿要端正,绝对不可以翘二郎腿,以至于我后来觉得能够自由翘二郎腿都是幸福;
不可以以手托腮,要么低头不语,要么正眼看人,不可以斜视;
不可以哭,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委屈死了也不允许哭。我偏偏是爱哭的,偏偏又忍不下委屈,总是一边眼泪汪汪地哭着,一边防备着外婆真的拿针来缝我的嘴;
叠放衣服时女孩的内衣裤一定要放在男孩的下面,不可以跨枕头,连睡觉枕枕头都要求脑袋枕在正中间;
拿筷子的手势和手指离顶端的远近也有着严格的规矩。不要太远,嫁那么远干什么呢!外婆会这样呵斥我,并用筷子打我的手指,让我向下移一点。外婆认为女孩子拿筷子的分寸决定着日后嫁得远近。她希望我嫁得近一点。而我终究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10,
爱儿问过我,妈妈你爱你的外婆吗?
这样问的时候爱儿多半是想起了她的外婆——我的母亲。母亲是尘儿他们现实世界里唯一的老人。我一直遗憾我能带给孩子们近距离接触的老人世界太过狭窄。不过也许只是我的庸人自扰式的担忧。
我怎么会不爱我的外婆呢,在她的羽翼下我完成了人生最初体验的我的亲爱的外婆。
我的一生没有依恋过任何人像依恋外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深爱外婆。同样的重男轻女,我轻易地原谅了外婆,却很多年对母亲耿耿于怀。也许是因为外婆不知不觉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以一个老人开始缓慢下来的人生态度,以及像对人世诉说无限留恋一样的宽容和耐心。
小时候每天起来扫地擦桌子叠被子都是外婆规定我做的事情,而年长的哥哥和表哥则不需要做任何事。我记得有一次哥哥他们起床晚了,我担心上学迟到,便不肯叠被子。
男孩子们的错为什么要我承担呢。我大概从小就是这样逆反的。而在外婆眼里,这种拒绝无异于犯上作乱。结果那天哥哥他们趁乱溜出去上学,我则被外婆逼在炕上要求我必须先叠被子再去上学。
一个多倔犟的小女孩呢,我记得那次外婆气得用扫炕的扫帚戳破了我的太阳穴。
当我最终顶着太阳穴上银元大小鲜红的印子去上学的时候,被当时的班主任看到心疼不已,得知我没有吃早餐,她竟然掏出5角钱让我去买油条。
那是六岁的我生平第一次一个人坐在饭馆里吃油条。外婆家就在很近的地方,我甚至怕不小心被外婆看到。
那位姓赖的老师是那么和蔼。即使我写错字她用戒尺打过我的手,我也曾经想过,她是我的妈妈多好。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记得她的5角钱;记得她主动要求母亲给一直穿旧衣服的我做条新裙子,因为我要去参加一个隆重的领奖会;也记得她写稿子让我在全校学生面前念我的事迹。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一千多人的面发言,踩着小板凳才够得着话筒,操场上回荡着话筒扩散开来的吸溜吸溜地吸鼻子声。我竟然没有笑场。用外婆的话说,我是个上不去大台面的小孩。我总是忍不住笑,尤其站在众人视线中心的时候,无端端地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么一本正经的严肃。
我被要求发言无非是父母两地分居,我跟着外婆过,那样的家庭很是辛苦。是辛苦吧,各自失去了丈夫的两代女人,三个幼小无知的孩子。我一直认为失去父亲的表哥可怜,却不知我在老师的眼里也是一个可怜的小孩。
那次都说了我的什么事迹,现在都忘记了,只记得发言稿里写了给外婆倒夜壶这一件事情。我一直奇怪赖老师是怎么知道这个的,难道她曾偷偷去外婆家里看过么?
即使外婆常常训斥,我却觉得她是爱我的。我跟外婆学做饭,擀饺子皮是我学的第一门手艺;吃饭的时候摆桌子;给外婆剥蒜瓣;给外婆穿针眼……
外婆的眼睛那时候已经不太好用了,而我热爱帮外婆做她不能做的事:穿过那个小小的针眼,一根线悠长地拉过去,彼时阳光透过玻璃涌进来,有些发黄,发那种温暖的黄,外婆在我对面盘腿坐着,外婆总是盘腿坐着,身子前倾看向我。
那时候的外婆格外慈祥:奶奶的眼睛不好用喽,老喽——我的小闺女长大喽,派上用场喽——外婆会一边拖着声音说一边无限温柔地看着我。我便心满意足咧嘴笑起来。
那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外婆老了有什么不好。
那时候我只是喜欢做事情,只是出于本能做可以帮助外婆和舅母的事情。
外婆门前过了小石桥曾经就是一个热闹的集市,会有很多人从附近几十里的乡下来赶集。每次集市散了的时候,外婆就会遣我们几个小孩子去集市那里看看有没有掉落的白菜叶子捡回来喂鸡,干净新鲜的甚至可以洗洗人吃。
哥哥和表哥打死都不会去,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沾染了少爷的做派,一生都是好高骛远。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我好像从小就不觉得贫穷是件丢脸的事。大概因为外婆和舅母这两个苦命女人的生活虽然清苦却一直保有尊严。
尊严是穷苦的人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不偷不抢,不贪不沾,哪怕是去捡,也捡得干干净净。
从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我就跟大人们学着去附近工厂倒出来残渣里面扒拉废铁,然后跑去收购站卖钱。那时候街上行人很少,仿佛没有坏人,我一个小女孩竟然无数次穿过一条大街去收购站,也从来都没有发生被不公平对待的事情。
那时候很多东西都可以换钱,废铁,废纸,玻璃瓶,牙膏皮……
我乐此不疲地去捡去换着钱,从来也不觉得羞耻。事实上我是那么开心,当那些极少极少的钱给到外婆手里,外婆脸上的皱纹缝里都开着花儿。
我热爱外婆那张风霜的脸,尤其当它无限柔和的时候,我就像找到妈妈的小蝌蚪那样甜甜地喊她:奶奶——
那一声喊就像在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