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时常会跟尘儿他们讲起我的小时候。那是他们不可能理解也无法想象的年代和国度。 我喜欢藉着这种讲述的时刻去久远的回忆里走一小圈。对现在的我来说,回忆是奢侈的,只能被现实不断地打断。它零碎着遍布我现在的日子,像虚无的影子咬合真实的光,有时候让我很有一种何者为梦的恍然。 我跟尘儿他们说起小时候家里的种种规矩,讲起哥哥,表哥和我幼年时候的事,爱儿就会满脸爱慕地说,妈妈,我好喜欢你小时候的样子。我一定跟你的小时候一模一样,所以外婆才会喜欢我。我想和小时候的妈妈一起玩….. 听着这样天真童稚的话,我也会忍不住地笑。 是啊,如果可以,如果小时候的我可以和现在的爱儿一起玩耍,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呢? 这样想象着的时候,思绪就仿佛黄绸带,有一种温暖的旧色,轻易将我带回我的小时候。 其实现在距离我的小时候也不远,只有三四十年的时间。我常常会算计着这样的日月,对着三四十年的时间距离也不觉得遥远。是真的很短,还是我已经很沧桑了呢。那样的一段几十年,已经渺如云河,于我其实无波无澜。 剩下的,只有一块块集结的石子,饱含着无法忘却的记忆,它们一块一块地垒堆在我的生命里,被光阴的流水打磨着,日益清晰,日益光滑,日益晶莹如玉。 我应当是记忆力非常好的那种小孩,对于生命的记忆开始得也非常早。 我长大以后有一次母亲不小心看到我的下巴颌正中有一道疤痕,非常讶异,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这道疤。 我的讶异超过母亲。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是我小时候在祖母的家里摔的。 我记得那个情景,我一个人在北方的大炕上爬,然后看到一旁高起的黑红桌子,便爬上去,接着再向前爬时就是没有遮拦的桌子的边缘了,我从上面看下去,好高,我还是爬…… 其实我在从桌子坠到地面之前已经看到急急赶来的祖母,伸张着两只手……可惜来不及了…… 母亲听后啧啧称奇。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她只记得有一天去难得照看我一次的祖母家里接我时我大哭不止,脸上还残留着血迹。问祖母只说我不小心摔了一下,却并没有说清楚究竟怎么摔得。母亲一气之下再也没有让祖母照看我。 那时,我刚刚八个多月。说起来竟像个灵异的故事了。八个多月的小婴孩怎么可能有记忆。可确实是真的。我记着那种一下踏空的感觉。下巴上的那个疤痕始终在。始终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是怎样来的。 这就像我对故乡的那种怀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种最私密的情感,是无论多么亲密的人都不能分享的感觉,或者说不能最精确地分享的感觉。 我怀揣着这样的乡愁,像怀揣着心上一道秘密的刀痕,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哪里,又有多痛。 就像我每每微眯起眼睛,对着孩子们镇定地讲到一些遥远的事,讲到一些永远消失的人和场景,没有人知道我干涩的言语之下有一条寂静的河,水里都是深深的落寞。
4, 我的家乡在我头脑里出现最早最清晰的是一条河。 我想我一定用最低矮短促的目光眺望过它,丈量过它,那时于我,我还不懂得叙述的小时候,它就像一片白茫茫的海,无穷无尽的,好像我永远都不可能走到对岸去。 时间真是个玄妙的东西,它不停止地变化着,并用它魔幻的手笑嘻嘻掠过一切,我们只是它把玩的一个道具,没有什么可以挣脱时间的摆布。 日子让我一天天大了高了,那条河便一天天蜷缩了,窄细了,到最后小到像一个小小静谧的湖,盛满我幼年时无数的欢乐。 冬天的时候是可以在河上尽情玩耍的时候。河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是天然的滑冰场。站在河中央很有把平日里只可远观的河踩在脚下的感觉。 我小时候因为这条会结冰的河常常会想,天气怎么可以这么冷呢?竟然把一条河封住了。河水动不了了。河里的鱼也经常会有冻死的。就那么翻白了肚皮躺在冰的水晶棺里,眼睛永远张着。 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鱼是不会眨眼睛的。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常常会跟在哥哥他们身后看着死鱼。那种张着眼睛一动再也不动的鱼,让我会联想到人,我那时便知道的一种人,一种会死不瞑目的人。 盯着看久了,心里就莫名地茫然起来,于是跟着别的孩子跑开,而心里是慌乱的,是不知该如何倾诉的恐惧:那双死鱼眼睛是那么直愣愣地在我心里张着。
附近住的小孩子都喜欢在结冰的河面上打冰溜。当然是背着大人。因为天气其实没有真的那么冷,冰层很快就变薄,有的地方踩下去就咔嚓地裂开无数冰纹,这时候再往里走就是危险了。 小孩子很少懂得这些,都是天生不懂得死是什么的,直往里走。却好像又懂得如何逃脱险境。因此一整个冬天也很少听说谁家的小孩掉进冰窟窿里的事。 听说那条河淹死过人。所以外婆从来不允许我们夏天下河去游泳。那些淹死鬼会找替死鬼,这样他们才可以早点托生做人。外婆说这些的时候,一脸的鬼神。 想想在水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住,直往下拽,拽到再也无法从水面露出头我就胆战得厉害。那条河,我从来没有下去过。 不去游泳却有另一种快乐。夏天的时候河里会骤然多了很多只鸭子。不知道谁是谁家的。鸭子嘎嘎嘎地在水中央叫着,悠游自在的样子,却总是在河边水浅处生蛋。生下了蛋,鸭妈妈们都很不负责任地离开了。留下那只蛋孤零零地躺在水里,远看去像青绿色的石头。 所以夏天的时候,我最喜欢沿着河边,放慢脚步地走,运气好的时候就会捡到一两只鸭蛋。反正不知道是哪只鸭子生的蛋,就更不知道是谁家的蛋了。小孩子捡到了就是小孩子的了。那真是天上掉鸭蛋的感觉,被砸得十分快乐。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捡蛋,是在外婆的家门口外的一个放杂物的棚子里一堆玉米秸秆下面,一口气捡了八九个鸭蛋。肯定不是自家的。问了蛋,蛋也不会说话。不过既然是生在家里的蛋,大约就是与鸭蛋有缘了。不要白不要。 白捡的快乐是无法言喻的。没有人告诉我要路不拾遗。何况是不知哪只鸭子生的蛋。即使像外婆那样一辈子身直言正的,见到我手里的鸭蛋也会露出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那对我来说,对那时候外婆并不喜欢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奖赏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因为有这样一条河而显得山清水秀的样子。可惜那条河因为在那座小城的正中央被小城人民视为有碍经济发展的眼中钉。我十岁左右离开外婆家之后没有多久,那条河居然被人工填平了,成为那里最先兴起的商业区。 那需要填进去多少东西呢?我后来对着那片突兀地出现的陆地想。我在中学的时候学到了填海造田,就想起这条永远消失的河。 它存在过吗?那些水呢?那些河里的鱼呢?为什么消失得这么无影无踪。连带消失的是沿河那一带低矮的民房,那种青砖灰瓦,有着别样安详气质的小院深巷,都一同消失了。 这种平白无故的消失,对一个对它有着深厚感情的孩子来说是恐怖的。 人们用毅力填埋了一条河。而它的消失却是在我的心里真正存在的开始。 我后来走在那个地方都会不自觉得想它原来的样子,想这条河填得会不会很严实,会不会从脚下的哪里突然冒出水来,甚至蹦出两条鱼来。 那鱼又会不会记得我。我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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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会跟尘儿他们讲起我的小时候。那是他们不可能理解也无法想象的年代和国度。
我喜欢藉着这种讲述的时刻去久远的回忆里走一小圈。对现在的我来说,回忆是奢侈的,只能被现实不断地打断。它零碎着遍布我现在的日子,像虚无的影子咬合真实的光,有时候让我很有一种何者为梦的恍然。
我跟尘儿他们说起小时候家里的种种规矩,讲起哥哥,表哥和我幼年时候的事,爱儿就会满脸爱慕地说,妈妈,我好喜欢你小时候的样子。我一定跟你的小时候一模一样,所以外婆才会喜欢我。我想和小时候的妈妈一起玩…..
听着这样天真童稚的话,我也会忍不住地笑。
是啊,如果可以,如果小时候的我可以和现在的爱儿一起玩耍,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呢?
这样想象着的时候,思绪就仿佛黄绸带,有一种温暖的旧色,轻易将我带回我的小时候。
其实现在距离我的小时候也不远,只有三四十年的时间。我常常会算计着这样的日月,对着三四十年的时间距离也不觉得遥远。是真的很短,还是我已经很沧桑了呢。那样的一段几十年,已经渺如云河,于我其实无波无澜。
剩下的,只有一块块集结的石子,饱含着无法忘却的记忆,它们一块一块地垒堆在我的生命里,被光阴的流水打磨着,日益清晰,日益光滑,日益晶莹如玉。
我应当是记忆力非常好的那种小孩,对于生命的记忆开始得也非常早。
我长大以后有一次母亲不小心看到我的下巴颌正中有一道疤痕,非常讶异,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这道疤。
我的讶异超过母亲。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是我小时候在祖母的家里摔的。
我记得那个情景,我一个人在北方的大炕上爬,然后看到一旁高起的黑红桌子,便爬上去,接着再向前爬时就是没有遮拦的桌子的边缘了,我从上面看下去,好高,我还是爬……
其实我在从桌子坠到地面之前已经看到急急赶来的祖母,伸张着两只手……可惜来不及了……
母亲听后啧啧称奇。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她只记得有一天去难得照看我一次的祖母家里接我时我大哭不止,脸上还残留着血迹。问祖母只说我不小心摔了一下,却并没有说清楚究竟怎么摔得。母亲一气之下再也没有让祖母照看我。
那时,我刚刚八个多月。说起来竟像个灵异的故事了。八个多月的小婴孩怎么可能有记忆。可确实是真的。我记着那种一下踏空的感觉。下巴上的那个疤痕始终在。始终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是怎样来的。
这就像我对故乡的那种怀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种最私密的情感,是无论多么亲密的人都不能分享的感觉,或者说不能最精确地分享的感觉。
我怀揣着这样的乡愁,像怀揣着心上一道秘密的刀痕,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哪里,又有多痛。
就像我每每微眯起眼睛,对着孩子们镇定地讲到一些遥远的事,讲到一些永远消失的人和场景,没有人知道我干涩的言语之下有一条寂静的河,水里都是深深的落寞。
4,
我的家乡在我头脑里出现最早最清晰的是一条河。
我想我一定用最低矮短促的目光眺望过它,丈量过它,那时于我,我还不懂得叙述的小时候,它就像一片白茫茫的海,无穷无尽的,好像我永远都不可能走到对岸去。
时间真是个玄妙的东西,它不停止地变化着,并用它魔幻的手笑嘻嘻掠过一切,我们只是它把玩的一个道具,没有什么可以挣脱时间的摆布。
日子让我一天天大了高了,那条河便一天天蜷缩了,窄细了,到最后小到像一个小小静谧的湖,盛满我幼年时无数的欢乐。
冬天的时候是可以在河上尽情玩耍的时候。河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是天然的滑冰场。站在河中央很有把平日里只可远观的河踩在脚下的感觉。
我小时候因为这条会结冰的河常常会想,天气怎么可以这么冷呢?竟然把一条河封住了。河水动不了了。河里的鱼也经常会有冻死的。就那么翻白了肚皮躺在冰的水晶棺里,眼睛永远张着。
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鱼是不会眨眼睛的。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常常会跟在哥哥他们身后看着死鱼。那种张着眼睛一动再也不动的鱼,让我会联想到人,我那时便知道的一种人,一种会死不瞑目的人。
盯着看久了,心里就莫名地茫然起来,于是跟着别的孩子跑开,而心里是慌乱的,是不知该如何倾诉的恐惧:那双死鱼眼睛是那么直愣愣地在我心里张着。
附近住的小孩子都喜欢在结冰的河面上打冰溜。当然是背着大人。因为天气其实没有真的那么冷,冰层很快就变薄,有的地方踩下去就咔嚓地裂开无数冰纹,这时候再往里走就是危险了。
小孩子很少懂得这些,都是天生不懂得死是什么的,直往里走。却好像又懂得如何逃脱险境。因此一整个冬天也很少听说谁家的小孩掉进冰窟窿里的事。
听说那条河淹死过人。所以外婆从来不允许我们夏天下河去游泳。那些淹死鬼会找替死鬼,这样他们才可以早点托生做人。外婆说这些的时候,一脸的鬼神。
想想在水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住,直往下拽,拽到再也无法从水面露出头我就胆战得厉害。那条河,我从来没有下去过。
不去游泳却有另一种快乐。夏天的时候河里会骤然多了很多只鸭子。不知道谁是谁家的。鸭子嘎嘎嘎地在水中央叫着,悠游自在的样子,却总是在河边水浅处生蛋。生下了蛋,鸭妈妈们都很不负责任地离开了。留下那只蛋孤零零地躺在水里,远看去像青绿色的石头。
所以夏天的时候,我最喜欢沿着河边,放慢脚步地走,运气好的时候就会捡到一两只鸭蛋。反正不知道是哪只鸭子生的蛋,就更不知道是谁家的蛋了。小孩子捡到了就是小孩子的了。那真是天上掉鸭蛋的感觉,被砸得十分快乐。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捡蛋,是在外婆的家门口外的一个放杂物的棚子里一堆玉米秸秆下面,一口气捡了八九个鸭蛋。肯定不是自家的。问了蛋,蛋也不会说话。不过既然是生在家里的蛋,大约就是与鸭蛋有缘了。不要白不要。
白捡的快乐是无法言喻的。没有人告诉我要路不拾遗。何况是不知哪只鸭子生的蛋。即使像外婆那样一辈子身直言正的,见到我手里的鸭蛋也会露出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那对我来说,对那时候外婆并不喜欢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奖赏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因为有这样一条河而显得山清水秀的样子。可惜那条河因为在那座小城的正中央被小城人民视为有碍经济发展的眼中钉。我十岁左右离开外婆家之后没有多久,那条河居然被人工填平了,成为那里最先兴起的商业区。
那需要填进去多少东西呢?我后来对着那片突兀地出现的陆地想。我在中学的时候学到了填海造田,就想起这条永远消失的河。
它存在过吗?那些水呢?那些河里的鱼呢?为什么消失得这么无影无踪。连带消失的是沿河那一带低矮的民房,那种青砖灰瓦,有着别样安详气质的小院深巷,都一同消失了。
这种平白无故的消失,对一个对它有着深厚感情的孩子来说是恐怖的。
人们用毅力填埋了一条河。而它的消失却是在我的心里真正存在的开始。
我后来走在那个地方都会不自觉得想它原来的样子,想这条河填得会不会很严实,会不会从脚下的哪里突然冒出水来,甚至蹦出两条鱼来。
那鱼又会不会记得我。我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朋友。