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你的异邦(7-8)

尘凡无忧 秀才 2026-03-27 13:12 1 0 返回 自由文学
尘凡无忧 秀才 楼主
2026-03-27 13:12
第1楼

7,
那些年幼的光阴那么缓慢而宁静,以致时间带我走了这么远之后的今天,想起它们依旧是安宁与渴望的,像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能经得住时光的磨砺,它们没有褪色,而是愈加亲切和温润。
我还能记得那些时候的外婆的样子,挽着一个小小的发髻,神情多数时候严肃沉重,像外婆那些深蓝色的布褂,黑色的绑腿,被严重变形的双脚……它们让外婆行动缓慢却凝聚着全身的力量来保持平衡。
即使那时候的外婆并不喜欢我,却总是羡慕我的一双脚,“这一双大脚,走起路来该会多舒服。”外婆总是这样说。
其实那时我的脚还是小小的,外婆一眼就看到了它平铺直叙般伸展的将来。外婆眼里的羡慕我曾一直不懂得。我曾经以为外婆的脚是美丽的,在我没有看到脚底之前。我们的祖先曾有过多么扭曲的审美。他们不单折断女人知识的翅膀,还禁锢着女人的脚掌,让她们甚至不能走出小小的庭院。而外婆的心,那颗倔犟的,被脚步束缚的心却从未停止它的向往。
我常常会想,外婆她们那一代的女人,那个混沌的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的女人,她们承担着怎样负重的命运。她们必也有过抗争,又慢慢地变得驯顺。这是不是就是女人的命运。就像几十年之后,即使我,在外婆眼里生着一双会飞的翅膀,身为女人,血液里叛逆不羁,却也慢慢跟从了命运。
而女人的命运,不是婚姻,是儿女。我出生的时候,外婆已经守寡快三十年。
外公去世的时候,留下四个孩子,最小的舅舅不到三岁。外婆一度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不到三岁的小舅舅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门外咧着嘴对她笑的样子,她忽然感到必须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如此一活三十年。直到我出生不到一岁的时候,给过外婆活下去力气的小舅舅死于白血病。留下刚刚一岁的表哥。
我小时候很少见外婆笑。我曾经以为是因为操劳。外婆一个人要照看哥哥,表哥,和我三个年龄相近的小孩。后来想,不是。
那些年我一直很在意很心疼从小失父的表哥,年轻丧夫的舅母,我忽略了更疼的那个人:外婆。那个年轻时丧夫,年老时丧子,藏起所有疼痛,为性格柔弱的年轻的儿媳年幼的孙子支撑起一个家的外婆,很多年没有笑过的外婆。
外婆曾经跟我说起过外公走的时候她的心痛,却没有跟我说起过小舅舅走时她的万念俱灰。只有一次,外婆说,你小舅舅走的时候,我的眼泪从那时流干了。
生命需要多坚韧呢,当苦难横放在沿途的路途上。我想外婆一定是从表哥的身上又看到了昔日小舅舅咧嘴笑的影子。已经年迈的外婆再次活下去,这一次是为了表哥。
又是一个将近三十年。在表哥结婚生子的第二年,外婆去世。
很多年后的今天,我在想,是谁给了外婆这样沉重的生活。而她却只能坚韧着,尊严而体面地活着,仿佛没有疼过。
我跟尘儿他们说起外婆,他们听着像陌生人的故事。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之于自己以外的人,都是一个故事。何况太遥远。连母亲对他们来说都是遥远陌生的,他们如何能够懂得。
可是他们又分明感觉得到我叙述的语气里的情感的成分,所以爱儿会说,妈妈,我喜欢你的外婆。你会想你的外婆吗?
我笑着点头。想。当然想。而爱儿不会明白,我对外婆的情感,超过了想念。

8,
有一次不记得是怎么说到死亡。爱儿对我说,妈妈,你可一定不要死啊,我不希望我这么小你就死了。
我笑。爱儿这分明是自恋多过恋妈妈。她已经会觉得可怜,如果小孩子没有妈妈。
当年,我也是爱儿这么小的时候,觉得从小就失去父亲的表哥可怜。
外婆家旧屋的墙上一直挂着好几个相框。大大小小的相片。不过涉及到小舅舅的,除去两三张全家合影就只有一张他单独的照片。表哥曾经指着那张相片问外婆,这是谁?外婆说,这是你爸爸。
我记得那一刻的静默。墙上的老式挂钟哒哒地分秒走着,能听到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玻璃蒙蒙地照进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果再细听,或许也会听到心跳声,沉重的,哀伤的心跳声。
对那张照片,外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写到这里,我几乎又看到了那时那刻外婆的样子:坐在高高的扶手已经脱落了油漆的太师椅子里,蓝黑色的斜襟褂子,紧紧抿住的嘴唇,沉静到冷漠的眼神。是冷漠吧,深深地遮盖着热血般涌流的悲伤。
那一刻外婆会想到什么?是否会想起三十年前对着同样年纪的一个小男孩说过同样的一句话呢。如果外婆读过些书,或许就会想到沧海桑田,世事轮回这样的无可奈何的字眼。
命运是什么呢?为什么人跟人如此不同的命运。我想很多个无眠的夜里外婆一定这样追问过,向着她心中的老天爷发出最朴素凄切的追问。
而从那之后,表哥再也没有对那张照片多问一个字。即便那天,他也只是静静地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无言地离开走出了院子。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偷偷地一个人再跑到照片前,看那个面带微笑的男子回望着他,会看出血浓于水的眼泪吗?
在那个衣食为大的年代,每一个成年人都忙着挣命,谁会有太多心思抚慰一个小孩子的寂寞心情呢?即使全家人都关爱着表哥,有些缺憾终究是无法弥补的。何况对表哥来说无法弥补的部分又是如此巨大。
那些先天的根植于命运初始的伤痕的部分,谁来向他们充满歉意地解释呢?还是只有接受,无条件接受所有先天而来的伤害。
我记得那时邻居一个小男孩是私生子。他母亲含辛茹苦一个人带着他长大。不过,有一天,还不懂事的他大哭着质问他母亲,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为什么他们说我是私生子?!
想想都是疼痛。那个封闭的社会封闭的年代封闭的人心。
我的小舅母始终没有再改嫁。即使改嫁的话题从未间断地出现在外婆,姨母以及众多亲戚的口中,当然都是背后谈论。一个女人一生的年华就那么孤孤单单地过来,为着周围人的一句好女人的赞美而坚持着。有时我想,值得吗?
不过小舅母也算看到了光明,这是那些辛苦劳累的年月她不曾也不敢想象的。日子是那么艰难又漫长。希望是一团不中用的火,风一吹就会熄灭。就像还年幼的我曾经陪她走过的上夜班的那条长长黑黑的巷子路。一个女人心里装着多少恐惧,才会无助地拉住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作伴走一段黑黑的夜路呢。
并没有人真的从内心希望舅母改嫁。好像在那些年月,那是一个早年丧夫的女人的命运。女人能做的就是低眉顺目,从此了断春光。
寡妇门前是非多。而舅母是那么干净的一个女人,用一生的光阴立着一块干净到让人心碎的牌坊。一直以来我看到寡妇这个词都觉得残忍,觉得古往今来的人们用这样一个词套住了一个女人漫长的一生,却没有给过她们应有的礼遇和尊重。
尤其如今,偶尔看到表哥对着小舅母横眉立目地呵斥,舅母唯唯诺诺地应,噤了声,一脸纵横的皱纹都跟着灰暗下去,我就会不无悲哀地想,当年那个紧紧拽着舅母衣角,躲在她单薄身体之后的小男孩,他,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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