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你的异邦(5-6)

尘凡无忧 秀才 2026-03-27 13:11 1 0 返回 自由文学
尘凡无忧 秀才 楼主
2026-03-27 13:11
第1楼

5,
我曾经带着尘儿他们去过那片已经物是人非的地方。那里曾经是那座小城最中心的地带,现在也是。站在川流的陌生人群中,我告诉他们,这里,以前是一条河。尘儿他们四顾茫然。却比不上我心中的萧索。
以前那里如水墨一样充满安宁的意蕴。而现在只有满目繁华的喧嚣,找不到可以入画的美感。不过也许只是记忆加工了它们。
那条河有一个别致的名字,叫双傍河,缘于两条双生的河连接在一起。说是河,其实并不准确。应当叫湖才对,没有来头,没有去向。一大一小,左右不对称地分布着,从上面俯瞰下去其实更像一只瘪嘴的葫芦。
双傍河就在外婆的家门前,隔着一条不宽的沿河路。河上只有两座小石板桥,坐落在最窄的部位,分别位于外婆家的两侧。
我小时候的一个很大的乐趣就是不停地往返于那两座小桥。
记忆最深的是一岁半左右的一件丑事。是母亲告诉我那时候我只有一岁半的。
起因我看到了一块糖。一块从邻居的脑瘫男孩嘴中掉下来的糖。那个小男孩大我四五岁,住在离外婆家很近的小桥的那一岸,穿过桥就是他的家。
男孩小时候因为高烧烧坏了头脑,然后便终日躺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傻傻地笑。想他的母亲也是爱他的,会给他那时少见的糖吃。而他斜斜地歪躺在椅子里竟不能含住一块糖,那么甜的糖。
我又何从知道那块糖是甜的呢。大概也是吃过吧。或者仅仅是因为看他吃了,傻傻甜甜的笑,便以为好吃。我那时自然不会知道他是病着的。
我只是在一旁看到了他嘴里的糖滑脱了出去,落在地上,便伸出小手要捡来吃。
母亲在一旁看见,自然不会肯让我做这种事。便打掉了我手里的糖,拉我过了小桥回到河的对岸自家门前去。
我又怎么肯放弃一块到嘴边的糖。或者那时候已经不是为了一块糖,是为了自己被强行拉回来。
我便巅着小脚丫蹒跚着小身子自己过了小桥去。母亲认定我为了那块糖,便又跑去强行拉我回来。如是往返很多次。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她气得半死,手掌打得都痛了,而我,一岁半的我,母亲一松手,依旧执着地大哭着奔向桥的那边去……
母亲说我的倔从小就看出来了。倔起来简直不怕死。
我每每想到这里就笑。想象着一岁半的我的执拗怎样对峙着母亲的威严。
想来人的性格里总有着天生的一部分。我记得母亲拦着我,记得自己哭着想到小桥那边去,记着那块糖,记着邻居哥哥没有血色的脸孔上傻傻的笑。我不记得母亲打我,也不记得疼痛。
记忆里那个邻居哥哥一直在那张躺椅上快乐地笑,无忧无虑的。他仿佛再也没有长大。而我却日渐地大了,日渐地懂得他为什么只能在那里笑。
他好像没有在别的地方出现过,只在他家门口的一棵阔大的梧桐树下,躺在那里。我记得阳光透过宽大的梧桐叶洒在他的脸上星星点点的耀眼的光,日子仿佛是静止的。而我开始迈着有力的两条腿在每天的上学路上经过他。
到后来某一天,我们都搬离了那里。他们去的新居有着高的院落。他一生都在那个院子里,再也没有在人们的眼前出现过。
听说他长到四十岁的时候死去了。他的母亲哭成泪人。
他母亲养育了三个子女,只有他从未让他母亲生气,他只是笑着,傻傻地笑着,笑得让他母亲想哭。等真正再也看不到那笑时,别人都说他母亲终于了了一桩心事,一桩扛了很多年的心事,他母亲哭得却越发戚然了。
谁能懂呢,他那样的存在,也是他母亲精神坚强的寄托。

6,
因为从小跟着外婆长大,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做外婆的小当差。
我记忆中的小城不大,人也稀少,几乎就是围绕着那一条河的一个半圆,就是过了小石桥的那个方圆不过几百米的城中心。
那时候外婆常常打发我到小河对面的饭馆里去买早点。
说是河对面,其实就是经过那座小小的石板桥就到了。外婆坐在门口就可以看着我安全地来回。
在我印象里它好象是那座小城唯一的一家国营饭馆。总是空荡荡的,三五个人在那里吃早餐。不过也可能我每次去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早餐的高峰期,所以才给我一种萧条的感觉。
小河被填埋之后,那个饭馆又侥幸存活了些年,然后就被拆掉了,起了繁华的商业楼。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一排建筑,在那个年月,都是低矮的楼房。褪色的红门,灰漆漆的墙壁,宽敞的玻璃。几乎就在饭馆的隔壁,便是父亲后来调回家乡的工作单位。门前的路延伸着,到了一条护城河就断了。那时候对那个小小的我来说,那条护城河几乎就是天尽头了。
我记得我总是会抱着一个大瓷盆,恨不能有半个上身那么长,好像也就是三五分钱就可以买满满一瓷盆豆浆。再加上三五分钱就有两三根油条。那就是一顿美美的早餐了。
印象里那时候的人的脸孔都不曾被金钱玷污,格外干净。没有多么丰富的表情,却是透着朴实和简单,像一张没有写过多少字迹的纸张,浅淡,没有突兀浓重的笔墨,绝不会因为我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而给不好看的脸色。反倒是和气亲切,我从没有过惧怕的心理。
记得小桥对面有一家开水铺。我还常常过河去打开水。现在想想是挺可怕。那个走路都不够挺直的小女孩要拎一大壶热开水。那么多趟来回,竟没有被石块绊倒,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真是稀奇。
有时候外婆也会遣我到河对面的一家养羊的人家买羊肉汤。那座小城里养羊的人家很少很少,我甚至没有见过养,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圈养的。
那户人家有小小的房子,石砌的那种,却总是给我摇摇晃晃的感觉,仿佛风一吹就能将它吹倒。
他们家门前每到傍晚就会摆出三两个大桶,桶里是热气腾腾的稀薄的羊肉汤,飘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儿和绿香菜叶子。
我不喜欢那种味道,却下意识觉得它们应当是美味。外婆爱极了他们家的羊肉汤。本来就是街坊邻居,何况去买的次数多了,就格外亲近些。
我记得那家好像是外来的,有四个儿子。那么早就懂得经营之道,所以他们家几乎是那个城市里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家。几个精壮的儿子很是招摇了些年。
前些天听母亲说,其中一个儿子已经死去了。据说在他死前,为了治病,向自己的富甲一方的亲兄弟借钱时,却被以“可以借弟妹,不可以借钱”为借口打发了。听得我无比唏嘘。
那个小小的房子,一个一个排队而出的儿子,大概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羊群,应当还有一片我所不知的绿草地……
这幅记忆中的图画多么古雅田园,却也只是一幅画,绣在记忆泛黄的墙壁上,于今天看,竟像是一种祭奠了。
谁能想到呢?那些曾经彼此亲爱的少年,慢慢地,慢慢地变了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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